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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30日,傍晚六點,羅夫諾鐵路編組站旁,P.2000陸地巡洋艦第一拖艙軍官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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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首的車隊在傍晚五點四十分駛離了羅夫諾編組站,六輛奔馳770型裝甲跑車在碎石公路上揚起一道淡金色的塵埃,很快被波蘭暮春的晚風吹散。元首和帝國高官們的公務繁忙——柏林還有一整天的會議等著他們,從軍火生產配額到佔領區行政劃分,每一項都需要元首親自簽字。君特率領全體將領在月台上列隊送行,直到最後一輛奔馳車的尾燈消失在白楊防風林的轉角後方,他才將右手從眉角放下,轉身對身旁的蕾妮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到的話:「現在——輪到我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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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0的軍官餐廳在過去數個小時內被漢娜和雅娜聯手改造了一番。這間位於第一拖艙中段的長方形艙室原本就可容納上百名軍官同時用餐,但今晚它被佈置得完全不像是位於地下幾千米深處的移動堡壘內部。石英燈的暖黃色光線被調暗了整整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從柏林空運來的真正蜂蠟蠟燭——每一根都插在從波蘭當地廢棄教堂中回收的黃銅燭台上,燭台被擦得鋥亮,燭光在艙壁的軟木貼面上投射出搖曳的金色光斑。長桌被重新排列成一個巨大的U型陣列,鋪著從法國佔領區運來的白色亞麻桌布,桌布邊角用銀質燭台壓住。每一張座位前都擺放著一套完整的銀質餐具——刀叉勺按照正式晚宴的順序從外向內排列,餐巾被折疊成天鵝的形狀,天鵝的頸部別著一枚極小的鐵十字勳章複製品——那是雅娜的主意,她說這是給今晚每一位赴宴將士的額外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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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型桌的最內側是君特的座位。他的餐盤旁單獨放著一盞比其他燭台略高的銀質燭台,燭台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Für unseren Feldmarschall——R.」。那是蕾妮在法國戰役結束後從巴黎一家被炸毀的銀器店廢墟中親手撿回來的,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默默將它放在君特的餐桌位置上,每一次正式晚宴都是如此。君特旁邊是蕾妮、漢娜和雅娜的座位,再往兩側依次是庫特勒、塞格爾、阿道夫、福格爾、瓦格納,以及十五個裝甲師、三十個步兵師、四個黨衛軍作戰師、三個山地師和大德意志裝甲擲彈兵師的師長們。今晚沒有繁瑣的軍階禮節——君特在入座前親口下令,所有人按今晚的座位依次入席,不必敬禮,不必起立,不必拘束。他要讓那些在皮亞斯基的油菜田和謝德爾采的沼澤中並肩作戰的老兵們像兄弟一樣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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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忙碌從下午四點就開始了。P.2000的高級廚房位於第一拖艙後段,佔地面積約莫比一間柏林小型公寓還大,擁有六個獨立的明火爐台、兩座從意大利佔領區運來的石窯烤爐、一整排不鏽鋼料理台和一間專門用於處理生鮮肉品的獨立冷藏隔間。主廚是來自慕尼黑四季酒店的行政副主廚漢斯-約阿希姆·邁爾,他在法國戰役前夕被徵召入伍,原本只是分配到普通野戰廚房,結果被蕾妮在一次例行後勤視察中發現了他的履歷——從此P.2000的軍官食堂菜單便再也不是大鍋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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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今晚親自掌勺處理那條重達約二十三斤的大頭鰱。