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五十二章《想變強》

天才剛亮，第三避難所的主廊已經有了動靜。

配給站前排起短短的人龍。

工程區方向不時傳來金屬碰撞聲，幾名準備換班的守衛則沿著車行道往外門走去。

老槍坐在住民區外的一張矮凳上。

那支長槍橫放在腿間。

槍機已經拆開，幾個零件整齊排在鋪開的舊布上。

小鵲蹲在旁邊，兩手捧著剛領回來的早餐。

一份稀粥。

兩塊混著粗糧的餅。

她先把較完整的那塊遞給老槍。

老槍沒有接。

「妳吃。」

小鵲把另一塊餅從袋子裡拿出來晃了晃。

「我還有。」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9pArBdNb

那塊少了一角。

邊緣還沾著一點灰。

老槍看了她一眼，這才接過手裡那塊。

小鵲在他身邊坐下。

她啃了兩口餅，目光卻一直往主廊另一頭飄。

那裡通往醫療站旁的名冊台。

老槍沒有抬頭。

「吃飯。」

小鵲低低應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今天晚上還去嗎？」

老槍擦拭槍機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

進入第三避難所後，他們已經去過名冊台兩次。

住民登記裡沒有那個名字。

死亡名冊裡也沒有。

從灰河、影林城到附近幾處小庇護點送來的失蹤紀錄中，同樣找不到任何線索。

像是那個人從天火日開始，便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大地上。

老槍重新低下頭。

「去。」

小鵲立刻抬起臉。

「好。」

她把手裡的餅又咬了一大口，說得含含糊糊。

「沒有名字，就代表媽媽還沒來。」

老槍沒有回答。

只將擦乾淨的槍機重新推回槍身。

喀噠一聲。

乾脆俐落。

小鵲早已習慣他的沉默。

她把剩下的稀粥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爸，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教他們射擊？」

「嗯。」

小鵲抬起臉，眼神一下認真了起來。

「我也要去。」

老槍抬眼看了她一下，隨即將長槍背回身後。

「妳留在住民區。」

小鵲立刻皺起眉，語氣也跟著硬了起來。

「我不要。」

老槍的聲音沉了些。

「小鵲。」

她仰頭看著他，明顯不服氣。

「你都能教他們，為什麼不能教我？」

老槍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小鵲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碰實彈。」

