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四十六章《同樣的房間》

練兵場上的喧鬧沒有立刻散去。

鐵臂才剛從場中走下來，四周便有幾名士兵圍了過去。

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這身力氣到底怎麼長的？」

另一人乾脆繞到他身後，看了一眼他寬得有些誇張的背。

「剛才那一下，我還以為總教官真要被你掀出去了。」

鐵臂正要開口，銅錘已經先一步擠了上來。

「那算什麼。」

他抬手往鐵臂肩上一拍，說得比本人還得意。

「我老大以前在外面，連翻倒的車都能靠一雙手硬抬起來。」

「有一次鋼架塌下來，底下還壓著兩個人，也是他一個人撐住，才讓我們把人拖出來。」

鐵臂轉頭看了他一眼。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

銅錘立刻道：

「我還少說了。」

周圍幾名士兵一下笑了起來。

有人看向鐵臂。

「真的假的？」

鐵臂咧了咧嘴。

「車是抬過。」

「鋼架也撐過。」

「但沒他吹得那麼邪乎。」

銅錘卻還沒停。

「還有上次——」

瘦猴在旁邊伸手一把拉住他。

「行了。」

「再說下去，他明天就不是來訓練，是來當總教官了。」

場邊又是一陣笑聲。

鐵臂也跟著笑了起來。

有人問他們從哪裡來。

有人問鐵臂手上那截鋼護臂是不是自己做的。

還有人已經開始約著，明天訓練結束後再找地方比一次。

銅錘幾乎每一件事都搶著替鐵臂回答。

瘦猴偶爾在旁邊補上一句，把他吹得太過的地方拉回來一點。

片刻前還互不認識的一群人，很快便混在了一起。

—

顧沉舟站在場邊，沒有再開口。

他看了一會兒被眾人圍住的鐵臂，又朝魯鋒點了下頭，便轉身朝練兵場外走去。

經過出口時，他的腳步稍微慢了一下。

灰狼正站在葉玉旋身旁。

顧沉舟先看了灰狼一眼，隨後目光便落到葉玉旋身上。

停留得更久的，卻不是她的臉。

而是她身上那套貼著四肢與軀幹收束的機動外骨骼。

外層護甲並不完整。

有些位置還留著明顯的燒蝕與撞擊痕跡，腿側幾組金屬支架也帶著多次修補後留下的接縫。

可即便如此，那套裝備依舊遠遠超出了第三避難所目前能夠製造的東西。

顧沉舟的目光在腿部支架與小臂外側的機械結構上各停了一瞬，才重新抬起。

葉玉旋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看了過去。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朝他輕輕點了下頭。

