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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5月3日,清晨六點三十五分,斯大林格勒第一中央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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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上的紙錢仍在飄灑。四座斷頭台上的豬血順著槐木紋理緩緩流淌,在水泥地面上匯成四灘深紅色的血泊,血泊表面漂浮著剛落下的白色紙錢,紙錢邊緣被血液浸透後從白色漸變為深紅,像一朵朵正在綻放的暗色牡丹。四隻公雞的無頭屍體被隨手扔在斷頭台旁的防水帆布上,雞爪仍在神經反射中輕微抽搐,爪上的紅繩鈴鐺隨著抽搐發出斷斷續續的細碎響聲。招魂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幡上的黑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左雅·彼得羅娃同志之靈位」那幾個字在每一次布面抖動時都像在無聲地嘶喊。供桌上那四顆紅蘋果被禮炮震得從原來整齊的菱形排列變成了歪斜的一排,長明燈的燈油濺出了少許在白色亞麻桌布上,浸出一小塊半透明的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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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步兵仍在哭。但哭聲已經從最初整齊的號啕變成了一種茫然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前排那些離斷頭台最近的士兵親眼看到了四頭神豬被一刀梟首的全過程,豬血濺在他們軍靴前方不到幾步處,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未見過真正的斷頭台,更不用說在火車站廣場上目睹一場完整的中式葬禮。一名年輕的士兵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臉上被紙錢黏住的淚水,低聲問身旁的班長:「班長同志,元帥不是還活著嗎?我們為什麼要哭?」班長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在哭,而且他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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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片荒誕到近乎神話的場景中,佐雅·彼得羅娃動了。她將那份葬禮流程清單從瓦西里手中一把奪過來,看都沒看直接揉成一團甩在月台上,紙團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停在豬血泊邊緣。然後她從腰間抽出那根黑色的元帥指揮棒——這根指揮棒是貝利亞在授勳時一併交給她的,杖身用西伯利亞樺木製成,外層包裹黑色牛皮,杖頭鑲嵌著一枚銀質紅星。她握緊指揮棒,用杖頭指著瓦西里的鼻子,那雙水瓶座的眼睛此刻不再是皮亞斯基的冷靜,不是海烏姆的疲憊,不是羅夫諾廣播站的醉酒狂妄——是暴怒。是那種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用最荒誕的方式徹底背叛後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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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安東諾維奇·祖博夫!」她的聲音在火車站天棚下炸開,音量之大讓離她最近的那名刀斧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赤裸的腳後跟踩在一灘豬血中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鬼頭刀從他手中滑落插在斷頭台的木質底座上,刀身左右晃動發出低頻的金屬蜂鳴。「你給我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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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往前邁了一步。他的步伐仍然平穩,巨蟹座特有的溫和面孔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長官點名時的本能反應——他在羅夫諾被佐雅推開撞上廣播控制台時也是同樣的表情,在盧布林被佐雅命令召集西伯利亞營時也是同樣的表情,在基輔火車站背包裡塞草莓蛋糕時也是同樣的表情。他站在佐雅面前,雙手貼在褲縫上,額角那塊從羅夫諾撞傷的淡白色疤痕在晨光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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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的指揮棒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第一記抽在瓦西里的左肩。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懲戒——是結結實實的一棍,牛皮包裹的樺木杖身打在他勤務兵制服的肩章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瓦西里的身體輕微晃了一下,但他沒有躲,甚至沒有眨眼。第二記抽在他右肩。