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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29日,傍晚六點,基輔城內,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指揮部臨時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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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的春雨在午後停歇後,第聶伯河上的霧氣開始從河谷中緩緩升起,沿著城市被砲火炸塌的街道和廢墟蔓延開去。指揮部設在基輔老城區一棟沙皇時代遺留下來的三層花崗岩建築內,這裡曾是基輔軍區軍官俱樂部,現在被臨時徵用為南線三個方面軍的聯合指揮部。一樓大廳的水晶吊燈早已被拆走,取而代之的是六盞軍用防爆燈,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如晝。牆上掛著巨幅的烏克蘭地圖,從日米托爾到基輔再到哈爾科夫,藍色的防線標記正在被參謀軍官們用鉛筆逐一更新。二樓的軍官休息室相對完好——壁爐仍在,只是煙囪被春季潮濕的空氣堵得不太好,點燃木柴時會飄出一股淡淡的松脂味。休息室裡擺著幾張從廢棄旅館搬來的皮質沙發和兩張拼在一起的橡木長桌,桌上鋪著從後勤部倉庫翻出來的乾淨桌布,雖然邊角有一小塊被老鼠咬破的洞,但已經是基輔城內能找到的最好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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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拄著那支從帕爾切夫沼澤一路帶回來的莫辛步槍拐杖,從二樓樓梯艱難地走上來。天蠍座的軍長拒絕了被擔架兵抬上樓的建議,每一級台階都用拐杖和右腿配合撐起體重,左腿傷口深處的縫合線在每一次用力時都從紗布下傳來隱隱的刺痛,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的左大腿那片被帕爾切夫沼澤高射機炮碎片割開的傷口已在基輔野戰醫院縫合過,軍醫說不深不淺沒傷到骨頭,縫了幾針,換過藥後就放他出院了——畢竟醫院的床位要留給海烏姆伏擊圈中撿回性命的那些重傷員。他在樓梯頂端停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因疼痛而沁出的薄汗,然後勉強將步槍拐杖夾在腋下,向休息室中的其他人立正敬禮。格羅莫夫從沙發上彈起來,射手座的速度快得像在謝德爾采伏擊圈中從未負傷一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樓梯口,一手接過他的拐杖,另一手扶住他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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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你不該爬樓梯,」格羅莫夫的大嗓門在休息室中迴盪,但語氣中沒有責備,只有射手座慣有的粗放關心,「你他媽就不能叫個人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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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別人背我?」凡尼亞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天蠍座的驕傲即使在一瘸一拐時也不會妥協,「我在帕爾切夫沼澤被那個雜牌旅的Pz.Kpfw. III/IV追了兩個多小時都沒讓人背,現在在自己人的指揮部裡讓人背?你不如直接送我回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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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夫林坐在壁爐旁的皮質沙發上,金牛座的他難得地將雙腿伸直放在腳凳上,右臉頰那塊燙傷的粉色傷口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腳邊放著一個從基輔老城區寵物店廢墟中找來的柳條編織寵物籠,籠子裡鋪著從後勤部順來的乾淨稻草和一塊從他自己軍用毯上剪下的灰色毛毯碎片。煤球趴在他的膝蓋上,那隻玄貓通體漆黑,只有尾巴尖有一撮不易察覺的白色雜毛,一對淺綠色的豎瞳在防爆燈的白光下泛著幽微的冷光。它是科夫林在經過基輔老城區那條被炸塌了一整排的商業街時,從一間還在勉強營業的寵物店廢墟中發現的。店主是個波蘭老太太,店裡的貓籠大部分已在砲擊中被震塌,只剩下這兩隻黑色的東方短毛貓擠在角落的破籃子裡瑟瑟發抖。科夫林用一張繳獲的德軍餐券從老太太手中換下了這兩隻貓——一張餐券在基輔黑市上值八百馬克,老太太起初不敢收,科夫林只是將餐券放在櫃檯上,將兩隻貓裹進自己的軍大衣裡,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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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隻玄貓——墨團——被格羅莫夫安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那隻貓的毛色比煤球更純,全身烏黑發亮,沒有一根雜毛,黃色的圓眼在壁爐火光中反射出琥珀色的暖光。牠從被放上格羅莫夫肩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下來過,四隻爪子緊緊抓住他將官外套的肩章邊緣,將那枚被狙擊手子彈擦出焦痕的少將肩章壓得微微凹陷。格羅莫夫試圖將牠取下來放在膝蓋上,但墨團每次被取下後都會自己爬回他的肩膀,用頭頂的絨毛輕輕蹭他的耳垂和脖頸。射手座最終放棄了——他聳了聳另一邊肩膀,對科夫林說:「這兩隻貓好像認準了咱倆。煤球是你的,墨團是我的——你看牠們連趴的位置都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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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從科夫林膝蓋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沿著科夫林的胸膛一路爬上他的左肩,在他肩章上找到了和墨團同樣的位置。牠用兩隻前爪輕輕踩了踩科夫林外套領口的將官領章,似乎在測試這塊金屬徽章的承重能力,然後蜷縮下來,將頭埋在科夫林的脖頸側面。科夫林能感覺到那團毛茸茸的黑色腦袋在他耳後輕微打鼾,每一次鼾聲都伴隨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呼嚕。他側眼看到煤球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後頸那處燙傷邊緣的乾燥死皮,然後將整張臉埋進那一小塊溫暖的貓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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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莫夫伸手從桌上拿起一片從後勤部順來的醃牛肉片,放在墨團嘴邊。