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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13日,傍晚七點,基輔,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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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沙皇時代遺留下來的三層花崗岩建築在過去兩周內被反覆清掃,走廊裡掛上了新洗的紅旗,門廳的水晶吊燈——那盞從未響應過列寧格勒共產黨總部要求上繳的「資產階級奢侈品」——被擦得燈泡能映出倒影。宴會廳設在指揮部二樓原軍官俱樂部大廳,長桌從東牆一直排到西牆,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擺滿了從莫斯科專機送來的物資。貝利亞送來的魚子醬和伏特加佔據了長桌正中央最顯眼的位置,那兩個封蠟被拆開的阿斯特拉罕瓦罐在吊燈下泛著深灰色的珍珠光澤,旁邊是烏魚子和烏魚肉切片,整整齊齊地碼在碎冰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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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彼得羅娃站在長桌最前端。她今天穿著那套剛從莫斯科送到的元帥軍服——金色的肩章上嵌著克里姆林宮紅星,領口的元帥領章在吊燈下反射出深紅色的琺瑯光澤。元帥軍銜的授勳文件還放在她辦公室的桌上,墨跡才乾了不到幾個小時。她舉起酒杯,杯中是貝利亞送來的巴統伏特加,酒液在燈光下清澈如她二十五年來從未懷疑過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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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們,」她說,水瓶座的冷冽在酒精的浸潤下轉化為一種罕見的熱烈,「兩天後——四月十五日——大雷雨行動正式發動。今天貝利亞總書記同志從莫斯科送來了元帥軍銜。這不是給我一個人的。這是給在座所有人的。提前喝慶功酒——等拿下柏林,我們再喝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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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格羅莫夫第一個站起來,射手座的熱情像被點燃的汽油一樣瞬間炸開。他高舉酒杯,杯中伏特加灑出大半落在桌上,將白色桌布洇出一片透明的濕痕,「為學姐的元帥軍銜!為大雷雨!為從基輔到柏林的每一步!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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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全場數十名軍官同時起立,酒杯碰撞的聲音在大廳中混成一片玻璃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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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第三個站起來。金牛座的他沒有像格羅莫夫那樣揮灑,但他的眼神比平日任何時候都要亮。「一個月後,我們三個人在柏林帝國總理府的廢墟上合影。那張照片要掛在克里姆林宮的走廊裡,讓所有後來的軍校生都知道——1977年春天,是我們三個結束了這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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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格羅莫夫一掌拍在科夫林背上,力道大到讓金牛座的學弟微微向前踉蹌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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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桌兩側的軍官們開始了蘇聯式的酒宴——不是進餐,是灌酒。第一裝甲軍軍長切爾年科和第二裝甲軍軍長科羅廖夫已經在長桌中段展開了拼酒競賽,兩人面前各放了五個小酒杯,正在以每三十秒一杯的速度勻速消滅。炮兵師師長庫茲明在一旁計時,用軍用碼錶精確記錄。步兵軍的軍長們則選擇了另一個方向——第二步兵軍軍長費多羅夫正端著一整碗魚子醬配黑麵包,用湯匙大口大口地往嘴裡送,第一步兵軍軍長莫羅佐夫在一旁與他爭論著魚子醬究竟應該配黑麵包還是白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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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從長桌中央拿起那罐已經開封的魚子醬,用貝利亞隨附的銀質魚子醬匙舀了一大勺,放在自己的盤子邊緣。她端起第三杯伏特加,向坐在長桌中段的格羅莫夫和科夫林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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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伊萬諾夫,」她直呼兩個學弟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酒精鬆綁後的親近,「你們兩個在軍校的時候還記不記得——三年級那次沙盤模擬,我們三個把教官的教案翻了個底朝天,讓他下不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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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笑得更大聲了:「我記得!那個老東西最後拍桌子走了,說我們三個是紅軍的恥辱。現在呢?現在我們是元帥和上將,他的沙盤早被扔進檔案室的垃圾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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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喝。第四杯為「那些曾經看不起我們的人,現在看著我們的地圖發抖」,第五杯為「對面那兩個軍的老弱殘兵,但願他們已經吃過最後一頓熱飯」,第六杯為「十天華沙,十五天柏林,二十天巴黎,兩個月後在英吉利海峽洗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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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六個人幾乎沒有動過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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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科瓦廖夫坐在長桌中段偏左的位置,天蠍座的參謀長面前放著一杯從開席至今只被抿過兩口的伏特加。他的託盤裡有一小塊被刀叉反覆切割卻始終未被送入口中的烤肉。坐在他對面的是波蘭方面軍參謀長沃伊切赫·亞辛斯基——處女座的波蘭人正用叉子無意識地戳著自己盤中的一塊黑麵包,那塊麵包已經被戳得千瘡百孔,但他一口也沒吃。亞辛斯基身旁是他的政委塔德烏什·博羅夫斯基,雙魚座的政委平時總掛在臉上的溫和笑容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而空洞的沉默。他面前的酒杯也是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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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參謀長阿列克謝·沃洛金癱坐在椅子上,摩羯座的端正坐姿被酒精和壓抑的情緒同時侵蝕,雙肩前傾,雙肘撐在桌上,兩隻手托著額頭。他的政委米哈伊爾·斯維里多夫——平日最有話語權的獅子座——此刻緊挨著他坐著,領帶鬆開,領口最上方的鈕扣被扯開,整個人像漏了氣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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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沃爾科夫是最後一個從長桌那頭走過來加入這群參謀和政委的。巨蟹座的政委平時謹慎寡言,但今晚他不用再謹慎——因為沒有人能在一片狂歡中聽到角落裡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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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同志,」他壓低聲音在天蠍座參謀長身旁坐下,「你還好嗎?」科瓦廖夫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杯幾乎沒動過的伏特加推給他。