第三記打在他背在身後的背包上,背包中那本便箋本和斷了又削的鉛筆頭在撞擊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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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到底是打哪兒學的邪門歪道?」佐雅的聲音在指揮棒揮舞的間隙中炸開,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子彈,「老娘上次喝醉了說的是『出嫁』!出嫁!把老娘裝箱子寄給君特——那是他媽的把自己嫁過去!你耳朵是長在膝蓋上還是長在腳底板上了?你不是有抄筆記嗎?筆記抄哪裡去了,我有沒有提醒過我喝醉的命令盡量別當真!你竟然還敢給我整成了『出殯』!」她的指揮棒在空氣中劃出第四道弧線,但這一記沒有落在瓦西里身上——她將指揮棒用力拍在身旁的供桌上,震得長明燈的燈油濺出一大片,四顆紅蘋果從桌面上彈起來滾到月台水泥地上,其中一顆滾到了尼古拉腳邊停住。尼古拉低頭看著那顆沾了灰塵和些許豬血斑點的紅蘋果,沒有彎腰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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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特地挑了歪脖子老槐木——」佐雅的手指從指揮棒上移開,直接揪住了瓦西里的衣領,將他拉到離自己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她的眼睛對上他那雙仍在平靜注視著她的巨蟹座瞳孔,聲音忽然壓得極低,但那股壓低了音量之後仍然讓人脊椎發冷的寒意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膽寒。「你知不知道這玩意兒在中國——尤其是我老家福建——是專門用來鎮壓厲鬼、封印凶煞用的?槐木陰氣重,歪脖子樹更甚,那是吊死過人的樹!你是想把我煉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旱魃』,還是想讓我這輩子氣運不好,死後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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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他的衣領,向後退了半步,將指揮棒重新握在手中,用杖頭點著瓦西里的胸口,每點一下說一個字:「你這是學的韓國婚禮嗎?喜事喪辦也就罷了——」她的指揮棒轉向斷頭台上那四頭已被砍下頭顱的神豬,指向棺材蓋板上仍在炸毛的四隻玄貓,指向狂吠不止的四條黑狗,指向那四名仍站在斷頭台旁手持鬼頭刀不知所措的刀斧手,「你看看你準備的這些鬼東西!四口棺材、四隻黑貓、四條黑狗、四頭神豬、四名刀斧手!你連數字都湊得這麼整齊!你知不知道『四』跟『死』在中國那兒是同音?你就這麼盼著我左雅·彼得羅娃今天橫著出去嗎?你還敢跟我說物流準備好了——」她將指揮棒用力戳在瓦西里背包上那本便箋本的位置,「你是要把我裝進這鬼木頭箱子裡,快遞到地府去給閻王爺當招財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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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向前邁了一步。吊著左臂的繃帶在他胸前輕輕晃動,他將那隻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放在佐雅握著指揮棒的手腕上,不是按住,是搭上去——政委慣有的那種溫和但堅定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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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消消氣。氣壞了身子不划算。」他的聲音仍然沙啞,但語速比平時更快,顯然在努力尋找能讓佐雅冷靜下來的說法,「瓦西里這人腦袋直——從羅夫諾到皮亞斯基到盧布林到海烏姆,他從來都把你的每一句話當真。你讓他熱湯,他就熱湯。你讓他找歌,他就找歌。你讓他備車,他就備車。你喝醉了說要把自己打包寄給君特——」他瞥了一眼瓦西里那張仍然沒有恐懼、只有茫然的臉,在心中同時用政委的邏輯和巨蟹座的直覺痛苦地意識到這個勤務兵就是把「出嫁」聽成了「出殯」而現在整個車站都在為還活著的人舉行葬禮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他就真的去辦了。他是忠心搞錯了方向。您看在一百二十萬大軍的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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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從佐雅身後繞到瓦西里面前。天蠍座參謀長右肋的傷口在火車上已拆線,此刻只剩下一小塊膚色膠布貼在原傷口處。他沒有像尼古拉那樣溫和,也沒有像佐雅那樣暴怒。他只是站在瓦西里面前,用那雙天蠍座在觀察荒誕事物時特有的、近乎病態冷靜的眼睛從瓦西里額角的疤痕一直看到他背包上那本被指揮棒戳出凹痕的便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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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仗確實有點過火了,」伊戈爾說。他的語氣和他在謝尼亞瓦窄路上核算撤退油耗、在格利尼齊絞刑架下統計陣亡名單時一模一樣——不帶情緒,只陳述事實。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仍保持在相同的冷靜區域內,但語速慢了整整半拍,「瓦西里,你聽清楚——司令員要是真被你這場鬧劇氣出個好歹,哪怕只是蹭了點皮——」他伸出手,從地上撿起那顆滾落的紅蘋果,用拇指擦去蘋果表面沾著的灰塵和一小塊豬血斑點,將蘋果輕輕放在供桌邊緣,正好壓在那張被佐雅揉皺的葬禮流程清單上,「老子現在就拿你這顆豬腦袋祭旗。