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六十二章《走出去的力量》

第三避難所的大門還沒有完全打開，門後就已經擠滿了人。

主廊兩側站不下，更多人只能一路排到後方支廊。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踮起腳，死死望著門外。

也有人一遍又一遍向守門士兵確認，出征隊伍是不是已經到了。

厚重門體緩緩升起。

外面的冷風先灌了進來。

緊接著，第一批人影出現在門外。

「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人群立即向前湧去。

守門士兵連忙張開雙臂。

「不要擠！」

「先讓傷員進來！」

可根本沒有人聽得進去。

所有人都在隊伍裡尋找熟悉的臉。

一名年輕女人最先看見自己的哥哥。

男人右肩纏著厚厚繃帶，半邊作戰服都被血染透，只能靠著同伴勉強往前走。

她捂住嘴，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哥！」

男人聽見聲音，抬頭朝她笑了一下。

可才剛鬆開攙扶，雙腿便猛地一軟。

女人連忙衝上去抱住他，哭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另一側，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擠開人群。

他看見兒子被抬在擔架上，臉色當場變了。

「怎麼傷成這樣？」

「醫生呢？」

「快叫醫生！」

躺在擔架上的男人還有意識。

他勉強抬起手，抓住父親的袖口。

「爸……我沒事。」

老人嘴唇顫了幾下，最後只用力握住他的手，跟著擔架一路往裡走。

更後方，一個孩子終於在人群裡看見自己的父親。

男人的一條腿已經固定起來，臉上全是煙灰，卻仍在看見孩子的瞬間張開雙臂。

孩子哭著撲了上去。

男人被撞得悶哼一聲，還是咬著牙將他抱住。

「我回來了。」

主廊裡很快到處都是哭聲。

有人哭著喊名字。

有人抱住受傷的親人不肯鬆手。

也有人一邊流淚，一邊替他們擦去臉上的灰與血。

可隊伍還在繼續進來。

一副又一副擔架被抬過大門。

有些人還睜著眼睛。

有些人已經失去意識。

還有一些人的身上，蓋著從頭一直遮到腳的灰布。

原本擁擠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那些還沒有找到家人的人，全都望向最後面的隊伍。

沒有人敢開口問。

他們只是站在原地，等著下一副擔架被抬進來。

葉玉旋與魯鋒幾乎同時被送過大門。

鐵臂一直跟在葉玉旋的擔架旁。

羅峻則死死扶著魯鋒那一側。

老秦早已換上醫療服，帶著阿蕓和護理站的人守在主廊前方。

「傷員先走！」

「家屬全部讓開！」

「大量出血和昏迷的直接送進醫療站！」

葉玉旋的擔架被推到他面前。

老秦低頭看了一眼她凹陷的胸前護甲，又迅速檢查呼吸。

「胸部重創。」

「先送裡面，準備固定和檢查內出血。」

另一副擔架緊接著被推來。

魯鋒躺在上面，臉上已經看不見多少血色。

腰腹和大腿上的繃帶全被鮮血浸透。

老秦伸手按住他的頸側，神情驟然沉了下來。

「失血太多。」

他立即抬頭。

「阿蕓！」

阿蕓已經推著器材車趕了過來。

「血袋和止血器材都準備好了。」

「先送急救床。」

兩副擔架很快被推進醫療站。

更多傷員仍在後面。

老秦沒有停下。

他從一副擔架走向另一副擔架，快速判斷傷勢。

「這個先固定腿。」

「那個送裡面。」