這條魚是今早從波蘭當地一座由軸心軍工兵協助擴建的魚塘中捕撈上來的,魚身仍在砧板上奮力拍打尾鰭時就被一刀精確斬斷脊髓,魚鱗被用專業的弧形刮鱗刀從尾向頭快速去除,魚身表面的黏液在刮鱗後用粗鹽反覆揉搓沖洗,直到魚皮摸上去乾爽如緞;魚鰓和內臟被從魚頭兩側的鰓蓋下精確取出,沒有劃破苦膽。此刻魚身已被切成均勻的厚片,每一片都保持著魚皮朝下的標準擺盤姿勢,魚片之間的筋膜被用鑷子一根一根地拔除,確保入口時沒有任何細刺。邁爾將魚片用少許海鹽、現磨白胡椒、薑汁和一小撮白糖醃製後,在魚盤底部鋪上一層從黑森林運來的煙燻五花肉薄片,再將魚片整齊碼放在五花肉上方,淋上用紹興花雕酒和醬油調製的蒸魚醬汁,鋪上蔥段和薑片,用泡發好的乾香菇和冬筍片點綴其間。整盤魚被放入蒸箱中以大火蒸至魚眼剛剛突出、魚片邊緣微微上捲,然後取出,將盤底泌出的原汁倒入小鍋中勾薄芡再淋回魚肉上,最後在魚肉表面鋪上一層熱油澆過的蔥絲和乾辣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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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鰡——另一條約十斤重的草魚科淡水魚——則被採用完全不同的烹飪邏輯。邁爾將烏鰡魚身兩側的厚實魚肉片下來,用斜刀法切成雙飛片,每兩片之間保留魚皮相連,形成蝴蝶狀的展開。魚片用蛋清、澱粉和少許花雕酒上漿後在冷藏櫃中靜置,讓蛋白質和澱粉充分滲入魚肉纖維。然後將魚片展開鋪平,中央放上一條切成細絲的金華火腿和冬筍絲,將魚片輕輕捲起成筒狀,接口朝下放在盤中,上籠以中火蒸至魚肉剛好變白、魚皮微微透明。邁爾對身旁的助手解釋,這個火候是關鍵——多一分魚肉就散,少一分魚捲就會在淋油時裂開。蒸好的烏鰡魚捲被整齊碼放在白色瓷盤中,盤底鋪著一層用雞湯煨過的嫩油菜心,最後澆上用雞油、蒸魚豉油和冰糖熬製的琉璃芡,芡汁在魚捲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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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肉鯇的處理方式則更為豪放。這種從鯇魚透過特殊餵養產生的脆口變種在波蘭並不常見,但軸心軍後勤部在佔領波蘭後沒多久就在當地淡水水域中建立了實驗性養殖場,第一批脆肉鯇剛剛長到上市規格。邁爾將鯇魚肉切成手指粗的長條,用雞蛋、澱粉和十三香醃製後裹上一層薄薄的脆漿,投入油溫精準控制的炸鍋中炸至金黃酥脆,撈出瀝油後與乾辣椒、花椒粒、蔥段和蒜瓣一同在熱鍋中快速翻炒,最後撒上一小撮孜然粉和芝麻。出鍋時每一根魚條都保持著外酥內脆的雙重口感,咬下去會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這就是脆肉鯇名字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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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牛則是今晚宴會的肉類主角。這些和牛不是從日本空運來的——那是兩年前從神戶引進的種牛在波蘭佔領區牧場中繁衍的第二代。牧場位於羅夫諾以西一片被防風林環繞的緩坡上,牧草是從巴伐利亞引進的黑麥草和三葉草混播品種,牛的飼料中添加了當地產的亞麻籽和葵花籽以提高肉中的不飽和脂肪酸含量。今早宰殺的那頭二十四月齡和牛在宰殺前經過了整整一個月的玉米穀物肥育,屠宰後的大里肌在冷藏櫃中進行了嚴格的濕式熟成,肉色呈現完美的櫻桃紅,脂肪交雜如同霜降。邁爾將整條里肌表面用海鹽和現磨黑胡椒均勻塗抹,在平底鍋中用澄清黃油將表面快速煎至焦褐色鎖住肉汁,然後放入預熱到低溫的烤箱中慢烤,期間每隔一段時間便用迷迭香和百里香浸泡過的融化黃油澆淋肉面。烤好的和牛里肌被放在溫暖的砧板上靜置回溫,讓肉汁在肌肉纖維間均勻分布,然後用極鋒利的切片刀沿著橫紋切成均勻的厚片。每一片牛肉的切面都呈現出完美的粉紅色,白色的霜降脂肪在高溫烤製後化為細密的油花,用叉子輕輕一壓就會滲出透明的高品質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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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菜方面同樣講究。從黑森林運來的松露被用專用的松露刨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鋪在現烤的巴伐利亞馬鈴薯餅上。薯餅是用磨碎的生馬鈴薯擠乾水分後與少許洋蔥碎、海鹽和黑胡椒混合,在熱油中煎至兩面金黃酥脆,內部仍保持柔軟的馬鈴薯澱粉質感。蔬菜則是從波蘭當地農民的溫室大棚中採摘的——那些大棚正是君特今天下午向伯父展示的那批。嫩蘆筍被去皮後在滾水中快速焯燙,撈出浸入冰水以鎖住翠綠色澤,然後在平底鍋中用少許澄清黃油輕微回溫,撒上現刨的帕瑪森起司碎屑。