正好這兒有現成的槐木棺材,保證給你裝得嚴絲合縫,讓你也在這兒『出殯』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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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將指揮棒收回腰間。她的呼吸仍有些急促,胸口的元帥勳章在劇烈起伏中輕微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脆響,但那雙水瓶座的瞳孔已從剛才如火山般的盛怒中緩慢地恢復了焦距——不是原諒,是恢復了思考。她用虎口那塊已拆線但仍泛著淡粉色的傷疤輕輕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伏爾加河清晨冰冷的空氣,然後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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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好了。把月台上那些神豬——」她指向斷頭台上仍在流血的豬屍,「全部送去炊事班。這個月全軍加餐。既然物資都請款了,別浪費。大公雞也送去。告訴炊事班長,今天午飯每個士兵碗裡必須有一塊肉,不管是豬肉還是雞肉。一百二十萬人,按連隊分配,豬頭留給直屬營,豬腿留給炮兵軍——他們今早的禮炮放得不錯。」她轉向那四名仍握著鬼頭刀不知該如何處置的刀斧手,揮了揮手,「你們四個,把刀擦乾淨還給軍械庫,把紅袍脫了,穿上正常制服,去炊事班報到。今天午飯你們負責剁豬肉——剁過人頭的刀剁豬肉,也算物盡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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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隻玄貓——」佐雅轉向棺材蓋板上仍在炸毛的警報、邏輯、好運和雙子星,牠們在神豬被砍頭和黑狗狂吠的連續刺激下已縮成一團緊密相連的黑絨球,四對金綠色豎瞳在紙錢飄飛的晨光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和那四條黑狗,我要了。看這架勢是能辟邪。」她斜眼瞪向瓦西里,那眼神中帶著一抹足以讓伏爾加河結冰的寒意,但她的嘴角卻浮現出一道極其細微的、只有跟了她十幾年以上的尼古拉才能察覺的上揚——那是水瓶座在認可某種荒誕事物具有實用價值時才會出現的細微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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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嘛,瓦西里——」她將指揮棒重新從腰間抽出來,用杖頭輕輕敲了敲瓦西里的鋼盔邊緣,金屬撞擊聲在安靜下來的月台上聽起來格外清脆,「請神容易送神難。既然是你費盡心思弄來的,這八條生命以後就歸你全權照看了。每天餵食、洗澡、陪玩、鏟屎——」她的指揮棒沿著瓦西里的鋼盔邊緣滑到他後頸,將他輕輕推向棺材蓋板上那四隻玄貓的方向,「要是牠們蹭了點皮、少了一根毛,或者因為你照顧不周生了病,我就拿你的人頭祭旗。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動員所有人把這場地打掃乾淨!我不想再看見一片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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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令員同志!」瓦西里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和在羅夫諾廣播站被命令備車時一模一樣。他轉身向月台跑去,邊跑邊從背包中翻出那本便箋本,開始記錄佐雅的新命令——神豬送炊事班、公雞送炊事班、刀斧手換制服、場地打掃乾淨。他的鉛筆頭在紙面上飛快劃動,鉛灰落在紙錢飄飛的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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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指著平板貨運車廂上那四口陰森的槐木棺材。棺材蓋板上,警報仍保持著炸毛的防禦姿態,牠身下的槐木紋理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沉的暗褐色,墨斗線的痕跡在木紋中幾乎看不見,但朱砂的淡紅色仍殘留在棺蓋四角的榫卯接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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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一小時時間,」佐雅對瓦西里的背影喊道,聲音在月台上迴盪,「把我和這幾位將官——」她指了指尼古拉、伊戈爾、阿列克謝和米哈伊爾,他們四人正站在月台上不同程度的沉默中,「——還有那八隻貓狗的午飯拿來!記住,要熱的!上次在盧布林你給我的那碗湯放了將近一小時才端來都結油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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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月台上只剩下紙錢被晨風吹動時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黑狗逐漸平息下來的低聲嗚咽。她的指揮棒在空中劃出最後一道弧線,指向瓦西里。「從今天開始,瓦西里——你給我捲鋪蓋去狗窩住!