「我可以先學站著，也可以幫忙拉靶。」

「我還能幫忙做射擊記錄。」

她一口氣把能想到的事全說完。

老槍仍舊只回了兩個字。

「不行。」

小鵲嘴角立刻垮了下去。

「為什麼？」

「妳還太小。」

「周塵哥哥也沒有多大。」

「他練的是體能。」

「那我也先練體能。」

老槍轉身往射道方向走。

小鵲立刻跟了上去。

「石牙也在練。」

「還有那個叫瘦猴的叔叔，他看起來也沒有多壯。」

老槍腳步沒有停。

小鵲一路追在旁邊。

「爸。」

「我也想變強。」

這一次，老槍停下了。

小鵲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老槍回過頭看著她。

那張總是沒有太多表情的臉，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

主廊裡的人從父女身旁來來往往。

有人扛著工具。

有人推著裝滿濾芯與零件的小車。

更遠處，練兵場裡已經傳來魯鋒催促眾人集合的喊聲。

小鵲抓住老槍外套的一角。

「我不想每次都只能躲在你後面。」

老槍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過了幾秒，才開口。

「我只要妳平安長大。」

小鵲抿著嘴，沒有鬆手。

老槍停了一下。

「妳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跟妳媽交代？」

小鵲還想再說。

一道熟悉的聲音卻先從前方傳了過來。

「她想學，就讓她先學。」

父女同時抬頭。

葉玉旋正沿著主廊朝他們走來。

她腋下夾著一疊剛整理好的紙張。

最上面那張，畫著幾處被紅線圈出的機械關節。

—

老槍看了葉玉旋一眼。

「她還太小。」

「所以才先練體能。」

葉玉旋走到兩人面前，低頭看了小鵲一眼。

「先跑步，練耐力和基本力量，把身體練得健壯一點。」

「不碰槍，也不跟人對打。」

老槍沒有立刻回答。

葉玉旋繼續道：

「她現在跟著住民區裡的孩子到處跑，你也攔不住。」

「與其讓她自己亂練，不如每天固定抽一點時間，讓她跟著周塵他們做基礎訓練。」

「至少有人看著，也不容易受傷。」

老槍眉頭仍舊皺著。

「她這個年紀，不需要學那些。」

葉玉旋看著他。

「我比她還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跟我爸學武術了。」

老槍抬起眼。

葉玉旋語氣平靜。

「一開始也不是為了打人。」

「只是練腿、練腰，強身健體。」

「孩子把身體練好，不是壞事。」

小鵲原本還安靜站在旁邊。

聽見這句，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旋姐，妳小時候就會打架了？」

葉玉旋看著她那副一下來了精神的模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是學武術。」

小鵲立刻又往前湊了一步。

「那妳也教我好不好？」

葉玉旋還沒回答，小鵲兩手已經抓住她的手臂。

「我不要只跟著跑步。」

「我也想學妳昨天那樣，一下就把那麼多人打倒。」

老槍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小鵲。」

小鵲縮了縮脖子。

手卻沒有鬆開。

她抬頭看著葉玉旋，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

「旋姐……」

「妳就教我一點點。」

「我會很聽話。」

「也不會亂跑。」

葉玉旋低頭看著她。

小鵲立刻又補了一句：

「我每天都可以自己去找妳。」

「不用妳來叫我。」

葉玉旋忍不住笑了一下。

隨後抬眼看向老槍。

「先跟著做體能。」

「等她把基礎練穩了，我再教她幾個防身動作。」

老槍沉默片刻。

「不准碰槍。」

「不碰。」

「不准跟成年人對練。」

葉玉旋答得很乾脆。

「可以。」

老槍又看了小鵲一眼。

「每天多久？」

「先一個小時。」

小鵲立刻喊道：

「我可以練更久！」

老槍掃了她一眼。

她馬上閉上嘴。

葉玉旋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就一個小時。」

「做得到，再往上加。」

小鵲用力點頭。

「做得到！」

她說完，又抱緊葉玉旋的手臂。

「那妳真的會教我？」

「會。」

「不騙我？」

葉玉旋看著她那雙亮得發光的眼睛，神情也跟著柔和了一些。

「不騙妳。」

小鵲這才鬆開手，轉頭看向老槍。

臉上已經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爸，旋姐答應了。」

老槍沒有理她。

只朝葉玉旋伸出手。

「妳來找我，不只是為了這件事吧？」

葉玉旋將腋下那疊紙遞了過去。

「這是射擊隊的名單。」

「後面還有現有槍械、彈藥存量，以及他們最近幾次訓練的成績。」

老槍接過來，隨手翻了兩頁。

紙上記得很細。

每個人的慣用槍型、射擊距離、命中位置，甚至連扣下扳機前會停頓多久，都被林玄一項項寫了下來。

再往後翻，內容卻變了。

不再是名字與成績。

而是一張張勾著紅圈的機器結構圖。

機器軍的各種機型全都有。

那些紅圈落的位置，顯然不是隨手標的。

不是關節，就是感測器，或是幾處明顯比其他地方更值得下槍的薄弱點。

老槍抬起眼。

兩人對視片刻。

他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真正的狙擊訓練，不只是把子彈送進靶心。

而是在最短時間裡判斷，哪一槍最值得打。

老槍將那疊資料重新疊好。

「這些，我會讓他們記住。」

他將資料收進外套內側。

「射擊隊這邊交給我。」

小鵲站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抬頭問道：

「那我也要記這些嗎？」

老槍低頭看她。

「妳去跑步就好。」

小鵲嘴角一垮。

「可是旋姐說會教我。」

葉玉旋抬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先把今天的一小時練完。」

「練完再說。」

小鵲立刻又有了精神。

「那我現在就去。」

她轉身便往練兵場跑。

才跑出幾步，又回過頭。

「旋姐，妳記得要來看我！」

葉玉旋朝她抬了下手。

「去吧。」

小鵲這才真正跑遠。

老槍看著她的背影，眉頭仍舊沒有完全鬆開。

「妳太順著她了。」

葉玉旋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散去。

「她是真的想學。」

她看著小鵲跑遠的背影，嘴角那點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先把身體練好，總比哪天瞞著你自己亂練好。」