沃爾科夫接過去,一飲而盡,然後為自己倒了第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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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好,」沃爾科夫說,「最近我在波蘭境內的聯絡網有三個點沒有按時回報。三個。不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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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抬起頭。天蠍座特有的警覺在酒精作用下沒有變遲鈍,反而變得更加尖銳——他眼中那股陰冷的火苗在吊燈下跳動著。「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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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德諾。盧布林。羅夫諾。」沃爾科夫將那三個城市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吐出來,像是在點燃三根引信,「每個點都至少有三名潛伏人員。格羅德諾那個點已經五天沒有回報。五天。最長容忍時間是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超了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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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辛斯基放下了那塊被戳得千瘡百孔的麵包。處女座的他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更加固執,因為他壓抑了整整兩周:「我們在波蘭境內也有三個情報小組定期發回報告。每三天一次,從來沒有中斷過。上一次收到他們的信號——」他看了一眼博羅夫斯基,後者無聲地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日期,「——是四月七日。今天是十三日。六天沒有任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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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無線電故障,」斯維里多夫說,獅子座的語氣難得地失去了慣常的篤定,「或者他們為了安全臨時轉移發報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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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沃爾科夫反問,「三個不同小組,在不同城市,不同頻道,不同時間窗口,同時故障?同時轉移?」他搖搖頭,「米哈伊爾,你知道這不是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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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金終於從雙手中抬起頭。摩羯座的參謀長雙眼布滿血絲,但他的聲音仍然保持著摩羯座特有的冷靜邏輯:「你們知不知道那些高空不明目標的報告現在有幾份了?」沒有人回答。「十一份。上次是七份,現在是十一份。最近一次在昨天,邊境觀察哨報告一個高空目標以超過每小時八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穿越波蘭領空,高度一萬二千米。速度快到什麼程度呢?從進入觀察範圍到消失,只用了不到五秒。我們的通報員甚至來不及按下照相機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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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過八百五十公里?」科瓦廖夫的頭猛然轉向沃洛金的方向,「你上次說七百公里,現在是八百五十公里?這數字是誰給的?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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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羅涅日前線觀察哨。編號V-7。他們的報告上有三個人的簽名——觀察員、覆核員、指揮官。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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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六人之間凝結了整整三秒。然後博羅夫斯基用他雙魚座的柔和聲音打破了沉默:「這些情報我們都向格羅莫夫司令員匯報過了。他的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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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勢在我,」亞辛斯基接口,語氣是處女座在模仿射手座時特有的諷刺風格,「對面只有兩個軍,三號和四號坦克,撐死不過十五萬人。情報部門確認過了。我們就按情報辦事。」他將餐叉平放在桌上,像放下一把已經沒有用的武器,「他也永遠用這句話結尾——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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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維里多夫給自己倒了第二杯。他沒有再用小杯,而是直接拿起了酒瓶。「三位司令中任何一個——」他用酒瓶指了一下宴會桌前端正和格羅莫夫笑著爭辯著什麼的左雅、正和切爾年科比酒量的格羅莫夫、正穩穩端著一杯伏特加沉默自飲的科夫林,「——都不覺得這些情報值得重視。在他們看來,對面只有兩個軍,撐死了五十三個師是我們憑空想像出來的幻覺。但他們自己的情報官都告訴過他們,我們對波蘭境內德軍的實際兵力一無所知。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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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個師——」科瓦廖夫低聲重複這個數字,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沒有再說下去。作為左雅的參謀長,他必須在會議上支持正式情報評估。但作為科瓦廖夫自己——他自己的耳朵在過去五天裡反覆將這個數字在腦海中迴響,像一段無法停止的電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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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科夫再次開口:「我們在波蘭境內應該有至少十二個活躍情報小組。現在還有幾個正常活動?至多還剩七個。將近一半在兩周內全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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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無線電器材有問題,」亞辛斯基說,語氣平直,「他們的補給線被滲透了。或者我們的補給線被滲透了。總之——」他將面前那杯伏特加拿起來,一飲而盡,「——我們今晚喝醉是有原因的。明天醒來可能就沒有機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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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預言。他只是一個長期處在資訊斷層中而終於感到絕望的人,轉而用酒精填補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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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不再說話。他拿起那罐從莫斯科送來的魚子醬,用銀匙舀了一些放在黑麵包上。他咬了一口,然後將剩下的麵包放下。魚子醬是新鮮的——從阿斯特拉罕宰殺、加工、密封到空運基輔,總計不超過五天,每一顆魚卵在舌尖破裂時都散發出裏海特有的微鹹鮮味。但科瓦廖夫的腸胃在那一刻做出了與他大腦完全不同的判斷。他的胃部猛然收縮,一陣尖銳的絞痛從上腹蔓延至整個腹腔,額頭上幾乎在瞬間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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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了?」