小胡蘿蔔保留了一小截翠綠的葉柄,在蜂蜜和橙汁混合液中慢火煮至剛好能用叉子穿透,外層裹上一層溫熱的蜂蜜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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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整。軍官們開始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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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走進餐廳的是穆勒和魏柏。水瓶座和雙子座的第一、第二裝甲師師長一路上仍在低聲討論著裝甲偵察營未來該如何改換指揮責任,但當他們跨入餐廳門檻、看到那被燭光照亮的U型長桌和桌上那隻折疊成天鵝形狀的餐巾時,兩人同時停止了討論。魏柏將自己的軍帽從頭上摘下來夾在腋下,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穆勒的肩膀:「你還記得去年在巴黎,那間被炸掉屋頂的餐館嗎?」穆勒沒有回答,只是向邁爾主廚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在寫著自己名字的座位前坐下來,將天鵝餐巾那枚極小的鐵十字勳章複製品從其頸部取下,別在自己騎士鐵十字勳章旁邊僅剩的一小塊空隙上。隨後費舍爾、鮑曼、曼、米勒、奧爾布雷希特、霍夫曼、艾伯巴赫、施泰納、施維林、布隆貝格、萊曼、里賓特洛甫、曼陀菲爾依次入席。每位師長的座位都經過雅娜的精心安排——裝甲師的師長們與各自在謝德爾采或熱舒夫伏擊戰中協同作戰的步兵師戰友並肩而坐,黨衛軍的四位師長圍坐在U型桌的右翼前排,山地兵的三位師長則坐在他們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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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師的三十位師長緊隨其後。第一野戰步兵師師長馮·伯恩哈德·科勒在經過君特身旁時停頓了半拍,金牛座的少將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自己那枚騎士鐵十字勳章從領口取下來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在皮亞斯基他和弗羅姆親手簽署了那份獵殺賞金令,把自己的私人存款全部用於激勵部隊對蘇軍指揮層發動獵殺,今天下午元首剛把這枚勳章掛上他胸口,而他現在只想和自己的老同學一塊兒喝一杯。弗羅姆緊隨其後,那對金牛座國中同學並肩坐下,他拿起了自己桌上那隻空酒杯,對君特的方向輕輕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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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衛軍序列的四位師長是最後入座的。哈特曼穿著黑色黨衛軍禮服,領口的骷髏徽記在燭光下反射出銀質的冷光。天蠍座的他走進餐廳時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只是在坐下前對君特點了一下頭。舒伯特將自己的軍帽輕輕放在桌角,拍了拍坐椅扶手,他的目光從衣帽架上移向燭台間那些剛被端上桌的前菜。魏伯曼和邁爾則並肩走入,雙子座和雙魚座肩章上的新星徽在同一盞燭光下輕輕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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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坐在U型桌靠近中段靠後的位置,他的軍服還沒換成團長的新制服——晉升上校的命令在午後才剛簽發,配發的團長肩章此刻正由勤務兵榮格在拖艙住艙裡用針線一針一針地縫上備用外套。他身上穿的仍是那件在E30公路上被彈片和刺刀撕裂了多處的舊軍服,左肩的傷口紗布在軍服下微微鼓起,袖口沾著一點從羅夫諾鐵路邊帶回的泥土。那枚「橡葉佩劍騎士鐵十字勳章」和「金色近身戰鬥勳飾」此刻別在他左胸口袋上方,兩枚沉甸甸的勳章將舊軍服的布料壓得微微下垂。榮格在他入座後從餐廳側門快步走進來,將一個用亞麻餐巾包裹的溫熱麵包放在他手邊,然後低下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袖口的泥我擦過了,但紗布不能換——你得忍到宴會結束。」