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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4月18日,清晨六點,基輔郊外,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直屬第四野戰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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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9戰鬥機的引擎在跑道上逐一轟鳴。地勤組長謝爾蓋·利森科站在跑道邊緣,手中揮舞著信號旗,引導他的第十六架雅克-9滑入起飛位置。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他將密封墊圈擰緊、檢查燃油壓力、將不合格的備件扔進廢料桶,然後從自己的私藏中摸出最後幾個能用的備件。他知道這些飛機的引擎在三千轉以上會開始燒機油,知道那些活塞環在工廠裡就被裝歪了。但他也知道命令已經下來了——軸心軍空軍正從海烏姆方向壓過來,己方機群必須起飛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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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格-3中隊的飛行員阿列克謝·庫茲涅佐夫中尉坐在他的座艙裡,手指在操縱桿上輕輕握緊又鬆開。他的累計飛行時間仍然只有一百多個小時,其中駕駛米格-3的時間不到二十個小時。他在起飛前將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片塞進飛行手套的背面,上面用鉛筆寫著拉扎列夫少校告訴他的那句話:「先看到對方,先開火,先命中。」他知道今天自己很可能會死。但他不去想這個。他將座艙蓋拉下鎖緊,向跑道另一側的雅克-9編隊舉手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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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架雅克-9和米格-3從基輔周邊的各個野戰機場分批升空。機群在基輔上空會合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楔形編隊,向著海烏姆方向推進。飛行員們透過座艙玻璃看著下方迅速後退的第聶伯河銀色河面,以及兩岸綠色的春耕田野。他們沒有人知道此刻軸心軍的雷達站已經將這個空中編隊的數量、高度、航向全部標定。他們更不知道軸心軍此役有十二個戰鬥機航空隊和兩個轟炸機航空隊正以逸待勞,全部是在開戰前就已轉場到位、整補完成的滿編機群。德國飛行員的伙食咖啡和真實研磨咖啡的香氣還留在他們舌底,而蘇軍飛行員已各自帶傷在空中交換著缺乏護航的微弱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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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兩軍機群在海烏姆以東約四十公里的高空中發生了第一次接觸。此時距離蘇軍總攻發起僅僅過了四個小時,大部分蘇軍飛行員還以為他們今天的主要任務是護航返航的圖-2轟炸機群。他們錯了——軸心軍空軍今天的任務是確保他們再也無法護航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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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出現在蘇軍飛行員視野中的是兩個BF-109G航空隊。這些經典的梅塞施密特戰鬥機從東南方向的雲層中猛然俯衝下來,數量約為五百架,引擎在最大出力時發出沉悶的咆哮,機翼前緣在高速俯衝中泛出冷凝的白霧。庫茲涅佐夫在無線電中聽到了第一聲警報,那是一個雅克-9中隊長的聲音,語調因震驚而提高了整整一個八度:「敵機!東南方向!五——五百架以上!高度六千五!正從雲層中向我方俯衝——他們的速度——速度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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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能說完。BF-109G的第一批二十毫米機炮彈鏈在不到幾秒內將他的整架飛機從機頭到機尾打成蜂巢。雅克-9在空中折成兩截,燃油箱在被引燃的瞬間炸成一團明亮的橙色火球,碎片散落到下方無人的農田中,農田裡的冬小麥剛抽出淺綠色的嫩芽,被鋁合金碎片壓出了一道道歪斜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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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將操縱桿向右猛壓,米格-3在他控制下滾轉了將近一圈躲避掉一串從他座艙左側飛過的曳光彈。