墨團先是謹慎地嗅了嗅,然後以驚人的速度將那片牛肉從格羅莫夫手指間叼走,仰頭吞下,黃色的圓眼眨了兩下,似乎在要求更多。格羅莫夫又拿起一片,這次墨團沒有等他把肉片送到嘴邊——牠直接從他肩膀上一躍到他手上,用兩隻前爪抱住那片牛肉,仰躺在格羅莫夫的掌心中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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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尼亞拄著拐杖走到科夫林旁邊坐下,將自己那條傷腿小心地在腳凳上伸展開。他的目光在煤球墨團間來回掃視,天蠍座的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溫和。他沒有養過貓,在車里雅賓斯克的童年記憶中只有父親在拖拉機工廠下班後帶回來的黑麵包和冷土豆,以及母親在爐灶旁縫補軍大衣時被針刺傷的手指。但他現在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背輕輕蹭了一下墨團的下巴,那隻玄貓睜開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啃牛肉片,沒有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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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坐在長桌另一端的皮椅上,手中握著一個早已空無一滴的伏特加酒杯。她剛換下那件袖子被彈片撕裂、肩章被泥水染成灰褐色的元帥制服,瓦西里不知從哪裡找來一件乾淨的灰色高領毛衣和一條沒有破洞的軍褲,在她踏進休息室之前就疊好放在門口的摺椅上。她的左手虎口那道被鐵門割破的傷口已重新換過紗布,乾爽的紗布邊緣微微翹起一角,那是瓦西里慣有的打結習慣——太細心因為他怕繫得太緊會壓痛傷口。索尼婭坐在她身旁,天蠍座的閨蜜正在用一把繳獲的德軍折疊刀將一個來自阿斯特拉罕的最後一罐魚子醬罐頭撬開,罐頭邊緣在刀刃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然後蓋子被撬起,深灰色的顆粒在壁爐火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微光。維羅妮卡則從壁爐上翻出幾個行軍杯和一小碟從基輔黑市買來的腌黃瓜,將杯子在長桌上排開,依次斟滿巴統伏特加。她的牡羊座動作一如既往地粗糙,將半瓶伏特加灑在了桌布上,濃烈的酒精味在壁爐的熱氣中迅速蒸發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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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今晚誰也別想談論戰況,」維羅妮卡將一個酒杯塞進佐雅手裡,杯沿差點撞上她虎口的傷口,「我們幾個從軍校認識到現在,什麼時候一起喝過酒?好幾年了!索尼婭在北線,我在中線,妳在南線——三個戰線隔了幾千公里,現在好不容易全部擠在基輔這座破城裡,不喝到天亮不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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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雅沒有拒絕。她將酒杯端到嘴邊,然後用那雙水瓶座的眼睛掃過休息室中每一個人疲憊不堪的面孔,說了一句這十多天來最像她自己會說的話:「下一次我們再喝酒——是在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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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二樓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兩個不同節奏的靴音,左腳落地比右腳稍重的那個是尼古拉,步伐沉穩從容的那個是伊戈爾。尼古拉左臂仍吊在胸前,眉骨那塊被彈片劃出的傷口已拆線,留下一道細細的粉色疤痕沿著眉尾延伸至顴骨上方。伊戈爾走在他身後,天蠍座參謀長的肋下紗布在從謝尼亞瓦窄路突圍時被泥水和汗水浸過好幾次,今天雖已由軍醫重新更換,但他仍不自覺地用右手肘輕輕壓住傷口位置以防動作過大將縫線重新撕裂。他們剛剛在前線各陣地間摸了一遍防線配置的現狀,回來時帶了一身早春泥濘和柴油發電機的微澀氣味,兩人一進休息室就同時看見了墨團和煤球一左一右分踞在格羅莫夫和科夫林肩頭,兩對貓眼在壁爐火光中反射出四點幽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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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養了貓——」伊戈爾的肋下傷口在他快步走向沙發時被輕微撕了一下,但他沒有減慢腳步,只是用手肘將紗布壓得更緊一些,然後從桌上拿起一片殘留的烤牛肉絲放在煤球鼻尖。煤球從科夫林肩膀上探出腦袋,嗅了一下,用一隻黑色前爪搭上他殘留紗布的手背輕輕勾了勾,然後將那條牛肉絲叼下來。尼古拉則走到格羅莫夫面前,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拎起墨團的後頸,將牠放在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紗布上。墨團在他紗布上蜷成一個完美的黑色圓球,開始用兩隻前爪揉按那塊紗布,似乎對紗布的觸感和溫度相當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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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里從隔壁房間走出來,手中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裡面已疊好佐雅、尼古拉和伊戈爾明早搭乘軍列前往莫斯科所需要的全部個人物品。他額角那道疤痕在壁爐火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從羅夫諾廣播站撞傷至今已快兩週,此刻只剩下淡淡一道幾乎看不清的痂。他把背包靠在門框旁,默默走進休息室,將一塊加熱過的草莓蛋糕切成三人份,輕輕放在佐雅、尼古拉和伊戈爾面前。蛋糕上抹著一層極薄的奶油,那是他用從後勤倉庫裡翻出來的煉乳罐頭在野戰廚房裡親手打的。他在把叉子放在佐雅手邊時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虎口那圈紗布,確認紗布沒有因為剛才舉杯而滑脫。1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gd3GhEPh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