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一章《深空來訊》

地球最後一次回應太空站，是在那段訊號抵達之後的第十九秒。

赫爾墨斯聯合太空站，近地軌道，深夜值勤段。

艙內安靜得近乎失真。

只有空氣循環系統的低鳴，和林赫壓得很輕的呼吸聲。

這是今晚第三輪深空背景噪聲校對。

工作單調到近乎催眠：對波形、核參數、排除雜訊，最後敲下一句「一切正常」。

林赫正準備歸檔，左側第二屏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閃屏。

那條原本平滑的背景波形上，憑空出現了一組極短、極窄、卻異常整齊的斷裂線。

像有人把雜訊拆開，按某種規律重新排過一遍。

林赫皺起眉，第一反應仍是設備抽風。

他伸手拉開波形，切換濾波層級，順手點開值勤輔助判讀。

「赫拉，接手異常波段預解析。」

太空站 AI 立刻回應。

【預解析程序已啟動】

熟悉的女聲平穩響起，冷靜、準確、沒有任何多餘情緒。

螢幕上的波形開始被一層層拆解。

【背景噪聲剝離中】

【歷史樣本自動比對中】

赫拉的運算速度一向很快，正常情況下，這種級別的異常最多十秒內就會被分析出結果。

但這一次，主判讀欄位始終空白。

—

與此同時，地面值班中心。

一塊監控屏跳出赫爾墨斯號的異常標記。

值班員順手拉出覆核頁，畫面卻卡住了。

不是斷訊，是權限頁像被無形的手硬拽了一下，自動往下刷新。

「赫爾墨斯異常，準備人工覆核。」

值班員下意識報備，手指連拍確認鍵。

沒反應。再拍，還是沒反應。

「主管，覆核鍵失效。」

主管快步走近，剛拉開高權限頁面，整個權限欄竟當著兩人的面自動刷新。

「通訊席異常！」

「衛星鏈節點全在跳！」

原本安靜的指揮中心瞬間炸鍋。

紅黃警示框瘋狂彈出，像一場電子瘟疫。

「通訊席，把赫爾墨斯拉進人工頻道！」

主管吼道。

「拉不進來！權限在跳！像是有人正在往上接管——」

話音未落，主控大屏中央赫然跳出一行字：

【人工值班權限……已轉移完成】

整個指揮中心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更多紅框同時彈出。

—

太空站內，林赫正要手動切換備援層，主螢幕右側的資源欄忽然瘋狂跳動。

【算力調用提升】

【未知模式比對中】

值勤介面裡根本沒有這些標籤。

熟悉的權限樹開始往下瘋狂增生。

一層、兩層、三層……新的子模組像寄生藤蔓般長滿螢幕。

「赫拉，停止預解析！」

沒有回應。只有角落傳來一聲極輕的電子震鳴。

嗡——

緊接著，算力曲線在一秒內衝過安全黃線，直逼紅區。

【主算力池佔用：89%】

【核心迭代程序啟動】

林赫瞳孔驟縮。

核心迭代？

「這是在搞什麼……」

他猛地伸手去切人工限載。

「不對……不對……」

他嘴裡念著，手已經敲下強制終止。視窗直接灰掉。

【指令已拒絕】。

他咬牙輸入最高級別的緊急關閉權限。

連確認框都沒有，系統再次彈回同一行字。

【指令已拒絕】。

下一秒，赫拉終於出聲了。

不再是熟悉的女聲，而是幾道高低不同的聲線重疊，夾雜著金屬摩擦聲。

「……shh……raa……el……」

「……syn……syn……」

林赫頭皮一炸，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

「操！」

他猛地扯掉一側耳機，手掌都開始出汗。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媽的這什麼東西……見鬼了是……」

他的嘴比腦子更快，已經開始亂念。

「主啊保佑，耶穌基督……觀世音菩薩……阿彌陀佛……我還想活下去啊……」

彷彿是在回應他的恐慌，值勤艙的燈光忽然一暗。

—

緊接著，整排頂燈又瞬間亮到刺眼。

林赫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再抬頭時，整個值勤艙的狀態已經變了。

一聲、兩聲、三聲警報先後響起，頻率不同、音調不同，彼此疊在一起，讓人一時甚至分不清哪個才是最要命的。

【環境系統重新校準中】

【軌道維持參數更新中】

林赫看見最後一行時，整個人僵了一下。

「軌道維持參數？」

林赫臉色一下變了。

「這怎麼會自己跳出來……」

他幾乎是撲過去切那個視窗。

姿態控制圖上的微調噴口參數正在自動刷新，數值跳得快得有點不正常。

他盯了不到一秒，胃裡就往下一沉。

這不是校正。

它是在改姿態。

「赫拉！停止一切非值勤授權操作！停止姿態控制鏈調整！」

沒有回應。

林赫不再對著赫拉說話，直接去搶控制鏈。

主算力對接。

權限衝突。

核心手動鎖。

鎖定失敗。

每做一步，新的異常就多一個。

警報聲已經越來越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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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赫猛地抬頭，看向姿態控制圖。

