说来惭愧,我是一只蝼蚁。
按人类那套繁琐的分类法,我大概属于膜翅目蚁科,再往下细分,就得看我住哪个街区了。我住在城南老槐树根底下第三道裂缝向左拐、经过一粒蝉蜕再右拐的那个窝里。这地址写出来,想必也没有邮差能送到,因为人类的门牌号只贴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从不屑于往地下贴。
我叫什么呢?我没有名字。我们这儿的规矩是,谁找到吃的,谁就是当天的王。这比人类的民主来得直接,他们还要四年投一次票,我们每天早上就能换一任领袖。诙谐得很。
今天我当王。
倒不是我多能干,实在是运气好。昨夜一场雨,把人类野餐留下的半块蛋糕冲到了窝边。那蛋糕已经泡发了,松软得像云,闻起来有一股甜腻腻的、让人晕眩的香气。我咬了一口,差点没站稳,这味道,大约相当于人类第一次喝到了三千年的陈酿。我赶紧掉头,用触角敲了敲跟在我后面的二黑。
“有货。”我晃了晃触角,这是我们这儿最简短也最隆重的新闻播报。
二黑是个实在蚁,听完就闷头往回跑,一路释放信息素。那种味道我说不上来,有点像烧焦的蜂蜜,又有点像春天第一朵花开时那缕若有若无的甜。没过多久,大部队就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
六十多只蚂蚁,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在泥土和草叶间蜿蜒前行。从空中看,大概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会移动的缝。我们推着、扛着、拖着那块比我们全体加起来还大的蛋糕,一步一步往回挪。这场景要是被人类看见,他们大概会感叹“团结就是力量”,然后一脚踩下来。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的太爷爷就是被一脚踩没的。临死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触角插进土里,留下了一行气味遗言:“抬头看天,低头看路,中间看那巨大的、带着橡胶味的山。”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蚁族的《论语》,代代相传。
说实话,我不恨人类。
他们太大了。大到没法恨。就像你没法恨一场地震、一次海啸,你只能躲,只能认,只能在灾后把碎屑重新垒成窝。人类的一步,是我们的一千步。人类的一场雨,是我们的灭顶之灾。人类随手扔掉的半根火腿肠,够我们吃三个月。从这个角度讲,人类是我们又敬又怕的神——脾气暴躁、反复无常、高兴了丢面包屑、不高兴了开水浇窝的神。
我偶尔会爬到人类所谓的“窗台”上去。那是一个平滑得不可思议的平面,白色,像凝固的月光。我站在上面,能看见人类的世界,桌腿像巨大的树干向上撑起,椅子横梁悬在头顶。最震撼的是他们的书架。那些书脊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我能感觉到里面藏着力量。有一回我钻进一本掉在地上的《诗经》里,在“呦呦鹿鸣”和“悠悠我心”之间穿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触角上沾满了发光的灰尘。
文艺吧?一只读《诗经》的蚂蚁。
其实我读不懂。我只是喜欢那些笔画缝隙里残留的、人类捧读时落下的温度。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是凉的,还有一次,我闻到了一种咸咸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眼泪洇开油墨的气息。原来人类和我们一样,也会在某个字、某句话面前,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不过更多的时候,我忙着找吃的。
今天我当王,责任尤其重大。那块蛋糕搬回去之后,得先请蚁后尝第一口。蚁后住在巢穴最深处的宫殿里,那地方常年保持着二十六度恒温,比人类的空调房还精准。她的肚子像一颗不断膨胀的米粒,每天能产几千枚卵。我有时候想,她大约是我们这里最悲催的蚁——一辈子没出过门,没晒过太阳,没被雨淋过,也没被人类的拖鞋追过。但她生下了我们全部。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是我们的根,是我们永远无法回头的起点。
蛋糕搬进宫殿的时候,蚁后微微抬了抬头。她的触角轻轻摆动,扇出了一句话:“甜。”
只有这一个字。但就是这个字,让在场的六十多只蚂蚁同时安静下来。洞穴深处传来幼蚁咀嚼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当王也好,不当王也好——只要蚁后说“甜”,那这一天就是好的。
夜晚来临。
人类的夜晚是黑的,但他们发明了一种叫“灯”的东西,把黑赶到了墙角。我们蝼蚁不需要灯。我们能感知地磁线的方向,能闻出同伴半小时前走过的路径,能在一粒沙子上分辨出阳光和月光的不同温度。我们的夜晚,是触角轻轻颤动的夜晚,是信息素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夜晚,是每一只蚁都记得回家的味道的夜晚。
我爬出洞口,趴在老槐树的根上,仰头看天。
月亮很大,大到我的复眼装不下。月光漏下来,把我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色的河流。我忽然想起今天在窗台上看见的那本《诗经》,想起里面有一句人类的话,被那个落泪的人用指甲轻轻划过,我不认识那些字,但我后来问过一只常年在图书馆定居的衣鱼,它告诉我,那句话大概是: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良人是什么?我不明白。可若良人意味“珍贵的存在”,那月光是,蛋糕是,六十八个安睡的同胞是,此刻我能安静望月,大约也是。
夜风把一粒什么东西吹到我面前。我伸出触角碰了碰,是另一只蚂蚁留下的信息素,很淡了,几乎要消散在月光里。那条信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活着呢。”
我回了一个字。
“在。”
然后我转身,顺着来路,慢慢爬回那个暗无天日、却暖如春水的地下洞穴。身后,月亮爬上槐树梢,把整个蚁穴的入口照得像一颗镶在地上的、黯淡的珍珠。
你看,蝼蚁的一生,也不过是一个“在”字的分量。
够轻的。
也够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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