那些發光的彈頭在空中拖曳出淡黃色的尾跡,最近的一發擦過他的左翼尖,留下一個指節大的缺口。他透過座艙玻璃向後方看去,看到的是雅克-9編隊正在被分割成無數孤立的碎片——由於缺乏無線電,他們只能用翅膀搖晃和手勢交流,而BF-109G的飛行員們正用清晰的命令和驚人的精確度從楔形編隊的兩翼同時切入。每一次交錯都有一架雅克-9燃燒著向下墜落。機砲的彈鏈劃過天空的聲音就像數百張報紙同時被撕成條狀。燃燒的飛機殘骸在春日的田野上拖著濃黑的煙柱,從高空看去,像是大地被畫上了一道道歪斜的黑色炭筆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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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第一批蘇軍退出了戰鬥——那是還活著的人,不是撤退。一具又一具的機砲掃射將編隊中段打得完全解體,所有能掉頭的機頭都在試圖逃出那片空域。殘存的飛機和分散的雙機編隊各自為戰,互相之間只能靠目視聯繫。庫茲涅佐夫發現他的副手不見了——在剛才的混亂中他聽到了副手的尖叫聲從無線電中傳來,然後是靜電。他回頭看到一架側翼的米格也在幾息之間被追上了,後方那架BF-109已經貼到近距離,而他自己正被另一架從雲層中鑽出的敵機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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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第一次看到了那種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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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BF-109。不是Fw-190。不是任何他認識的形狀。它的機翼向後傾斜,機鼻下方沒有螺旋槳,尾部噴射出兩道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熱氣流。它的聲音不像螺旋槳戰鬥機那樣沉悶轟鳴,而是一種尖銳的、持續的哨音,像蒸汽從鍋爐的安全閥中噴射出來。它的速度——不,不是速度,是某種完全不屬於物理世界的東西——它從庫茲涅佐夫頭頂上方不到三百米處穿過時,他甚至沒有時間將瞄準鏡對上它。那道銀灰色的輪廓只在視野中出現了不到三秒,就從他的瞄準環中完全消失,彷彿它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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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庫茲涅佐夫對著無線電喊道,他的聲音在沒有回應的頻道中孤獨地迴盪,「那是什麼東西!它的翅膀是向後的!沒有螺旋槳!那是幽靈!幽靈在天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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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線電中傳來另一個聲音,不是回答庫茲涅佐夫,而是向後方的機場報告的。那是一個伊爾-2攻擊機飛行員的聲音,來自低空轟炸區域,他的通話器一直開著,正在拼命地向機場塔臺描述他看到的東西:「塔臺!塔臺!敵軍戰鬥機——它們不是飛機!它們沒有螺旋槳!速度超過任何已知飛行器!我觀察到一架敵機在數息之內爬升了幾千米!這不可能是人類造的!我重複——這不可能是人類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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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臺沒有回應。可能永遠不會回應。那名伊爾-2飛行員的無線電信號在報告完這段內容後便永遠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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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茲涅佐夫甚至沒有時間思考。另一架BF-109G從側面咬住了他。他本能地將操縱桿向左壓到底,做出了一個米格-3在理論上不該能承受的急轉彎。機身在G力的擠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鉚釘在他頭頂的蒙皮上崩開了兩顆,露出鋁板間隙處的密封膠。他感到眼前發黑,視野邊緣開始出現針尖般的金星。但他轉過來了。他贏得了半秒的時間。在那半秒內,他用瞄準環套住了那架BF-109的機腹,然後扣下了機槍扳機。