老槍沒有接話。

只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已經跑進練兵場的小鵲。

葉玉旋停了一下。

「而且她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她重新看向老槍，語氣比剛才更認真了些。

「真到了外面，沒人會因為她還小就放過她。」

老槍眉頭微微收緊。

葉玉旋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況且現在這個世道，多一點自保的本事，總不是壞事。」

老槍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再說反對的話。

遠處，魯鋒的喊聲又一次從練兵場裡傳出來。

其中還混著小鵲追問自己該站在哪一排的聲音。

老槍收回目光。

「我先過去。」

葉玉旋朝他點了下頭，語氣平靜。

「嗯。」

老槍將長槍斜背在身後，轉身往射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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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轉身走向工程區。

找老槍，本來就只是她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

主廊越往裡，金屬碰撞聲便越清楚。

幾名工程組成員推著裝滿零件的小車從她身旁經過。

車上堆著拆下來的伺服關節、斷裂傳動軸與幾塊被燒黑的機械外殼。

其中一人看見葉玉旋，立刻往旁邊讓開。

「副總教官。」

葉玉旋朝他點了下頭，腳步沒有停。

走過兩條支廊後，工程區的燈光很快出現在前方。

她腰側的控制盒隨著步伐輕輕震動。

右腿外骨骼的膝部再次傳來一聲極細的金屬摩擦。

聲音很輕。

一般人幾乎不會注意。

可她已經聽見第三次了。

昨天下午連續幾次高負荷輸出後，右側膝部的反應便慢了一點。

還不至於影響行動。

卻不能繼續拖下去。

更何況，梁伯早就想把她身上這套機甲完整看上一遍。

如今第三避難所的工程設備、人手與材料都比灰河充足得多。

也是時候讓他們真正開始了。

—

工程區裡比外面更吵。

左側兩台老舊加工機正同時運轉。

一台切割鋼板，另一台則反覆研磨著一枚拆下來的機械關節。

再往裡，幾張原本用來堆放零件的長桌已經被重新清了出來。

桌面上架著兩台大尺寸電腦螢幕。

其中一面顯示著放大的機械關節剖面，幾條不同顏色的受力線隨著數據變化不斷跳動。

另一面則停在一組動作模擬畫面上。

一具只有骨架輪廓的人形模型正在反覆抬腿、屈膝、落地。

每完成一次動作，膝部與腰側便會跳出一串新的數值。

螢幕下方堆著轉接線、感測片與幾塊拆開的控制板。

旁邊還放著紙本圖紙、游標卡尺、測溫槍，以及幾本已經被翻得捲邊的舊工程手冊。

更靠牆的位置，則立著一座臨時拼出的拆解架。

上面固定著兩條來自S-6的前肢伺服結構。

導線一路拖到桌下的測試電源。

每隔一會兒，關節便會在短促的電流聲中猛地屈伸一次。

整個區域不像單純的維修工坊。

也不像舊時代那種乾淨整齊的研究室。

切割火花、油污、演算畫面與拆開的機械零件全擠在一起。

有人負責記錄數據。

有人拿著工具調整限位。

也有人守在電腦前，反覆比對每一次測試結果。

空氣裡混著金屬粉塵、機油與焊接後留下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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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剛走進去，便看見梁伯正半蹲在中央工作臺前。