顧沉舟也微微頷首。

算是回應。

隨後便收回目光，獨自走出了練兵場。

灰狼看著父親離開的背影，又轉頭看了葉玉旋一眼。

「我爹這個人，其實挺不錯的。」

葉玉旋看向他。

灰狼抬手摸了摸鼻子。

「就是避難所裡什麼事都得找他，忙起來不太顧得上別人的感受。」

「妳剛來這裡，他可能還會多留意妳一陣。」

葉玉旋重新看向顧沉舟離開的方向。

「我知道。」

灰狼微微一怔。

葉玉旋收回目光。

「看得出來。」

她停了一下才又接著說。

「這種人，心裡裝的不是自己。」

灰狼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笑了一下。

「妳看人倒是挺準。」

他又看向仍被士兵圍在中間的鐵臂。

銅錘還在替鐵臂說著什麼，周圍不時傳出笑聲。

瘦猴站在旁邊，偶爾插上一句，很快也跟幾名士兵熟絡起來。

另一邊，周塵和石牙也被幾個年紀相近的少年圍住。

有人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也有人拉著他們去看牆邊那排訓練用木槍。

灰狼看了一眼那邊，又收回視線。

「就先讓他們留在這裡熟悉環境，順便多認識幾個人。」

「妳是要留下來一起，還是讓我繼續帶妳——」

灰狼後半句還沒說完，葉玉旋已經轉身往練兵場外走去。

「我們繼續走吧。」

灰狼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

「妳倒是一點都不留戀。」

葉玉旋沒有回頭。

「我不喜歡熱鬧。」

灰狼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熱鬧的人群。

片刻後，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好，那我們走吧。」

灰狼叫上黑犬後，三人便離開了練兵場。

接下來一路，灰狼只挑幾個主要地方帶她看了一遍。

住民區、配給點、醫療區、物資廊道，還有幾條通往不同層區的主要通道。

第三避難所比葉玉旋記憶中此時應有的模樣更加擁擠。

許多原本用來儲藏物資或疏散人員的支廊，如今都被木板、帆布與鐵架床隔成一間間臨時住處。

主廊裡不時有人推著水桶、糧箱與傷員經過。

頭頂的舊管線與後來加裝的電纜交錯在一起，幾盞燈明明滅滅，把往來的人影照得忽長忽短。

灰狼一路替她說明各區用途。

黑犬偶爾補上幾句，更多時候只是走在旁邊，留意四周。

葉玉旋沒有問太多。

繞了大半圈後，灰狼終於在一條較安靜的支廊前停下。

「到了。」

他抬手指向裡面。

「這一帶原本是值勤人員休息區。」

「地方不算大，但離主廊不遠，也比外面安靜。」

黑犬走上前，推開其中一扇有些沉重的鐵門。

門後是一間簡單收拾過的房間。

兩張鐵架床靠牆擺著，角落放著一張舊桌。

灰狼站在門口。

「妳先住這裡。」

「周塵和石牙的地方就在隔壁，其他人的也不會離得太遠。」

「有事直接找值勤的人，或者讓人來叫我。」

葉玉旋走進房間，看了一眼四周。

「可以。」

灰狼點了點頭。

「那妳先休息。」

他說完，正準備離開，腳步卻又停了一下。

「晚點我會讓人送些吃的過來。」

「你們一路到這裡，應該也沒真正吃過一頓安穩的。」

葉玉旋看向他。

「謝了。」

灰狼擺了擺手，轉身帶著黑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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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重新合上後，外面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

葉玉旋站在門邊，沒有立刻往裡走。

兩張鐵架床靠著左側牆面。

舊桌擺在右邊，桌腳有一邊略微歪斜。

頭頂那條裸露的管線，在靠近燈座的位置留下了一道很淺的焊痕。

她的視線一點點掃過去。

沒有錯。

就是這裡。

在她記憶裡，這間房後來一直空著。

沒有人入住，也沒有人將裡面的東西搬走。

即使第三避難所最擁擠的那幾年，外面連通道都擺滿了床位，這扇門也始終關著。

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這裡曾經住過一個人。

一個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葉玉旋慢慢走到舊桌前，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桌面。

記憶裡，桌角後來多了一道很深的刮痕。

牆邊也曾放著幾件始終沒有人收走的舊物。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她記憶中，那間被所有人特意留下來的房間，就是這裡。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這裡曾經住過葉玉旋。