十二點七毫米機槍的子彈貫穿了BF-109的機腹油箱,那架BF-109在距他不到兩百米處炸成一團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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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庫茲涅佐夫此役的第一個擊墜記錄,也是他今天唯一的一次存活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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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屠殺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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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軸心軍第二波攻擊機群抵達戰場。那是四個Fw-190A-6航空隊,合計兩千架。福格爾和瓦格納在P.2000的作戰室中根據實時戰報調整了編隊縱深配置,將Fw-190部署在更適合對地攻擊的陣型中,因為情報顯示蘇軍的伊爾-2攻擊機正在試圖從低空掩護地面部隊向盧布林方向推進。庫茲涅佐夫所在的中隊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敵軍機群。他正在一萬米高空追擊一架拖著濃煙沿螺旋軌跡下墜的BF-110,耳邊的空氣嘶鳴中,成群的Fw-190突然從雲層中彈出,機翼下掛載的二十毫米機炮吊艙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灰藍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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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w-190的BMW 801氣冷星型引擎在低空可以提供超過一千七百匹馬力的緊急出力,星型引擎對地面火力的防護性遠超液冷引擎。兩千架Fw-190在不到數十分鐘的時間內將伊爾-2機群從空中掃清。蘇軍攻擊機飛行員尤里·安德烈耶夫——幾天前還在機場食堂裡大口嚼黑麵包、對庫茲涅佐夫說「伊爾-2飛行員都不緊張」的那個年輕人——從他的座艙中看到左側僚機被Fw-190的二十毫米機炮打成了一團碎片,碎片撞在他自己的座艙蓋上,留下一道蜘蛛網狀的裂紋。他的機尾砲手在高空俯衝的壓力下根本無法瞄準目標,砲手的聲音從通話器中斷斷續續地傳來:「它們太快了!太快了!我的砲塔轉不動——啊——」然後通話中斷。安德烈耶夫的伊爾-2在被擊中後歪歪扭扭地滑翔了三公里,最後栽進布格河西岸的沼澤中。沼澤吞沒了整架飛機,只留下幾個氣泡和一灘浮在水面上的航空汽油油膜,在陽光下泛出彩虹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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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蘇軍空軍殘部退回了基輔周邊的野戰機場。當天能返回的飛機不到起飛時的一半,雅克-9和米格-3各損失了數百架,伊爾-2攻擊機的損失尤其慘重——它們在從海烏姆到盧布林之間的平原上被軸心軍的砲火和空軍反覆打擊,大部分未能抵達目標區域。地勤組長利森科在機場守到深夜,等待他手下那些飛行員回來。他等到了庫茲涅佐夫的米格-3——機身上多了十七個彈孔,左翼尖少了一塊,機尾方向舵的蒙皮翻捲著在風中顫動。庫茲涅佐夫從座艙裡爬出來時雙腿顫抖,站在水泥地上需要扶著機翼才能穩住身體。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遞給利森科那張從手套背面撕下來的紙片,上面「先看到對方,先開火,先命中」的字跡還在,只是添加了一行新的筆跡,是庫茲涅佐夫在返航途中咬著鉛筆寫下的:「它們會爬升。不像任何飛機那樣爬升。像幽靈一樣爬升。我不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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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軸心軍的夜間戰鬥機航空隊接管了空域。He 219「夜鷹」和BF-110夜戰型在夜幕中游弋,利用機載雷達跟蹤蘇軍僅存的夜間偵察機和試圖在黑暗中為卡車車隊護航的剩餘戰鬥機。蘇軍沒有任何機載雷達。他們的飛行員在黑暗中完全靠目視——目視的對象是黑影中只能看到排氣管火光一閃而過的敵機。一個又一個夜間信號從機場塔臺的雷達屏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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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二天開始,軸心軍改變了戰術。Me 262A-4機群不再需要保持密集編隊——它們的速度優勢已經被徹底證明,以至於瓦格納在分析報告中備註「可擴大戰鬥機獵殺區至敵機場周邊」。現在它們以雙機編隊自由獵殺,在蘇軍機場周邊徘徊,專門攻擊正在起飛或降落的蘇軍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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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一架Me 262A-4在基輔第四野戰機場的跑道盡頭上空盤旋。