「還能自己走的先到右邊坐下。」

「家屬不要堵住通道，等人穩定下來再進去。」

阿蕓與護理站的人不斷來回。

醫療站很快被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急促的腳步聲填滿。

而第三避難所的大門外，最後一批人也終於回來了。

梁伯與幾名士兵走在隊伍最後。

他們抬著杜衡和隔離門內犧牲的隊員。

沒有人被留在兵工廠。

所有人都已經回家。

—

顧沉舟沒有休息。

確認傷員與犧牲者都已經送入避難所後，他立即來到主廊另一頭。

原本負責守衛影林城與第三避難所的新兵，已經完成集合。

他們沒有參與兵工廠主攻。

體力、彈藥與裝備都還算完整。

沈青禾站在隊伍前方。

作戰服上仍沾著煙灰與乾掉的血跡，但身上沒有明顯傷口。

顧沉舟走到她面前。

「受傷了嗎？」

「沒有。」

「還能帶隊？」

沈青禾沒有遲疑。

「能。」

顧沉舟轉身看向那些新兵。

「分成兩隊。」

「第一隊現在出發，第二隊四小時後換防。」

「沈青禾負責指揮。」

他抬手點向牆上的兵工廠平面圖。

「進去之後，接手砲塔、閘門和運輸系統。」

「建立固定守備，封住所有外部入口。」

他停了一下。

「兵工廠裡已經沒有活動機器。」

「但殘骸、武器模組和未完成組裝的機體都要逐一確認。」

梁伯站在一旁，將幾處位置重新圈了出來。

「工程組會跟你們一起去。」

「N-9.5 必須完整運回來。」

「其他機器和能拆下來的武器，也全部登記。」

「能拖回來的拖回來，太大的先封存。」

「不要亂拆，也不要隨便啟動任何東西。」

一名新兵問道：

「如果外面又有機器靠近呢？」

沈青禾接過話。

「先關閉外層閘門。」

「利用砲塔阻擋。」

「守不住就退到第二道防線，立刻回報。」

她看向眼前那些新兵。

「這次不是去打仗。」

「是去把兵工廠真正接下來。」

沒有人再說話。

新兵們開始檢查彈匣與通訊器。

工程人員則將鋼纜、滑輪、拖運架和工具箱一件件推上車。

不久後，第一支守備隊在沈青禾帶領下走向大門。

他們的任務不是追擊。

也不是再打一場仗。

而是接管那座剛剛用人命換回來的兵工廠。

—

第一支守備隊離開後，主廊裡的混亂才慢慢平息。

傷員已經被送進醫療站。

犧牲者則暫時安置在另一條支廊。

老秦與阿蕓一直忙到深夜。

醫療站裡不斷有人進出。

換下來的繃帶堆滿金屬盤。

走廊上也始終有人守著，等候裡面的消息。

葉玉旋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三天清晨。

胸前纏著厚厚固定帶。

右臂也被固定在身側。

腿側外骨骼早已拆下，送去工程區檢修。

周塵坐在床邊。

石牙則靠在不遠處的牆邊，懷裡還抱著剛從配給區拿回來的水壺。

兩人似乎都沒有好好休息，眼下帶著淡淡青色。

聽見動靜後，周塵立即抬起頭。

「旋姐？」

石牙也猛地站直了身體，快步走了過來。

「我去叫醫生。」

周塵剛站起來，葉玉旋已經抬起左手，輕輕拉住他的袖口。

「先等等。」

周塵停下腳步。

石牙也放下水壺，站到了床尾。

葉玉旋看向四周。

醫療站裡擺滿了臨時加進來的病床。

有些傷員已經睡著。

有些人仍在低聲呻吟。

更遠的位置，護理人員正替一名士兵更換染血的繃帶。

她收回視線。

「其他人呢？」

周塵沉默了一下。

「大部分都回來了。」

「受傷的人很多。」

他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魯鋒也傷得很重。」

葉玉旋目光微微一變。

「他怎麼了？」

「撤回來的時候失血太多，昏過去了。」

