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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1977年4月15日,凌晨六點,皮亞斯基以西三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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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第二步兵軍第四步兵師師長維克托·帕夫洛維奇·涅恰耶夫少將蹲在一條被遺棄的軸心軍散兵坑裡,手裡握著無線電對講機,試圖聯繫任何一個還能回應他的團級指揮官。他的指揮車——一輛加裝了沙包和焊接鋼板的T-34-76——在五分鐘前被一枚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砲彈直接命中,駕駛員和通訊員當場陣亡,砲塔被衝擊波掀到了十米外的灌溉渠裡。他的右耳仍在滲血,軍帽在爆炸中被氣浪捲走,露出汗濕的灰金色短髮。他今年四十一歲,是整個第二步兵軍中最有經驗的前線指揮官之一。此刻他的眼睛正對著散兵坑外那片晨霧尚未散盡的田野,瞳孔在灰色的晨曦中不斷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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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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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豹式。豹式他見過。昨天那些零星的豹式坦克都是單車出擊,打完就跑,七十五毫米長管炮的砲彈雖然精確但殺傷力有限。昨天那些四號改裝車也是邊打邊撤,他親眼看著它們在皮亞斯基的街道上倒車逃竄。但此刻從霧中浮現的那個輪廓比豹式更低矮、更寬闊,砲塔正面那不是垂直裝甲也不是傾斜裝甲,而是一塊厚重的、近乎垂直的鋼板,上方架著一門口徑大到荒謬的火炮。即使隔著霧氣和距離,他也能看到那門炮的制退器——那是獵虎。裝甲厚度,正面傾斜等效超過二百五十毫米。火炮口徑,一百二十八毫米。有效擊穿距離——他的IS-4在這個距離上能否擊穿對手的正面裝甲是個問題,但對手的火炮在這個距離上擊穿他的IS-4就像撕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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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獵虎的砲塔側面漆著一行用白油漆塗寫的標語,字跡在霧中若隱若現:「Für 91411——Jagd auf Kommunisten!」(為了91411——獵殺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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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恰耶夫不認識91411。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是一支秘密部隊的番號,還是什麼德語縮寫。他的德語只有軍校教的基礎水平,他只能辨認出「Für」和「auf」這兩個詞,知道這大概是某種獻給某個番號或代號的宣言,卻讀不懂那個數字背後的故事。他皺了皺眉,沒有多餘的思考時間整理這些資訊。他的無線電對講機中仍然只有靜電噪音——他麾下的三個團已經有兩個在幾分鐘內的接觸中完全失去聯繫,第三個團的團長在用急促的語速報告「受到來歷不明的重裝甲攻擊,西南側!來歷不明——」之後便永遠沉默了。涅恰耶夫徒勞地呼叫了三次,聽到只有刺耳的回波,然後將對講機放在散兵坑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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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上半身探出散兵坑,試圖辨認那輛獵虎旁邊的步兵位置,想組織剩下的反坦克槍手集中射擊它的履帶和觀察窗。他剛舉起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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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輛獵虎從側翼的防風林中開出。它的車長在一千二百米的距離上透過砲隊鏡看到了那個從散兵坑邊緣升起的亮點——望遠鏡鏡片的反光。一百二十八毫米穿甲彈在空氣中飛行的時間不到一秒。砲彈擊中散兵坑正面,穿透沙包、穿透木板、穿透涅恰耶夫的胸腔。爆炸將散兵坑變成了小型彈坑,坑邊只剩一隻殘餘的皮靴和一部被炸碎的通訊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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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八毫米砲彈的彈道在晨霧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第二輛獵虎開始緩慢向前推進,接著第三輛也從同一片防風林中浮現,一一碾過被炸斷的白楊樹幹和散落在地上的殘骸。涅恰耶夫陣亡時手仍握著望遠鏡,鏡片上凝結著他的最後一片視野——那片視野的正中央是第三輛獵虎砲塔側面的另一行白漆標語:「Grüße aus Paris, 91433!」(來自巴黎的問候,9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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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標語和第一輛車上的文字一樣,都不是標準化的軍規噴漆,而是車組自己在彈藥箱上用包裝紙裁出字模,用搶救下來的法軍物資庫存白漆一筆筆描上去的。不同車組出現的細節差異正好說明每一條標語都是各車獨立繪製、獨立決定措辭,沒有人下達統一命令,它們是前線按個人憤怒自發出現的。白色油漆在灰色裝甲板上略微流淌,形成細小的垂痕,在霧中看起來像眼淚或凝固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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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第三步兵師第二旅旅長格里戈里·米羅諾維奇·庫茲涅佐夫上校和他的通訊員一同被另一輛獵虎發現,在試圖穿越皮亞斯基西側一片油菜花田時被高爆彈直接命中。