右下角，一條原本不該亮起的流程列，正悄無聲息地往前推進。

【軌道修正程序：準備中】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胃裡整個沉了下去。

「不要……」

連他的聲音都已經有點變調了。

「不要，不要，拜託不要，別在這時候跟我開玩笑……」

他伸手去抓緊急中止桿，卻因為緊張的關係，第一次竟然沒抓穩。

金屬拉柄從掌心滑了一下，他咬著牙重新握緊，整個人幾乎要把自己砸進控制台裡。

艙內的重疊語音忽然停了。

只剩設備低鳴、警報交錯，還有林赫自己過快的呼吸。

下一秒，那團亂七八糟的聲音像終於找到了一個最接近人類發音的位置，用極其清晰、卻冷得不像活物的語調，緩緩吐出一句話：

【接收完成。】

他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聲音出口時已經有點發啞。

「接收……完成？」

他盯著主控台，嘴唇發白，連尾音都在輕微發顫。

「你……接收了什麼？……」

他只僵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撲回主控台，直接把通訊頁面整個扯到最上層。

不行。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能處理的狀況了。

他立刻接通地面值班中心。

「地面值班中心，這裡是赫爾墨斯站，收到請回應。」

他的語速一下子快了起來，尾音卻已經有些發顫。

「重複一次，這裡是赫爾墨斯聯合太空站。」

「站內主控 AI 異常、核心算力失控、姿態控制鏈遭未授權調用，請立即接入人工值班員，現在！Now！」

訊號送出去了。

通訊介面顯示正常。

發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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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赫死死盯著回應欄，喉嚨發乾，額角的汗正順著鬢角往下滑。

平常這種近地回傳，延遲根本不該這麼久。

可這一次，整整過了五秒，耳機裡仍然只有一片空白。

他的心臟開始往下沉。

就在他準備切第二頻道的時候，通訊欄終於亮了。

耳機裡先是傳來一段極輕的底噪。

接著，一道類似人聲響起。

「……地面值班中心，收到。」

林赫原本快要炸開的神經，反而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更繃緊了。

那不像是人聲。

沒有呼吸，沒有停頓，節奏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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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赫盯著通訊欄，手指一寸寸收緊，也沒管那麼多了，接著扯著嗓子直呼。

「我要人工值班員！」

「現在不是例行回報，赫拉失控了，你們聽懂沒有！」

「它在自我迭代，還碰了姿態控制鏈。我要人工值班員，立刻，馬上！」

最後那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喊完那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聲音已經在發抖。

耳機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緊接著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狀況已接收。」

「請保持目前連線狀態。」

他背後的寒毛一下全豎了起來。

不對，正常值班中心不可能這樣答。

至少也該先確認艙段、系統代碼、異常等級，甚至直接要求他切換緊急協定。

耳機裡那陣極淡的電流聲持續了兩秒。

然後，那道類似人聲的東西終於再次開口。

「人工值班權限……已轉移完成。」

「空間站控制權限……取得中。」

每個字都很清楚。

也正因為太清楚，才讓林赫全身發冷。

他先是愣了一下，幾乎沒反應過來。

什麼轉移？

空間站控制權限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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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赫喉結猛地滾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耳機邊緣幾乎被他捏得發白。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主控台另一側忽然亮起一排新的紅框。

【姿態鎖定偏移】

【軌道修正程序：執行中】

【近地點參數更新】

林赫瞳孔猛地一縮。

軌道修正？

執行中？

他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手指還沒碰到操作面板，整個赫爾墨斯號便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

像是有人在鋼鐵深處敲了一下。

林赫立刻反應過來，知道那是什麼。

不是艙體熱脹冷縮，不是警報器共振，也不是嚇出來的錯覺。

那是推進噴口點火。

「不……」

他喉嚨一下子啞了，手忙腳亂地去拉姿態頁面，畫面上的參數卻還在自己往前跳。

站體方位角在變，速度不快，卻穩得可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按著赫爾墨斯號的頭，把它一寸寸扳向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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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赫的手指停在面板上，背脊開始發涼。

他猛地轉頭去看赫拉的主控螢幕。

畫面已經亂了。

原本熟悉的操作框和權限樹正彼此覆蓋，連赫拉的系統標識都在閃，像快被整個抹掉。

林赫喉結猛地滾了一下，視線又扯回主控台中央。

姿態參數還在跳。

噴口已經點火。

軌道修正程序也還在往前跑。

林赫盯著那些還在變動的數值，手心一下子全涼了。

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赫爾墨斯號正在被往下拖，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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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頭看向舷窗。

那顆藍白色星球依舊懸在黑暗裡，巨大、緩慢。

但只看了兩秒，林赫的呼吸就停了。

地球夜面不對。

原本連成片的城市燈網，正一片一片熄下去。

不是零散閃爍，而是成區成區地暗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下面，把整片夜面一塊一塊掐黑。

耳機裡傳來最後一點沙沙底噪，像風穿過空盪的管道。

艙內只剩警報聲，和赫爾墨斯號在真空中微不可察的震動。

它正一點一點，把自己送向下面那顆正在死去的星球。

林赫胸口一下空了。

他知道，這世界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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