沃爾科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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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舒服——」科瓦廖夫剛說了三個字,就捂著嘴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向盥洗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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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適像某種信號。沃爾科夫在吞下第三杯伏特加和一口魚生之後也感到胃中一陣翻湧,巨蟹座的腸胃顯然無法同時承受高純度伏特加與生冷海產的重疊攻勢。亞辛斯基放下酒杯,閉上眼睛,處女座的身體語言表明他也正試圖壓制某種正在上湧的不適感。博羅夫斯基的雙魚座敏感腸胃已經讓他放下了所有食物,只是乾喝伏特加,但乾喝本身也在加速酒精對空腹胃壁的刺激。斯維里多夫和沃洛金彼此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浮現出同樣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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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暫時回房休息,」沃洛金站起來,扶住斯維里多夫的肩膀作支撐,「司令員同志——」他轉向長桌前端,語氣盡可能保持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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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從長桌那頭抬起頭,他沒有注意到六人的蒼白臉色,或者說注意到了但將其歸因於酒精作用而毫不在意:「去吧去吧!你們這些參謀什麼都好,就是酒量太差,太差了!科夫林手下那個政委——斯維里多夫同志——上次在莫斯科連喝十杯臉不紅氣不喘,今天怎麼三杯就倒了?休息好明天再接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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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沒有再回應。他們依次離開宴會廳,腳步踉蹌,各自扶著走廊的牆壁向自己的宿舍走去。科瓦廖夫是最後一個走的。他在走廊拐角處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仍然明亮的燈光和仍然震耳的笑聲。左雅正在和格羅莫夫比賽誰能更快喝掉一杯伏特加。科夫林在一旁不緊不慢地吃著魚子醬。他們三個人看起來如此快樂,如此自信,如此不可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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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廖夫轉過頭,繼續向前走。他不嗜飲,但今晚唯一的清醒之道就是喝得再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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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九點。宴會進行了兩小時,酒量較淺的參謀長們都已離場休整,剩下的其他軍官也大多喝得趴在桌上或是癱在椅背上。桌上的魚子醬瓦罐已經見底,烏魚子只剩下一攤細碎的碎屑。伏特加酒瓶在桌下堆成了小小的玻璃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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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已經喝到了第七杯。她撐著桌子站直身體,元帥軍服上的金色肩章在吊燈下有些歪了,那是格羅莫夫在半小時前拍她肩膀時不小心扯偏的。她的腳步不像她說的話那樣篤定——左腳每次抬離地面都在做出毫米級的補償擺盪,但她拒絕讓任何人看出這一點。水瓶座的人喝醉的方式不是癱軟,是更加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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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她將一隻手搭在格羅莫夫的肩膀上,後者也已經醉得眼睛半閉,「你還記得——我們在軍校一年級——教官問我們,為什麼加入紅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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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為了開最多的坦克打最多的勝仗——」格羅莫夫的舌頭已經大了一圈,「你說——為了讓共產主義的光芒照耀全世界——」他仰頭又乾了一杯,然後癱回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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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左雅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轉向科夫林。但科夫林已經趴在桌上,金牛座的酩酊大醉是最老實的醉法——徹底睡著,沒有掙扎,沒有廢話,只有輕微的鼾聲從他埋在臂彎裡的臉部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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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一個人站在長桌前端。她環視滿桌的殘羹和東倒西歪的伏特加瓶,以及那些從三個方面軍趕來的軍長、師長們——他們此刻要麼癱在椅子上,要麼趴在桌上,要麼靠在牆邊——每個人都喝掉了遠超過自己日常酒量的伏特加,但每個人的呼吸都是酒氣,不是放鬆,更像是某種集體性的壓抑需要藉著酒醉才能被蓋住。她微微晃了一下,右手連忙按住椅子扶手穩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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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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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大,但角落裡的勤務兵立刻站了起來。巨蟹座的年輕上等兵整晚都沒沾一滴酒,不是因為不渴,是因為他必須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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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瓦西里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想扶住她的手臂,但被她一把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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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醉。」左雅說。她盯著瓦西里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模糊,但她的語氣仍是司令員的命令式,「備車。去羅夫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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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間。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桌上那些東倒西歪的空酒瓶和趴在桌上低聲打鼾的格羅莫夫。然後他用最克制的語氣開口說話時,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哄一隻快要發怒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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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員同志,現在是晚上九點多了。外面起霧,能見度很低。