他面前擺著幾塊拆開的零件。

沈既明站在桌子另一側。

左手按著一張畫滿線條的圖紙，右手不時在鍵盤上敲動。

每改動一處，旁邊螢幕上的人形骨架便會重新動上一遍。

梁小滿則坐在兩台螢幕中間。

一邊盯著不斷跳動的受力數值，一邊將每次模擬結果記進攤開的紙本表格。

桌角還放著她剛從泵組維修區帶回來的工具袋。

顯然才完成那邊的工作，便又趕來幫忙。

沈既明看著螢幕上再次變紅的外側受力區，遲疑了一下。

「梁叔，這裡是不是不能直接焊死？」

他用筆尖點向圖紙上的接口。

「角度一偏，力量可能會全壓到外側。」

梁伯沒有抬頭。

只拿起旁邊那枚改過的關節，對著接口比了一下。

「我知道。」

沈既明沒有再追問。

只是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圖紙。

梁小滿將剛才那組數據圈了起來。

「外側的數值已經超過前兩次了。」

她把記錄表推到父親面前。

「再照這個角度下去，確實撐不了幾次。」

梁伯掃了一眼。

「不用妳提醒。」

梁小滿早已習慣他的語氣。

她把表格收回來，又低頭補上一行數字。

沈既明這才試著問道：

「要不要在外側再加一道補強架？」

梁伯搖了搖頭。

「加了就太重。」

沈既明看向螢幕上的人形骨架。

「那……把補強架縮短一點，只留在受力最大的地方？」

梁伯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次沒有立刻否定。

梁小滿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伸手在鍵盤上改了幾個參數。

螢幕上的支架隨之縮短。

人形骨架重新抬腿、屈膝。

外側的紅色受力區明顯縮小了一些。

可腰部的負荷卻跟著升了上去。

梁小滿看著新跳出的數值。

「腿這邊能撐住了。」

「但重量全往腰上跑。」

沈既明立刻低頭記下結果。

「那腰部還要再分一次力。」

梁伯終於抬起頭。

「所以我才說，不能只盯著一個關節。」

他拿過沈既明手裡的筆，在圖紙上重新劃出一條受力線。

「腿抬起來，腰要先接住。」

「腳落下去，力量還得往地面送。」

「你只補這裡，其他地方遲早一起出問題。」

沈既明認真看著那條線。

「我明白了。」

梁伯把筆丟回桌上。

「真明白就重新算。」

「好。」

沈既明立刻轉回螢幕前，重新調整參數。

梁小滿卻沒有急著動。

她看了一眼父親剛畫出的受力線，又看向沈既明修改的結構。

隨後把其中兩組數據並排放到同一個畫面上。

「爸。」

梁伯皺了下眉。

「又怎麼了？」

梁小滿指向螢幕。

「沈哥剛才縮短支架的方向沒有錯。」

「只是不能從外側直接補。」

「要是把支點往後挪，讓腰部和大腿一起分力，重量也許不用再增加。」

梁伯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這次沒有反駁。

他伸手將圖紙拉了回來。

「把剛才那組參數留下。」

梁小滿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已經存好了。」

沈既明也跟著鬆了口氣。

卻沒有多說，只重新低頭開始計算。

旁邊幾名工程組成員早已習慣這種場面。

一人繼續低頭打磨零件。

另一人則守著測試架，等著下一組數據送過來。

葉玉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梁伯負責定方向。

沈既明跟著拆解、計算。

梁小滿則在兩人之間補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三個人各有各的做法。

卻已經慢慢磨出了一套屬於他們的配合。

葉玉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看來你們合作得不錯。」

—

梁伯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沒好氣地看向葉玉旋。

「妳要是再晚來一會兒，說不定就能看見我們合作得更不錯。」

葉玉旋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少還沒把桌子掀了。」

梁伯哼了一聲。

「桌子是避難所的，掀壞了還得我自己修。」

直到這時，工作臺周圍的人才注意到她已經進來。

梁小滿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旋姐。」

她臉上帶著笑，語氣裡卻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顯然昨天練兵場上的事，已經傳到了工程區。