她沒有等他回答,只是用拇指輕輕按了按他左手虎口那塊被工兵鏟反震裂開的舊傷,然後轉身離開了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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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主廚親自率領六名助手將主菜逐一端上U型桌。最先被端上桌的是那盤用銀質托盤盛裝的清蒸大頭鰱。魚頭被刻意朝向君特的方向——在正式宴會中魚頭永遠要對著最尊貴的客人。魚身仍保持著入蒸箱前的完整形態,蔥絲和辣椒絲在熱油下微微顫動,蒸魚醬油的琥珀色芡汁在魚片周圍形成一圈淡淡的醬色漣漪。君特率先拿起公筷,從魚鰓後方的魚臉頰處夾下一小塊肉——那是魚身上最嫩的部位——放在蕾妮的盤中,然後才為自己夾了一片中段魚肉,蘸了些許醬汁送入口中。魚肉在舌尖上輕輕一抿便化為絲狀的肌理,蒸魚醬油的鹹鮮和花雕酒的醇香在口腔中同時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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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烏鰡魚捲也被端上桌,澆在表層的雞油在燭光下泛著流動的琥珀色光澤,每一卷魚捲都被蒸得魚肉剛好呈現不透明的乳白色。脆肉鯇則緊隨其後被助手們從炸鍋中撈出,盛入墊著吸油紙的藤編小籃中。炸至金黃酥脆的魚條每咬一口都會在齒間發出清脆的斷裂聲,花椒和乾辣椒的麻辣在喉間久久不散。然後是主菜的重頭戲——慢烤和牛里肌。邁爾主廚親自端著那塊靜置回溫後被切成漂亮厚片的里肌沿著U型桌從君特的座位開始,逐一為每一位師長親手夾上一片。牛肉的深粉紅色切面被U型桌兩側的燭光照得發亮,脂肪交雜如霜降,盤底的紅肉汁在銀盤反射光下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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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爾將切片刀放在桌旁,向全場宣布:「和牛——今早剛從羅夫諾牧場宰殺,牧草是巴伐利亞黑麥草和三葉草的混合種,熟成多日。松露來自黑森林,薯餅的馬鈴薯來自波蘭當地農民的示範農場,蘆筍和胡蘿蔔是今天下午剛從咱們自建的大棚中採摘的。各位盤中的每一樣食材——從魚到牛到蔬菜——都是我們在佔領區自己養、自己種、自己養殖的。」他推了推廚師帽,語氣中帶著固執自豪,「這不是從柏林運來的。這就是腳下這片土地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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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率先端起了酒杯。他沒有站起來——他下午說過今晚所有人不必拘禮——但他舉杯的動作讓全場在不到兩秒內全部安靜下來。他掃視整條U型長桌,燭光將他的側臉映成半明半暗的輪廓,目光從每一個並肩走過生死的面孔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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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們,我們今天坐在這裡吃飯,吃的是我們自己佔領的土地上種的菜、養的魚、餵的牛。這片土地在一個多月前還是蘇軍的後方補給區,今天是德意志帝國的東部邊境。你們每一個人都為此付出過代價——科勒和弗羅姆在第一線修了整個下午的沙包掩體,米勒和曼在謝德爾采口袋陣打光了一半的備用砲管,阿道夫在普瓦維盯了一整夜的西伯利亞營,溫特在E30用一個營追殺了二十萬人,然後又把同樣一個營帶回了這裡。」他轉向空軍的福格爾和瓦格納,「還有我們的空軍——福格爾和瓦格納把對面八成的飛機燒在了基輔跑道上,自己一架沒少。南方集團軍群,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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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將酒杯稍微向左傾斜了一下,對向窗外已沉入黃昏地平線的東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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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聽說,」他的語氣忽然從莊重轉為一種隨意的、只有在家宴上才會用的那種調侃口吻,「我那兩位老同學——」他向坐在長桌中段的科勒和弗羅姆眨了眨眼,「——索尼婭·別洛娃和維羅妮卡·科瓦列娃——跑來了基輔。兩個都還是美人。」整個餐廳的軍官們同時豎起耳朵,放下刀叉的清脆碰撞聲此起彼伏。