那名通訊員的大衣口袋裡還裝著一封沒寫完的家信,信紙被砲彈的鋼片彈體撕成了碎末,與油菜花花瓣混在一起,飄散在春天的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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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七點半,皮亞斯基西北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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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軍長彼得·伊里奇·切爾年科少將站在他的指揮坦克——一輛堆滿沙包的IS-4——的砲塔裡,雙手死死抓著通話器。他今年二十四歲,是左雅麾下最年輕的軍長之一,肩上的少將軍銜還很新。他的軍直屬偵察排在十分鐘前報告說皮亞斯基西北側發現敵軍裝甲活動跡象,報告的語氣很隨意——「兩到三輛豹式,可能正在後撤,預計可追擊壓制」。於是切爾年科做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決定:親自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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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看到的不是兩到三輛正在後撤的豹式。透過砲塔潛望鏡的窄小視野,清晨的陽光正將西北側那片土豆田照得輪廓分明。土豆田中央蹲伏著一輛虎王——砲塔正面那塊厚實的傾斜裝甲在陽光下反射出暗藍色的鋼光,八十八毫米長管火炮的砲口正對著他的方向。虎王旁邊是一輛更矮的車型,固定戰鬥室,一百二十八毫米主炮指向他左側護衛的T-34-76。那輛虎王的砲塔側面用白漆寫著:「Für unseren Kommandeur!」(為了我們的司令!)砲塔後方的儲物箱上沾滿了泥巴和松針,顯然已經在這個陣地上等了好幾天了。字體大小和筆觸角度與剛才田野裡那幾輛獵虎明顯不同——是另一個車組的手筆——但底下的恨意和標語背後所指向的事件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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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車——倒——」切爾年科剛喊出兩個字。虎王開火了。砲彈擊中IS-4砲塔座圈下方的車體連接處,穿透了沙包層,穿透了側面裝甲,在砲塔吊籃內引爆。切爾年科的身體被衝擊力從砲塔艙口拋出去撞在無線電天線上,然後滑落在車體後方的泥地上。他的軍帽在他落地後才掉下來,帽簷上還沾著昨天海烏姆的灰塵。第一裝甲軍軍長陣亡,陣亡時間上午七點三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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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虎王開火後沒有停留。它在土豆田中轉向,履帶碾過一排剛發芽的土豆莖葉,退入防風林深處。幾秒鐘後,另一輛虎王從切爾年科IS-4的正後方浮現——它剛才一直藏在土豆田邊緣那座被炸毀的穀倉廢墟中,車體完全被廢墟的磚石陰影吞沒。它的砲塔上同樣寫著白漆標語,這次的字體更粗更大:「Kein Entkommen für 91433!」(91433無處可逃!)在它開始轉向的同時,一輛豹式F型從另一側的矮丘後橫向滑出,車首機槍開始掃射想要從指揮坦克殘骸中逃生的車組倖存者,先打倒了試圖爬向散兵坑的三個人,又在二十秒內準確補射了最後兩個還在泥地中掙扎的身影。晨風從油菜花田那頭吹過來,子彈殼散落在拔出新芽的田野上,槍聲過了很久才在林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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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上午九點,皮亞斯基以東通往海烏姆的補給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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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直屬炮兵師師長維克托·安德烈耶維奇·庫茲明少將坐在一輛BT-7輕型坦克的砲塔上。他的卡秋莎火箭炮團在過去兩天裡打出了三次齊射,火箭彈已經耗盡,補給車隊卻遲遲未到。他親自帶著三輛BT-7和兩卡車步兵沿著補給線往回走,試圖找到被堵在路上的彈藥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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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皮亞斯基約七公里的一處道路彎道,一輛不知何時潛伏在彎道內側的Panzerkampfwagen IV mit Schmalturm從樹籬中開出。那門安裝在縮小型豹式砲塔中的七十五毫米長管火炮在不到三百米的距離上向庫茲明的BT-7開火。砲彈擊中車體中部,將整車炸成兩截。庫茲明從砲塔上被拋向空中,落在一片剛翻耕過的農田中,屍體被後續趕到的步兵用軍大衣蓋住時已經辨認不出面容。他的勤務兵在同樣的爆炸中失去了左手,躺在道路旁的水溝裡,面對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機槍掃射和更多爆炸,沒有力氣呼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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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改裝四號在摧毀BT-7後,用並列機槍掃射了兩卡車步兵,然後倒車回了樹籬中。它側面的沙包夾層中露出一小行寫得很小的白漆標語:「91411 wartet.」(91411正在等待。)引號中的字體筆跡細長,可能是砲塔內某個有耐心的人用極小號刷子一筆一劃寫上去的。「改裝四號」的車尾消失於樹籬後時,車載無線電的短波訊號正在附近好幾個傾聽站上短促地響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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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三點,皮亞斯基南側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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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兵軍軍長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維奇·索洛維約夫少將正在組織防線調整。