您剛才也喝了不少——我看這樣吧,您先回房休息,明天一大早我給您備好熱咖啡和草莓蛋糕,七點準時出發,比今晚走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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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安東諾維奇·祖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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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將他的全名一字一字地唸出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清晰,清晰到完全不像一個喝了七杯伏特加的人。這是水瓶座在醉意中被挑釁權威時的典型反應——酒精鬆懈了情感,卻反而將那一點自尊燒成了不可違抗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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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司令,還是你是司令?」她向前逼近半步。她比瓦西里矮不了多少,但此刻她仰頭看著他的角度沒有任何劣勢感。「兩天後就開戰了。我要親自檢查前線和廣播站的準備情況。羅夫諾廣播站是整個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對敵人的發聲入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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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點在瓦西里的胸前,不是戳,而是點。點下去,然後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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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抗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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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退後一步,低下頭,將右手舉到眉角,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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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不敢。卑職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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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走廊的速度比平時更快,肩膀在轉身時撞到了門框,但他沒有停。他穿過走廊,走進停車場,對著值班司機帕夫洛維奇上等兵用一種盡量平靜的語氣下令:「備車。吉斯轎車,加滿油,後車廂檢查一下——可能要用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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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快步走向指揮部的物資儲藏室。他不抽菸也不喝酒,今晚唯一給自己的補給儲備就是用來在深夜伺候左雅的物資。他從儲藏室的架子上拿了一個保溫壺,灌滿剛燒開的熱水,又從冷藏櫃中取出左雅最喜歡的那塊草莓蛋糕——那是中午他特意從基輔市裡的外交酒店買回來的,本來打算明早給左雅當早餐——小心地包在防水油紙裡,再放進便攜冷藏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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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這一切之後,他抱著保溫壺和冷藏袋走向吉斯轎車,將它們穩穩地放在後車廂中。後車廂裡還放著一條備用毛毯、一把手電筒、一壺備用茶水、以及他在上次演習時放進去的那把信號槍。他沒有多餘地思考——巨蟹座在關心一個人時,只會不停地往後備箱裡多加一件東西,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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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左雅換了衣服——下身是筆挺的軍褲,上身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罩一件黑色長外套——從指揮部大門走上吉斯轎車的後座。她將元帥軍服留在房間裡,但元帥肩章已經被縫上了襯衫。她用一個很輕的動作將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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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羅夫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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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坐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後座的司令員。左雅正靠著車窗,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雙眼的焦點落在窗外基輔街頭那些在煤油燈下忽明忽暗的鵝卵石路面上。她的臉上還殘留著宴會廳吊燈留下的暖光餘溫,但車窗外的基輔是黑暗的,只有她靴子旁邊那盒魚子醬罐頭的輪廓在暗處泛著微弱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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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斯轎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頭燈的光束穿過基輔春季的夜霧,向羅夫諾方向駛去。羅夫諾在基輔以西約三百五十公里處——正常車程需要好幾個小時。此刻是晚上九點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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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日即將結束。距離大雷雨行動發動只剩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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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左雅·彼得羅娃,蘇聯紅軍最年輕的元帥,此刻醉醺醺地坐在一輛駛向前線的吉斯轎車後座上,嘴裡囁嚅著今晚喝了多少,以及明天要去廣播站宣讀的那篇講話稿的第一句——「致所有在資本主義枷鎖中掙扎的西歐人民,蘇維埃解放軍的鐵拳正向你們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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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轎車前座的瓦西里沒有回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此刻是晚上九點三十分。他在心中默默將車速換算成到達羅夫諾的時間。然後他伸手將暖氣的風向調到吹向後座,將音響的音量調低到近乎靜音,讓左雅的囈語逐漸消散在吉斯轎車引擎低沉的運轉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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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遠在華沙的科隆博中校正帶著滿身硝煙從老城廣場走回營部,與此同時,君特正在P.2000的作戰室裡將那份只發到一半的電報抄本放在沙盤旁邊。他知道佐雅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他也知道她知道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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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今晚喝了第一杯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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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完)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3fE5U8L7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