「老秦說命暫時保住了，只是到現在還沒醒。」

葉玉旋安靜了幾秒。

「還有呢？」

周塵低下頭。

「杜衡和隔離門裡的人，全都犧牲了。」

石牙站在床尾，始終沒有出聲。

聽見杜衡的名字時，他低下頭，手指緊緊抓住了水壺提帶。

葉玉旋的手指微微收緊。

周塵又補了一句：

「梁伯把他們都帶回來了。」

「一個也沒有留在兵工廠。」

葉玉旋閉了一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問道：

「兵工廠呢？」

「沈青禾已經帶新兵接管了。」

「兩支守備隊輪流駐守，工程組也跟著過去。」

周塵看向主廊方向。

「這兩天已經運回不少零件和機器殘骸。」

「今天要帶回來的，是那台 N-9.5。」

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沉重的輪軸聲。

金屬輪子碾過主廊地面。

一下。

又一下。

葉玉旋轉頭望向門外。

數輛拖運車正沿著主廊緩緩駛過。

最前面載著幾具損毀的 S-6。

後方則是被固定在大型拖架上的 M-3。

它斷裂的機械足垂在一側，頭頂武器模組也已經被打得變形。

最後一輛拖運車最大。

一整具啞黑色人形機體被鋼纜牢牢固定在上面。

胸前那串灰白色編號仍然清晰可見。

N-9.5。

主廊兩側的人紛紛停下手裡的工作。

有人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這些機器。

也有人看見它們時，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沈既明抱著終端走在拖運車另一側。

螢幕上已經列滿從兵工廠帶回的設備與機器編號。

拖運車從主廊中央緩緩駛過。

幾名工程人員停下手裡的工作，默默看著那些殘破機體。

沒有人歡呼。

他們都知道，這些東西是用什麼代價換來的。

梁伯跟在最後一輛拖運車旁，目光始終落在固定鋼纜與機體接合處。

「先送科研區。」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拆主體。」

他停了一下。

「把每一具殘骸都登記清楚。」

「每一塊能用的東西，都不能浪費。」

「這是他們用命換回來的。」

拖運車繼續向前。

N-9.5 從醫療站門口經過時，葉玉旋的目光停在它腰側那道破口上。

斷裂的長槍早已被取下。

只剩撕裂的裝甲與燒黑的內部結構。

周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就是它把妳打成這樣？」

葉玉旋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具機體被慢慢送入科研區。

Aegis 已經開始根據過去的戰鬥進化。

這一次出現的是 N-9.5。

下一次，未必還只是過渡型。

—

接下來幾天，第三避難所始終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新兵輪流前往兵工廠駐守。

工程組開始清點生產線、武器模組與可用設備。

一箱箱彈藥與零件被運回地下。

主廊牆面上，也多出了一張重新繪製的兵工廠區域圖。

原本標記為敵方控制區的位置，被一筆一筆改成了綠色。

有人忙著修復拖回來的機器零件。

有人開始整理兵工廠內還能使用的裝甲板。

也有人第一次相信，第三避難所或許真的能擁有自己的武器來源。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些東西不是憑空得來的。