他的部隊在上午的戰鬥中損失了超過十多名連級以上軍官,整條防線的指揮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他站在一座被遺棄的波蘭穀倉二樓,用望遠鏡觀察南側田野中己方部隊的部署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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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南側田野大約兩公里的範圍。在望遠鏡的鏡頭中,他看到一輛虎式E型正從一片防風林後慢慢移出,砲塔上的白漆標語在望遠鏡的放大下清晰可辨:「Rache für unseren General!」(為我們的將軍報仇!)「Rache」這個詞被他認出來了,他皺了皺眉,低聲對身旁的政委說了一句「他們說什麼報仇,他們到底在報什麼仇?」政委沒有回答,只是擔憂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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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調轉望遠鏡方向,然後看到了第二輛虎式。第三輛。第四輛。它們從防風林和土豆倉庫以及被炸毀的教堂廢墟後逐一浮現,履帶同步轉向同一方向——他的方向。它們的砲塔正在同步旋轉,指向穀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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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洛維約夫甚至沒有時間下令撤離。第一發砲彈擊中穀倉一樓的承重石牆,第二發砲彈穿透了木質天花板,第三發砲彈在他所在的二樓窗框附近爆炸。整座穀倉向內坍塌,沉重的瓦片屋頂垂直砸下來,將他和他身旁的兩名參謀和那名政委一同埋在磚石和木樑之下。他的屍體在數小時後被工兵挖出時身體仍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手中緊握著那只已經碎裂的望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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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五點,皮亞斯基東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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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兵軍軍長尤里·康斯坦丁諾維奇·別利亞耶夫少將在視察前沿防線時,遭遇了一整個營的豹式F型集群突擊。他乘坐的IS-4被兩枚從不同角度射來的七十五毫米穿甲彈先後命中砲塔側面——第一枚擊穿了第一層沙包和砲塔側裝甲,但未引爆內部彈藥;第二枚從同一個彈孔附近穿入,引燃了砲塔內的彈藥架。砲塔在殉爆中從車體上被炸飛,落在數十米外的泥地上。別利亞耶夫的遺體無法辨認,只找到了他軍服的幾片碎片和一隻仍然完好無損的皮靴,靴底還嵌著昨天海烏姆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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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擊別利亞耶夫的那個豹式營指揮車砲塔側面,寫著一行比其他標語都更加直白的白色大字:「Tot für 91411。」(為91411而死。)「Tot」這個單詞的T字上那條橫線寫得比其它筆畫更用力,白漆順著鋼板表面的粗糙紋理向下流了半公分,像一道凝固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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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第六天:4月16日至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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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二天傍晚,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已經損失了超過四成的基層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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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陣亡了換副連長上。副連長陣亡了換排長上。排長陣亡了換班長上。班長陣亡了換老兵上。老兵陣亡了,新兵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趴在戰壕裡握著步槍等待下一個命令,而那個命令可能永遠不會有人來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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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級軍官在接連不斷的伏擊中遭到精確獵殺。第十四步兵師第三團團長在試圖重新整頓潰散部隊時,被三輛獵虎同時盯上——他在一處彈坑中呼叫後方砲兵支援的同時,一枚一百二十八毫米砲彈直接落在他身旁,炸飛了他的半邊身體。第二十三步兵師第一團團長在穿越一片看似安全的乾涸河床時,被埋伏在河床兩岸蘆葦叢中的鐵拳火箭筒小組近距離擊中——那枚鐵拳是他從戰壕中站起來想要徒手接過信號槍時射來的,爆炸將他和身旁的兩名警衛一同撕碎。第三步兵軍第四旅旅長在視察陣地時被一輛突然從偽裝網下啟動的豹式G型用並列機槍掃射致死,子彈從左肋穿入,從右肩穿出。陣亡前他的手指還扣在腰間的信號槍扳機上,但已經來不及將那枚紅色的求救信號發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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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步兵軍軍長鮑里斯·亞歷山德羅維奇·扎哈羅夫少將在第四天晚上親自帶著一個工兵排去佈設反坦克地雷時,遭遇了軸心軍勃蘭登堡特種部隊的伏擊。一組三人勃蘭登堡滲透小組穿著繳獲的蘇軍軍大衣從他的警衛中穿過,在不到十米的距離上向他投擲了三枚手榴彈,然後用繳獲的PPSh-41衝鋒槍將他近距離擊斃。