一個曾經替第三避難所做過很多事，最後卻再也沒有回來的人。

葉璇從未見過她。

她知道那個人與自己同源，也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到與她相似的位置。

可在她心裡，那終究不是自己。

更像是一個從未真正相識，卻又熟悉得像認識了很多年的故人。

而現在，她也站進了同樣的房間。

空蕩的桌面、還沒有留下刮痕的桌角，以及牆邊尚未出現的那些舊物，都在提醒她——

這一次，住進這裡的，不是她記憶裡的那個葉玉旋。

而是她自己。

至於屬於她的那段歷史，也該由她親手寫下。

—

作戰室裡，只亮著桌上的一盞燈。

顧沉舟坐在桌後，面前攤著翠風谷帶回來的簡略紀錄。

灰狼和黑犬進門後，他直接問道：

「情況說清楚。」

灰狼走到桌前。

「原本車上的傷員一個都沒少。」

「護衛隊另外傷了幾個，其中兩個得在醫療區躺一陣。」

「一輛運輸車側板被撞歪，另一輛輪組也有損傷。」

「彈藥用了大半，谷口那幾處臨時掩體基本不能再用。」

顧沉舟看著他。

「照你們傳回來的情況，不該只傷這幾個人。」

灰狼沉默了一下。

「帳面上的損失不算太大。」

「可若不是葉玉旋他們及時出現，我們一個都回不來。」

顧沉舟手裡的筆停住。

灰狼停了一下，又道：

「還有一對父女。」

顧沉舟抬眼看他。

「父女？」

「男的背著一把長槍，槍法很準。」

灰狼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側背。

「當時有一頭哨戒犬從碎石坡上繞出來，直接撲向我。」

「我連槍口都還沒完全抬起來，他就從谷外高處開槍，打中了那頭哨戒犬的前肢關節。」

黑犬在旁邊接道：

「距離很遠。」

「中間還隔著風沙和碎石。」

「可那一槍還是把哨戒犬的撲擊角度打偏了。」

顧沉舟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人呢？」

「跟著我們一起回來了。」

灰狼道：

「他還帶著一個女兒。」

「進來後，我先讓值勤隊員帶他們去登記。」

「那孩子年紀不大，我就讓人先送他們去吃東西、安排住處。」

「現在應該都在休息區。」

顧沉舟點了下頭。

「名字問了嗎？」

「男的沒說真名，只讓我們叫他老槍。」

「女兒叫小鵲。」

顧沉舟將這兩個名字記在紀錄旁邊。

「能在那個距離打中哨戒犬的前肢關節，不是普通獵人。」

他停了一下。

「等人休息好了，也帶來見我。」

灰狼應了一聲。

「好。」

顧沉舟重新抬起頭。

「再說說葉玉旋。」

灰狼停了一下。

「葉玉旋看起來明明還很年輕。」

「可那種判斷，不像她這個年紀的人。」

黑犬也道：

「她的槍法也精準得不像話。」

「每一槍都打在關鍵位置，替我們爭到了不少撤退時間。」

灰狼抬起頭。

「她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一個打了很多年仗、從死人堆裡活下來的老兵。」

顧沉舟靠回椅背，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會兒。

「你們有沒有注意她身上那套裝置？」

灰狼一怔。

「那套貼在她身上的機械架？」

「嗯。」

顧沉舟道：

「腿部、腰側，還有小臂。」

「你們在翠風谷近距離看過，說說。」

黑犬先開口。

「看起來不重。」

「她每次急停、轉向，那套裝置都跟得上。」

「一般軍用外骨骼反應都沒這麼快。」

灰狼接道：

「而且不是裝備自己帶著她動。」

「她每一次發力，都像早就知道那套東西會怎麼回應。」

顧沉舟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能看出能源從哪裡來嗎？」

黑犬搖頭。

「看不出來。」

「沒有外露電池，也沒有明顯的供能箱。」

灰狼想了想。

「腿側有幾處亮過。」

「很短。」

「她加速的時候才會亮一下。」

顧沉舟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那東西是我們現在能製造出來的嗎？」

灰狼看著父親。

「工坊連一般軍用外骨骼都修不完整。」

「那種東西，更不可能。」

顧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將桌上的紀錄合上。

「我要問的，也不只這套裝備。」

「包括她從哪裡來。」

「為什麼這麼熟悉 Aegis。」

「還有，她到第三避難所究竟想做什麼。」

顧沉舟抬起頭。

「這些，我都想聽她自己說。」

灰狼看著他。

「現在去叫她？」

顧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紀錄。

「不用那麼急。」

「讓她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晚一點，你再去找她。」

灰狼點了下頭。

「帶來作戰室？」

顧沉舟停了一下。

「不。」

「去東側的小會議室。」

「人不用太多。」

他看向黑犬。

「你也來。」

黑犬點頭。

顧沉舟重新看向灰狼。

「跟她說，我只是想談談翠風谷的事。」

「別讓人覺得是在審她。」

灰狼應了一聲。

「明白。」

灰狼轉身準備離開。

顧沉舟又叫住他。

「灰狼。」

灰狼回過頭。

顧沉舟看著他。

「態度客氣一點。」

「她今天救了你們。」

灰狼笑了一下。

「這不用你提醒。」

—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葉玉旋已經將身上的機動外骨骼卸下一半。

腿側幾組支架仍扣在身上，小臂外側的護具卻已經拆下，整齊放在舊桌上。

幾處裂開的外殼被她一一擦乾淨。

其中一道接縫在翠風谷時受過撞擊，固定扣已經有些鬆動。

葉玉旋正低頭檢查，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敲門聲。

咚。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進來。」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灰狼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桌上拆開的護具，又很快把視線移開。

他的語氣比剛才在練兵場時稍微正經了一些。

「我爹想跟妳談談。」

葉玉旋沒有露出意外。

她將手裡那枚鬆動的固定扣重新按回原位。

「談什麼？」

「翠風谷。」

灰狼停了一下。

「還有妳身上這套東西。」

葉玉旋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機械護具。

「他還想知道什麼？」

灰狼被問得一頓。

隨後，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這個，他沒跟我說。」

「妳過去就知道了。」

葉玉旋沒有再追問。

她將小臂護具重新扣回手臂外側。

喀——

第一道固定扣合攏。

喀——

第二道也跟著鎖緊。

灰狼看著她熟練的動作。

「不用全穿回去。」

「只是談話，又不是要出去打仗。」

葉玉旋抬眼看了他一下。

「習慣了。」

灰狼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再勸。

葉玉旋站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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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小會議室離休息區不遠。

沿著支廊往前，轉過兩個岔口便到了。

門外沒有守衛。

只有黑犬站在牆邊等著。

看見兩人過來，他朝葉玉旋點了下頭，隨後伸手推開鐵門。

房間不大。

裡面只有一張長桌，幾把舊椅，以及掛在牆上的一張影林城周邊地圖。

顧沉舟已經坐在桌子另一側。

桌面上只擺著一壺熱水和四只缺了角的鐵杯。

葉玉旋進門後，目光先從那張地圖上掠過。

上面的翠風谷、影林城與第三避難所，都只用簡單線條標了出來。

許多她記憶裡存在的路線與標記，此刻都還沒有出現在圖上。

顧沉舟看見她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葉玉旋拉開椅子坐下。

灰狼和黑犬分別坐到兩側。

顧沉舟替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先說清楚。」

「今天不是審問。」

葉玉旋看了一眼那只鐵杯。

「我知道。」

顧沉舟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但有些事，我必須問。」

「你問。」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顧沉舟沒有先問外骨骼。

也沒有先問她從哪裡來。

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言行與判斷卻比許多老兵還要沉穩的女人。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妳以前，打過多少場仗？」

葉玉旋的手指停在鐵杯邊緣。

她沒有立刻回答。

牆上那張尚未完整的地圖，靜靜掛在兩人之間。

顧沉舟也沒有催。

許久之後，葉玉旋才抬起眼。

「多到我已經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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