它的飛行員——一名來自第二航空隊的上尉——正悠閒地咬著一條牛肉乾,透過瞄準鏡觀察跑道上的動靜。一架雅克-9剛從跑道上拉起,起落架還未完全收回,噴射引擎的哨音還沒有被那架雅克的飛行員聽到,三十毫米機炮的砲彈已經穿透了它的座艙蓋。雅克-9在不到二十米的高度上凌空爆炸,碎片散落在跑道盡頭的麥田中。Me 262在拉起時機身閃過一道銀白色的反光,然後在數秒內爬升到了高雲層之上,從野戰機場的觀察哨視線中完全消失。機場的防空高砲根本來不及調轉射角——砲手們還在砲位中手忙腳亂地搖動高低機時,那架攻擊者已飛遠到變成了天邊一個迅速蒸發的銀色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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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天,蘇軍飛行員的心態已經開始瓦解,不再只是因為損失數字,而是因為無法理解的恐懼在暗中蔓延。地勤組長利森科在連續五天沒能等到二十多架未能返航的飛機後退到機庫角落,坐在一個空的潤滑油鐵桶上,用沾滿機油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他身旁的年輕地勤人員們不再問他今天要準備多少架飛機——大部分飛機已經沒有了,而曾經停在停機坪上的許多機號已永遠消失。他們只是沉默地檢查著那些勉強飛回來還帶著焦臭和彈孔的殘機,用扳手擰緊鬆動的鉚釘,用帆布修補破洞,然後目送這些拼湊起來的機器再次被年輕的飛行員開上跑道。而他護送過的飛行員名單在兩個月內已從數十人減少到個位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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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曾開過米格-3、記錄過自己頭一次擊墜的庫茲涅佐夫為例,連續五天的生還並沒能強化他的自信,反而在侵蝕他最初的經驗。他被迫在每次降落後透過爬升記錄和目視確認去分辨自己遇上的是哪一款德機——今天遇到的Me 262是不是和昨天同一架、那個追了他數分鐘的銀灰色影子到底還有沒有留下更多特徵。這對一個大多時間只靠機槍射擊來驅散恐懼的年輕飛行員來說,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持續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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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一架試圖向科韋利方向撤退的伊爾-2攻擊機中隊遭遇了來自義大利空軍的Ju 88C重型戰鬥機中隊。十二架Ju 88C在頭頂盤旋,用機頭集中配置的三門二十毫米機炮和三挺機槍反覆掃射低空飛行的伊爾-2。伊爾-2的尾部木質結構在密集的穿甲燃燒彈攻擊下起火燃燒。那些被稱為「飛行坦克」的攻擊機在墜落時還裝著未投出的火箭彈和炸彈,在撞擊地面的瞬間引發了一次次小型殉爆,殘骸散落在科韋利以西的鐵路沿線,阻斷了蘇軍後方向前線運輸彈藥的鐵路線。一名在附近被擊斃的蘇軍鐵道兵報告員最後只留下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它們連鐵路都炸——它們把飛機變成了對地平台——我們無法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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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四月二十四日傍晚,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直屬航空兵僅存能升空的飛機不到幾百架,還都是帶著戰損拼湊的殘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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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四野戰機場的塔臺記錄本上,利森科用顫抖的手在二十四日的日誌最後一欄寫下:「雅克-9:不足一百架可升空。米格-3:可升空者百餘架。伊爾-2:實存歸零。圖-2:實存歸零。飛行員陣亡名單見附表。」他翻到附表那一頁——那頁紙已經被撕掉了上半截,因為現有飛行員的名字連半張紙都填不滿。他將鉛筆放在桌上,用那隻沾著油漬的手輕輕拍了一下記錄本封面,然後走出塔臺。跑道在傍晚的光線中空無一人,沒有飛機正在滑行,沒有引擎正在暖機,只有傍晚的春風穿過防風林,吹散跑道盡頭那片麥田裡還在燃燒的雅克-9殘骸冒出的黑煙。最後一縷煙塵飄到停機坪上鏽跡斑斑的廢料桶旁,那個廢料桶裡裝滿了他本星期扔進去的變形密封墊圈。今天他沒有新墊圈可扔。因為今天已經沒有飛機可以修了。
(二十二章完)1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jnqmyZ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