扎哈羅夫陣亡時手裡還握著一枚尚未安裝引信的T.Mi.42反戰車地雷複製品——他原本打算親自給工兵們示範地雷佈設的步驟。他的屍體在次日清晨才被巡邏隊發現,軍大衣上的少將軍銜肩章已被勃蘭登堡滲透小組帶走作為獵殺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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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清單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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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裝甲軍直屬砲兵師的卡秋莎陣地在第三天凌晨被滲透的勃蘭登堡工兵小組摸清位置,拂曉時分被一個連的豹式坦克突然衝入。火箭炮發射車的燃油箱被穿甲彈點燃,火勢從第一輛車蔓延到第二輛,在砲兵團來不及調轉車頭脫離陣地的時間內就將成排的發射架燒成扭曲的鋼鐵殘骸。砲兵們試圖用滅火器和泥土撲滅火焰,但卡秋莎的固體火箭推進劑在高溫下開始逐一自行點火,火箭彈從燒塌的發射架上亂飛出去,在陣地上空劃出無序的煙跡,有些在空中爆炸,有些落在蘇軍自己的後方區域。到日出時五千輛卡秋莎發射車已損失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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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第四步兵師第七團的一名年輕少尉在一輛被擊毀的虎王坦克殘骸旁看到了一行他看不懂的德文。他用刺刀將那些白色的油漆字從裝甲板上刮下來,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準備交給政委判斷。但他永遠沒能交出那些碎片——三十幾分鐘後,另一輛虎王發現了他,用同軸機槍將他擊斃在同一輛殘骸旁邊。他口袋裡那些白色的油漆碎屑被血染成了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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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在第四天開始出現成建制的潰散。不是因為士兵們不勇敢——他們太勇敢了,勇敢到能用燃燒瓶和反坦克手榴彈去衝擊虎王的側面裝甲——而是因為指揮他們的人已經死了。死了太多。殘存的連隊找不到營部,殘存的營找不到團部,殘存的團找不到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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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步兵軍下級單位在缺乏無線電的情況下只能透過電話和傳令兵傳遞訊息,而傳令兵在皮亞斯基西側的田野中每走一步都可能遇到MG-42的彈道弧線。電話線在戰鬥第一天就被砲火炸斷了無數段,通訊兵在田野中匍匐著尋找斷點,被潛伏的勃蘭登堡小組一個接一個地擊斃。到最後,前線部隊之間唯一有效的通訊方式是喊叫——但喊叫傳不過炮火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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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午夜,皮亞斯基以西約十二公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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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沃爾科夫和伊戈爾·科瓦廖夫乘坐的那輛IS-4正在一條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上向西行駛。他們兩人在傍晚接到佐雅的命令,要求前往第二裝甲軍殘部集結點評估戰況。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沒有乘坐指揮車——指揮車的天線陣列太容易被勃蘭登堡滲透小組和遠程觀測哨辨認——而是乘坐了一輛堆滿沙包的普通IS-4,車上只帶了駕駛員、砲手和兩名警衛,沒有豎起任何天線。車尾揚起的塵土在夜色中看起來和任何一輛普通坦克沒有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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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車隊經過一片小樹林時,潛伏在林間的一輛獵虎透過紅外夜視觀測儀發現了他們。那輛獵虎的車長——一名來自第十四裝甲師的資深中士——原本打算開火,但他注意到這輛IS-4的砲塔上沒有任何天線,車體上的沙包排列方式也不像一輛指揮車。他花了幾秒時間透過觀測鏡反覆確認車型、車速和護衛配置,最終將它判定為「非高價值目標」並從瞄準環上劃過。他低聲向無線電匯報:「一輛IS-4,沒有天線,護衛不足,推測不是指揮車。」無線電另一端傳回簡短的回答:「收到。專注獵殺無線電車和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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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手在黑暗中目送那輛IS-4繼續向西行駛然後關閉了砲閂。砲塔通風口排出的淡淡熱氣在夜視儀淡綠色的光圈中如鬼影般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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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和伊戈爾在車內不知道剛才那幾秒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車外很安靜,偶爾有春蟲從履帶碾過的路肩草叢中驚飛出來。車內的通風系統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對講機中偶爾傳來駕駛員的簡短報告。