沈既明也放下手裡的筆，朝她點了下頭。

「副總教官。」

附近幾名工程組成員跟著停下手裡的工作。

有人從拆解架旁直起身。

有人摘下護目鏡。

「副總教官。」

「旋姐。」

招呼聲接連響起。

和那天不同，這一次，他們不只是因為她是顧沉舟帶來的人。

那一道道望過來的目光裡，已經多了一種真正的認可。

葉玉旋朝眾人點了下頭。

「忙你們的。」

幾人這才重新低下頭。

打磨聲與鍵盤敲擊聲很快又在四周響了起來。

梁小滿繞過桌角，走到葉玉旋身邊。

「旋姐，妳是來看我們進度的嗎？」

「一半。」

葉玉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腰側控制盒上的指示燈正泛著微弱的冷光。

「另一半，是來找你爸修東西。」

梁伯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腿側。

「哪裡壞了？」

「右膝有異響。」

葉玉旋向前走了兩步。

右腳落地時，那聲極細的金屬摩擦再次從膝部外側傳了出來。

梁伯臉上的那點不耐煩瞬間消失。

他把筆往桌上一放，快步走了過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

梁伯蹲到她右腿旁邊，伸手按住膝部外殼。

「昨天打完就有了？」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麼時候？」

葉玉旋想了一下。

「最後幾次高負荷輸出之後。」

梁伯抬頭瞪了她一眼。

「用了幾次？」

「沒算。」

梁伯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這種東西妳敢不算？」

葉玉旋沒有接話。

梁小滿站在旁邊，抿著嘴忍住笑。

沈既明則已經把工作臺上的零件往旁邊挪開，清出了一大片位置。

梁伯用手指敲了敲右膝外殼。

「抬腿。」

葉玉旋抬起右腿。

細微的摩擦聲再次響起。

梁伯把耳朵湊近了一些，又讓她緩慢屈膝。

這一次，聲音更清楚了。

沈既明走到旁邊，仔細看著膝部結構。

「像是裡面的導向件偏了。」

梁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沿著外殼與支架之間的接縫摸了一遍，才站起身。

「先拆下來。」

葉玉旋看向工作臺。

「只拆右邊？」

梁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螢幕上那具還在反覆抬腿的人形骨架。

眼神很快亮了幾分。

「左邊也拆。」

葉玉旋抬起眼。

梁伯立刻補了一句：

「不是我要看。」

「右邊出了問題，當然得拿正常的左邊來對照。」

梁小滿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梁伯轉頭看她。

「妳咳什麼？」

梁小滿嘴角壓著笑，伸手將桌上的圖紙全部收了起來。

「沒什麼。」

「我只是幫你們清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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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自然知道梁伯在想什麼。