「溫特——」君特將酒杯對向人群中露出一角繃帶的身影,「這回給你去辦如何?活捉她倆回來。任務難度不高,畢竟——」他用酒杯指了指溫特胸口的勳章,「——你現在脖子上掛著橡葉寶劍,出去辦事總得帶點戰利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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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正用叉子叉起一塊約半根手指粗的脆肉鯇魚條,還在咀嚼最後一根魚條的半截,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將叉子放在盤邊,用那隻還沾著花椒碎屑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胸口的金色近身戰鬥勳飾。天蠍座的他此刻沒有任何拘束——禁閉提前解除,配給恢復到一半,軍妓券從零恢復到兩張,而自己剛剛從元帥手中接過那枚閃閃發亮的勳章。他用那種近乎不可一世的老兵笑容橫掃全場,眼神從君特臉上移向自己盤中剩下的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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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不,元帥——放心。她倆我肯定活捉回來。那天在E30大路上,兩個蘇聯旅級參謀被我親手拽回來,挨打的參謀長我更是直接用鏟子敲開了。這次我要把格羅莫夫也順便順手牽羊撈回來,五花大綁,嘴裡塞個蘋果——」他從桌上拿起一個被擦得發亮的青蘋果,那是邁爾主廚用來裝飾甜品拼盤的原料之一,然後將蘋果舉到自己嘴邊比劃了一下,「——就這麼塞。一車裝回來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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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中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科勒笑得拍起了桌子,將燭台的火苗震得劇烈搖晃。他想起國中時君特每一次從學校回到自己租的宿舍,左手臂上多了一道新抓出來的淤青,嘴裡永遠只說同一句話:「我沒事,你們不用去找她。」現在那個不用去找的人都走了——格羅莫夫和他們一路從謝德爾采追回了布雷斯特外圍,而他們馬上要把他也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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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和米勒的笑聲在U型桌另一端形成了二重奏。曼的笑聲低而克制,他把餐巾放下來輕輕抖開重新摺成原樣,天秤座的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鏡片上仍倒映著燭間那碟脆肉鯇的影子。米勒則笑得更坦率——他在法國戰役中曾和溫特在同一條公路追殲潰散法軍裝甲車隊,他知道天蠍座說要活捉的人不會死,但被捉回去以後肯定寧願自己死了。阿道夫將酒杯從嘴邊移開,咳嗽了一聲,天秤座的堂弟難得在公開場合失態。他想起自己在普瓦維的密林邊緣指揮夜襲時從砲隊鏡中看到的那些西伯利亞兵衝鋒的掠影,以及第二天在糧倉廢墟外吊死情報官員的絞刑架——如果溫特能再多帶幾根繩子回來,他的第二十五步兵師願意提供用來搭建行刑架的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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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曼——雙魚座的第十三師師長——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咧嘴微笑,而是將自己那杯果汁從桌上拿起來抿了一小口,然後對身旁正用刀叉規整分解牛排的曼陀菲爾低聲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說這傢伙上回用一個營追了二十萬,這次要是給他一個團,怕是會一路追到莫斯科。曼陀菲爾沒有回答,但將曼剛才擦過眼鏡留在桌布上的一小塊灰塵拂開,用叉子背部輕輕蘸了點盤邊的肉汁,然後冷靜地夾起那片和牛,沾了海鹽咬了一口,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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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老相好,」君特將杯中最後一口紅酒輕輕仰頭喝乾,唇角在燭火下浮現出一道極淡的、只被蕾妮捕捉到的笑意,「我等著兩位老同學的重逢,也等著我的重逢。」