他們在次日上午安全抵達第二裝甲軍殘部集結點時才從無線電中得知,昨夜有至少六名團級以上軍官在試圖穿越同一區域時被伏擊身亡,損傷報告中記錄的時間與他們經過那片區域的時間只差不到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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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沒有天線的IS-4救了他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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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日清晨,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前進指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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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雅·彼得羅娃站在指揮車旁,面前鋪著那張已經被反覆標註、折疊、再標註的作戰地圖。瓦西里頭上的繃帶已經解開,露出額角一道細細的白色痕跡,在指揮帳篷裡協助整理通訊記錄。六天前她意氣風發地站在皮亞斯基村口,用元帥的口吻對著無線電宣布「天黑前拿下盧布林」。現在她的部隊確實兵臨盧布林城下了——前鋒距離盧布林東郊不到七公里。她的營地前方,盧布林的天際線已經在望——教堂的尖塔和城郊的煙囪剪影在灰色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近得幾乎招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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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是三十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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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筆代價清單全部擺在她面前的這張地圖上。第一裝甲軍軍長切爾年科——陣亡。軍直屬炮兵師師長庫茲明——陣亡。第三步兵軍軍長索洛維約夫——陣亡。第四步兵軍軍長別利亞耶夫——陣亡。第五步兵軍軍長扎哈羅夫——陣亡。兩個裝甲軍的軍長都死了,五個步兵軍的軍長只剩三個還活著——而其中好幾個從皮亞斯基血戰後就再也沒離開過指揮部,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左雅親自下令:剩下的軍長不准上前線。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少將可以任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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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長?旅長?她昨天試著用紙筆列出所有還能聯繫上的團級指揮官名單,結果那張紙只寫了不到一半就被她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瓦西里默不作聲地將紙團從垃圾桶邊緣撿起來,壓平後留在補給箱夾層裡——不是為了保存記錄,而是擔心以後需要確認陣亡名單時找不到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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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秋莎?全部沒了。五千輛發射車在六天的戰鬥中被滲透的空軍傘兵縱隊和地面伏擊分隊及裝甲突擊逐一消滅,要麼被炸成廢鐵,要麼被燒成框架,要麼在撤退時因缺乏牽引車而被遺棄在泥濘的田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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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兩個裝甲軍原本合計三千輛IS-4加五千輛T-34-76加四千輛BT-7。現在能夠勉強運轉的坦克數量只略多於原本的一半出頭,而且每一輛都帶著傷——履帶磨損到極限,砲管打到了壽命上限,引擎在缺少備件的情況下用膠帶和鐵絲勉強維持運轉,車體上的沙包被反覆擊中後已經不成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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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五個步兵軍原本合計五十萬人。現在還能站在戰線上的不到一半,而且全都帶傷,裹著骯髒的繃帶,軍大衣被泥水和血漬浸透,吃著戰鬥口糧,喝著從彈坑中收集的雨水。師級和連級軍官死亡過半,代理指揮的軍官也在不斷消耗——上尉代理營,少尉代理連,老兵代理排。有幾個步兵連在過去六天裡換了五任連長,每一任都死在同一個陣地上——「皮亞斯基西側那個十字路口」已經被倖存的士兵私下稱為「連長墳場」。連尼古拉和伊戈爾也險些死在那個午夜迷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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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唯一的幸運者是左雅本人。不是因為她沒有上前線——她在皮亞斯基待了整整四天,指揮車換了兩次,沙包堆了三層——而是因為軸心軍刻意繞開了她。她不知道。她以為是自己的運氣。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陣亡的軍官全都是團級以上,為什麼每一輛被摧毀的指揮車都剛好不是她的,為什麼那些滲透小組可以精確地找到卡秋莎的每一處發射陣地卻從未找到她的指揮帳篷。她把這一切歸結為自己的指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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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刻站在盧布林城外望著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心中認為這支部隊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撲進華沙。她身後的地平線上,皮亞斯基方向的天空還被殘留的油料和彈藥殉爆染成橙紅色——那條狹長火線在暮色中翻滾著爬升,看起來和今晨拂曉時一樣亮。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XOWKutH2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