她原本今天過來，也沒有打算只修一個發出異響的關節。

她抬手按下腰側控制盒上的解除鍵。

一聲輕響過後，腰間、背部與四肢外側的固定扣依次鬆開。

冷色指示燈也隨之暗了一層。

葉玉旋先解開胸腹兩側的連接帶。

梁伯原本還盯著她的右膝。

看見上身機甲鬆開後，目光立刻順著腰側控制盒往上移去。

肩部護甲。

手臂外側的輔助支架。

那些結構平時緊貼在她身上，大半都被深色短披覆與護甲遮住，他直到現在才真正看清。

梁小滿上前接住卸下的胸腹護甲。

沈既明則扶住背部主架，將仍與腰側控制盒相連的線路一併托起。

幾件上身模組被依次放到工作臺上。

梁伯的視線一路跟著，連右膝那點異響都像被暫時忘在了一旁。

葉玉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破。

她接著解除腰部主架與腿側支架之間的連接。

大腿外側與小腿後方的固定扣依次鬆開。

梁小滿立刻上前扶住右側支架。

沈既明則托住膝部關節，避免失去支撐的金屬結構直接向下墜落。

右側腿部外骨骼很快被完整卸下。

被平放到工作臺上時，指示燈還在緩慢閃爍。

梁伯的目光已經牢牢黏在整套機甲上。

可他仍舊抬了抬下巴。

「還有左邊。」

葉玉旋笑了一下。

「知道了。」

左側腿部外骨骼也很快被卸了下來。

整套機甲被依次攤放在工作臺上。

金屬外殼都留下了多年使用造成的細小刮痕。

其中右側膝部已經出現肉眼難以察覺的偏移。

梁伯先前還想維持的那點鎮定，徹底消失了。

他拉過工作燈，將光線對準膝部接縫。

沈既明迅速打開新的記錄頁面。

梁小滿也坐回兩台螢幕中間，將原本的人形模擬畫面切換成空白建模介面。

旁邊幾名工程組成員雖然沒有圍上來，目光卻都不時往這邊飄。

梁伯拿起工具，卻沒有立刻下手。

他盯著鋪滿工作臺的整套機甲，神情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先說好。」

「右膝我能修，但妳要是讓我把其他地方也拆開，今天肯定拿不回去。」

葉玉旋靠在工作臺邊。

「你剛才不是還只想修右膝？」

梁伯抬眼看她。

「修歸修，研究歸研究。」

「那就先把右膝修好。」

葉玉旋看向兩台螢幕，又看了一眼已經準備好記錄的沈既明與梁小滿。

嘴角帶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剩下的，能看懂多少就記多少。」

梁伯沒有立刻動手。

他盯著鋪滿工作臺的整套機甲。

上一次替葉玉旋處理損傷時，他便已經看出不少東西。

只是那一次只能修補外部受損的位置，真正藏在護甲下面的整體結構，他始終沒能完整看清。

現在全部拆開後，整套機甲的設計才真正攤在他眼前。

每一處結構都不是各自運作，而是彼此承力、彼此補位。

整套機甲精巧得近乎挑不出毛病。

更奇怪的是，那些處理方式，他看著並不陌生。

有幾次，他甚至在外殼還沒打開前，就先猜到了裡面的線路會往哪裡走。

像是設計它的人，和他有著同一套思路。

只是走得更遠，也做得更完整。

梁伯上一次便想將它徹底拆開。

只是那時條件不夠，葉玉旋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現在整套機甲就這樣攤在眼前，他哪還顧得上那點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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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旋看著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從梁伯第一次碰到這套機甲開始，她就已經察覺到了。

他檢查結構時幾乎不需要人解釋。

有些位置甚至只是看上一眼，便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那不是單純的經驗。

而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裡留下的習慣。

葉玉旋嘴角微微揚起。

「上次就想拆了吧？」

梁伯抬眼看她。

「誰想拆了？」

葉玉旋看了一眼他早已拿到手裡的工具。

「那你放回去。」

梁伯手指一緊。

沒有動。

梁小滿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沈既明也默默把視線移回螢幕，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梁伯哼了一聲。

「東西送到我手上，哪有不看清楚的道理。」

他將工作燈拉近了一些。

神情裡沒有遲疑，反而多了幾分早已按捺許久的興奮。

「這套東西做得確實漂亮。」

「結構乾淨，傳力也沒有多餘繞路。」

「能減的都減了，該留的地方一處也沒少。」

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膝部外殼。

「設計它的人，腦子還算好用。」

葉玉旋忍著笑。

「只是還算？」

梁伯瞥了她一眼。

「等我全拆開再說。」

梁伯正要低頭，動作卻忽然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葉玉旋。

「妳這幾天沒要出任務吧？」

葉玉旋一眼便看出他在打什麼主意。

「暫時沒有。」

「練兵場那邊不需要這套機甲。」

梁伯又確認了一次。

「三五天都不會用？」

葉玉旋看著他那副已經準備大拆特拆的模樣，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只要你別拆到裝不回去。」

梁伯哼了一聲。

「少瞧不起人。」

他把工具箱拖到手邊。

「既然不急著拿回去，那就讓我好好研究。」

葉玉旋沒有阻止。

她今天把左右兩側一起卸下來，本來就不是只為了處理那點異響。

「你慢慢研究。」

「能拆到哪裡，就看到哪裡。」

梁伯眼裡那點按捺許久的興奮，這才真正露了出來。

他低下頭，將工具準確伸進第一處固定接口。

動作沒有半點試探。

「小滿，開始記。」

梁小滿立刻把手放到鍵盤上。

「已經好了。」

「既明，接內部電流。」

沈既明將檢測線扣上控制接口。

「接好了。」

梁伯握住工具，嘴角也跟著揚起一點。

「我倒要看看，他後面到底怎麼接的。」

葉玉旋站在工作臺旁，沒有出聲。

她知道他一定看得懂。

因為這套機甲，本來就是另一個梁伯親手做出來的。

或許材料不同。

設備不同。

走過的路也不同。

可那些藏在結構裡的習慣與判斷，從來沒有變過。

第一顆固定件被緩緩旋開。

金屬外殼向外鬆出一道細縫。

螢幕上的數據也在同一時間跳了起來。

梁伯只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便更快了幾分。

像是終於拆開了一件早該屬於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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