他將空杯放在那盞刻著「Für unseren Feldmarschall」的銀質燭台旁,然後轉頭看向福格爾和瓦格納,「接下來的制空權就放心交給我們吧,元帥。她們飛不起來的時候,溫特的輪胎才能壓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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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們再次爆出一輪笑聲。這次的笑聲比第一輪更放鬆,更醉人——許多人已經喝到第三杯或第四杯,防彈衣和側掛手槍的皮帶被鬆開放在椅背,裝甲兵的黑夾克領口鈕扣解開了好幾道。科勒和弗羅姆同時站起來,兩人的酒杯互相碰了一下,灑出幾滴紅酒落在白色桌布上,把當年在龍岡國中教室最後一排聽君特被點名羞辱時的所有積鬱一同潑了出去。弗羅姆按著科勒還想繼續倒酒的手腕,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歷過這整段往事的人才聽得懂的玩笑:「……那今晚就得先把蘋果清點清楚了。」科勒大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時撞歪了曼陀菲爾剛剛重新排整齊的刀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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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在數小時後終於接近尾聲。燭台上的蠟燭大部分已燃至末端,燭淚在黃銅燭台的底座上堆積成層層疊疊的白色鐘乳石狀凝結物。許多師長已陸續起身離席返回各自師部的宿舍或是P.2000給他們分配的房間,剩下還留在U型桌旁的大多數是裝甲師和步兵師的師長,他們仍三三兩兩坐在位置上,有些人還在用牙籤插著冷掉的脆肉鯇魚條蘸蛋黃醬,有些人的高腳杯裡已換成了邁爾太太為今晚特別準備的解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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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在吞下最後一塊冷掉的脆肉鯇魚條後起身,將那枚用作道具的青蘋果從懷裡拿出來擦乾淨重新放在邁爾主廚的備餐檯上。他走過幾排空椅子時往自己的盤邊放了張手寫的便箋:「給廚房——魚條留一盤明早。」便箋下壓著一枚從羅夫諾石牆上剝落的藍色小花乾燥花瓣——那是榮格在今早整理他背包時偷偷放進去的,他自己走出拖艙時才發現在口袋裡。當他準備離開時,君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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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莫忘了,你答應過我的。活捉她,不論她跑得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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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特沒有回頭,只是將右手舉過肩頭輕輕晃了一下——那是在E30排水溝中砍倒數名蘇聯參謀前,他留給戰友的最後一個手勢,今夜這個手勢是回應在同一個元帥面前第二次接下同樣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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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特仍舊坐著。他的嘴角仍掛著那道笑意,但那道笑意在燭火搖曳中已不再是方才的戲謔——她跑多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和索尼婭、維羅妮卡在一起,而這兩位老同學即將被溫特和她們打包帶回來。那是重逢,也是下一道穿插在基輔防線上的指令。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將自己的那盞刻著字的小燭台從桌上拿起,輕輕吹熄。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mWM93KDj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