我不在的時候還得管那四隻玄貓的起居,你就跟那四條黑狗一塊兒睡。每天加碼兩小時面壁思過,好好反省一下你那驚人的『物流邏輯』!不是——」她忽然提高了音量,指揮棒在空氣中用力戳了一下,「你動用了內務部專線、莫斯科中國城、軍犬繁殖中心、國營農場——就為了辦一場葬禮?你這物流效率,要是用在運砲彈上,對面那台P.2000現在已經被你用砲彈埋到砲塔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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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令員同志!」瓦西里再次立正,轉身繼續跑向月台貨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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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四口棺材——」佐雅走向平板貨運車廂,用手掌拍了拍其中一口棺材的槐木側板。木料在晨光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老木頭特有的沉悶氣息,歪脖子樹的扭曲年輪在板材表面形成一道道不規則的深色紋理,其中一口棺材側板上的年輪圖案像極了一張正在尖聲吶喊的扭曲面孔。佐雅將手從那張「面孔」上移開,轉身對身旁的尼古拉和伊戈爾說,「給我拆了。挑幾塊好的、沒那麼邪性的木頭留下來,給尼古拉和伊戈爾當書櫃和辦公桌用,讓他們時刻記住今天的教訓。剩下的那些爛木頭——」她指向棺材側板上那些扭曲年輪最密集的板材,「——全部給我當柴火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看著就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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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下來的木板刨乾淨以後用砂紙打磨三遍,上清漆,」伊戈爾已經從口袋中掏出他那支隨身攜帶的深藍色鉛筆,在便箋紙上快速記錄尺寸備註,聲音恢復了天蠍座參謀長在接收命令時慣有的精確,「——書櫃分四層,每層高度按標準檔案夾尺寸加一些餘量,辦公桌的桌面長寬參照P.2000上那張,邊角倒圓,抽屜滑軌用繳獲的德軍坦克軸承改裝。這些槐木的剩餘工時夠做兩張桌子和一個書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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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這回把後勤系統的潛力全部摸透了,」尼古拉將自己吊著繃帶的左臂輕輕靠在棺材側板上,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木料,聽著槐木傳來空洞的低沉回音,「從內務部專線到中國城到軍犬中心——你知道他妹妹在卡拉干達怎麼找到那四隻玄貓的嗎?寺廟裡的香案底下養了八年,歷經三胎,一共只有四隻公的全讓他弄來了。他說這叫『玄貓鎮棺』,能壓住屍變。我剛才問他,你怕我屍變?他說不是怕您,是怕司令員——他說他怕司令員真的把自己寄給君特之後在半路上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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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科夫林從火車車廂的方向大步走來。金牛座的方面軍司令右臉頰那片燙傷疤痕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粉色,他懷中抱著煤球——那隻在基輔寵物店廢墟中被他用一張餐券換來的玄貓。煤球的淺綠色豎瞳在看到棺材蓋板上那四隻炸毛的同類時驟然擴張,尾巴高高翹起,從科夫林懷中掙脫出來跳到月台上,緩步走向那四口棺材。警報——四隻玄貓中體型最大的那隻——從棺材蓋板上俯視著煤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煤球沒有回應,只是端坐在棺材旁,將兩隻前爪整齊並攏放在自己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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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站在佐雅面前,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被氣的。他的參謀長阿列克謝和政委米哈伊爾站在他身後,阿列克謝的摩羯座面孔比平時更加面無表情——那是氣到不想說話的沉默。米哈伊爾則將他那條被狙擊手子彈擦過的領帶從換洗袋中重新抽出來系好,然後用手指反覆調整領帶結的位置,獅子座的政委在極度無語時的習慣性動作就是反覆整理自己的著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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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科夫林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我在軍校見過無數後勤軍官,見過能把一個砲彈營從高加索運到波蘭只用了三天的,見過能在泥沼地裡建起野戰醫院還帶暖氣的,但我從沒見過——」他用手指指向月台上仍在飄灑的紙錢和那座掛滿黑紗白菊的巨型黑白照片,「——有人能在幾十個小時內把一場中式葬禮從清單變成現實。四座斷頭台。四口棺材。四頭神豬。四條黑狗。四隻玄貓。四名刀斧手。他甚至還搞到了元帥的檔案照——那是克里姆林宮人事檔案室裡的原件。他甚至讓後勤部派禮炮——禮炮!你知道這些禮炮有多難申請嗎?上次我們給一位陣亡軍長申請禮炮,等批准等了將近一週。瓦西里用什麼理由在半天內批下來的?