追悼定在第七天。

主廊中央被清出一條長長的通道。

兩側沒有擺桌椅。

所有人都站著。

傷勢較輕的人也離開醫療站，靠著牆或同伴站在人群裡。

魯鋒仍沒有醒來。

葉玉旋胸前纏著固定帶，右臂吊在身前。

她原本不該下床。

可當周塵推著輪椅來到床邊時，她沒有拒絕。

主廊最前方，整齊排列著犧牲者的識別牌。

每一塊識別牌下方，都放著他們生前使用過的武器或護具。

杜衡的步槍放在最前面。

槍身上仍留著戰鬥造成的缺口。

顧沉舟站在所有人前方。

他的目光從主廊兩側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最前方那一塊塊識別牌上。

「兵工廠拿下來了。」

主廊裡一片安靜。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

「是每一支隊伍、每一個走進兵工廠的人，一起換回來的結果。」

「有人在前面開路。」

「有人守住通道。」

「有人搶下控制室。」

「也有人留在最後面，替其他人爭取回來的時間。」

顧沉舟停了一下。

「從今天開始，第三避難所有了自己的兵工廠。」

「我們能生產彈藥，修復裝備，也能把更多武器交到自己人手上。」

「這是我們向外走出去的第一步。」

「也代表第三避難所，不必再只能躲在地下。」

主廊裡依舊沒有人出聲。

顧沉舟的聲音低了下來。

「但這一步，是他們用命替我們踏出去的。」

人群裡，一名女人抬手抹過眼角。

那些識別牌裡，也有她丈夫的名字。

旁邊的老人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顧沉舟看著他們。

「他們走進兵工廠，不是因為不怕死。」

「是因為他們知道，身後還有自己的家人。」

「有等他們回去的父母。」

「有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也有想和他們一起活到明天的人。」

主廊裡逐漸傳出壓抑的抽泣聲。

「他們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座兵工廠。」

「他們想替自己的家人，換一個不必每天躲避機器的未來。」

「想讓孩子長大以後，不用再拿著撿來的槍，守在隨時可能被攻破的大門後面。」

「想讓第三避難所裡的每一個人，有一天能真正走出去。」

顧沉舟的目光落在杜衡的識別牌上。

「所以在最危險的時候，他們留了下來。」

「把生路讓給了身後的人。」

站在人群前方的幾名士兵，眼眶早已泛紅。

他們都是杜衡那支隊伍裡活下來的人。

其中一人死死咬著牙，還想站直身體。

可聽到這裡，他終究還是低下頭，抬手捂住了眼睛。

另一人望著擺在識別牌下方的那把步槍。

槍身上的血跡已經擦去，護木與槍托卻仍留著一道道碰撞留下的缺口。

他忽然想起出發前的聯誼大廳。

杜衡端著酒杯站在人群裡，明明唱得不算好，聲音卻比誰都大。

唱到一半，他還笑著攬住身旁人的肩膀，要所有人一起跟著唱。

那時候，沒有人想過那會是最後一次聽見他的歌聲。

眼淚無聲地沿著士兵的臉頰滑落。

他身旁的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幾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記得最後那道隔離門落下時，杜衡站在門後的樣子。

也記得自己是踩著誰替他們留下來的時間，才走回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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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舟的聲音繼續在主廊裡響起。

「今天，兵工廠已經屬於第三避難所。」

「今後從那裡生產出的每一發子彈、每一塊裝甲、每一件武器，都有他們的一份。」

「活著的人可以忘記很多事。」

「但不能忘記，是誰替我們換來了今天。」

「又是誰，替我們留下了以後的路。」

他抬起頭，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記住他們的名字。」

「記住他們為我們留下了什麼。」

「也記住，他們想替自己在乎的人，看見怎樣的未來。」

人群裡，已經有更多人抬手擦去眼淚。

有人抱住身旁失去丈夫的女人。

有人扶住幾乎站不穩的老人。

顧沉舟望著最前方那些識別牌。

「第三避難所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也不會辜負他們用命換來的一切。」

他抬起右手，放在胸前。

主廊兩側的人也一個接一個抬起手。

一名士兵走到最前方，雙手拿起第一塊識別牌。

「杜衡。」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卻清楚地傳遍整條主廊。

梁伯緩緩閉上眼睛。

杜衡原本隊伍裡的幾名士兵全都低下了頭。

第二塊識別牌被拿起。

又一個名字響起。

接著是第三個。

第四個。

每一個名字，都有人記得。

有人記得他喝酒時總愛搶別人的杯子。

有人記得他每次巡邏回來，都會先去看自己的孩子。

也有人記得，他出發前明明說過，這一趟回來就要好好睡上一天。

可現在，那些熟悉的名字，只能一個接一個，被重新念回所有人的記憶裡。

最後一個名字念完時，主廊裡仍沒有人放下手。

葉玉旋坐在輪椅上，用左手按住胸前。

她望著那一塊塊識別牌。

曾經的未來裡，她也送走過很多人。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只能換來更長的退路。

可走到今天，眼前的一切，已經開始和她記憶中的歷史不同。

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只依靠曾經的記憶，判斷接下來的路。

前方會發生什麼，連她也無法確定。

可歷史既然能夠改變，那個她曾經歷過的未來，也未必還會再次到來。

或許這一次。

他們真的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走向一個比她記憶中更好的未來。

葉玉旋緩緩抬起頭。

主廊盡頭，通往地面的厚重大門靜靜立在那裡。

這座地下避難所，已經不再只有退路。

它或許真的有了走出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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