他說是——『方面軍司令員特別葬禮專項』。」他的音量在最後幾個字上驟然拔高,然後他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摘下來,用力拍在腿上,「總書記要是知道我們拿禮炮為還活著的元帥放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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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書記不會知道,」佐雅將指揮棒收回腰間,打斷了科夫林。她的語氣恢復了元帥的冷靜和果斷,但眉宇間的疲憊在這一刻完全無法掩飾。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地上那灘已開始凝固的豬血邊緣,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深紅色表面上模糊成一個破碎的輪廓。「因為我們今天就要把這一切清理乾淨。科夫林,你和阿列克謝、米哈伊爾先去指揮部——」她站起身,轉向仍站在月台上沉默注視著她的十萬步兵。他們的哭聲已經完全停止了,此刻只是一片沉默的灰色海洋,鋼盔上的黑布條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紙錢灑落在他們之間,有些黏在步槍的槍管上,有些落在刺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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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用元帥在檢閱部隊時的標準音量對著那片灰色海洋喊道:「全軍聽令——葬禮取消!你們的元帥還活著!今天午飯全軍加餐,每個人碗裡必須有一塊肉!現在,各部隊按連排順序依次撤離月台,回到各自駐地!炊事班立刻到月台上接收物資——神豬四頭,公雞四隻,立刻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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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步兵在沉默中互相對視。然後前排那名四十多歲的軍士長彎腰從地上撿起自己那面降半旗的軍旗,將旗桿重新豎直舉高,用他沙啞的老兵嗓子吼了一聲:「元帥還活著!全體——立正!向右轉!齊步走!」灰色海洋開始緩慢而有序地從月台兩側撤離,他們的步伐仍然整齊,鋼盔上的黑布條在撤離時被逐一解下塞進口袋中,只有那些黏在刺刀上的紙錢還在隨步伐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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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轉向剩下的月台。四名刀斧手已換上從車站警衛室借來的普通軍服,紅袍被折疊整齊放在斷頭台旁,鬼頭刀被擦淨後插入軍械箱中等待送回倉庫。炊事班的士兵們正費力地將四頭神豬從斷頭台上解下來,用防水帆布包裹後抬向臨時野戰廚房的方向,豬頭單獨裝在帆布袋中由炊事班長親自扛在肩上。四隻公雞的無頭屍體被整齊地排放在同一個托盤上,雞冠的鮮紅和羽毛的白色在托盤中形成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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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蹲在平板貨運車廂上,正在用一根細紅繩輕輕地將四隻玄貓從棺材蓋板上引下來。警報是最後一隻離開棺材的——牠在棺蓋邊緣停留了許久,用那雙金綠色的豎瞳反覆掃視著月台上正在撤離的人潮和逐漸稀少的紙錢,然後終於從棺材上跳下來,穩穩落在瓦西里的背包上,四隻爪子緊緊抓著背包的帆布表面,尾巴繞過背包側袋中那本便箋本。邏輯和好運已被裝入藤編寵物籠中,雙子星仍蜷在籠角將頭埋在好運的腹側絨毛中。四條黑狗被從棺材旁解開鐵鏈,牠們在失去神豬和公雞的血腥味刺激後逐漸平靜下來,但仍用警惕的眼神注視著月台上來來往往的炊事班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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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口槐木棺材被工兵們用撬棍和鐵錘逐一拆解。木料在撬棍下發出乾澀的斷裂聲,歪脖子老槐樹的扭曲年輪在每一次木板斷裂時都像一張張正在變形的面孔。工兵班長從拆下的木料中挑選出那些年輪相對平直、沒有太多扭曲紋路的板材,用粉筆在上面標註「留用」並整齊堆放在月台邊緣。而那些年輪扭曲密集、木紋中嵌著深色樹脂囊的板材則被直接扔進月台盡頭一個臨時搭建的焚化爐中——那座焚化爐原本是車站用於銷毀廢棄文件的,此刻爐膛中的火焰已燒得通紅,槐木被投入後立即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燃燒時釋放出一股濃烈的、帶有陳年木頭特有的霉味和淡淡甜膩焦糖香的煙霧,黑煙從煙囪中裊裊升入斯大林格勒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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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燈仍孤零零地放在供桌上,那盞從莫斯科中國城買來的黃銅小燈盞在紙錢消散後的寂靜中泛著幽微的暖黃色光暈。燈油中的檀香末仍在燃燒,淡淡的木質香氣與遠處槐木焚燒的焦糖味在晨風中混合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氣味。1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Hdyj0oi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