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gis：重返今日 - 第二十八章《規矩，該扶正了》

葉玉旋那句「這些事，之後再說」落下後，蕭振川終於將目光轉向禁閉室鐵門。

那扇門還關著。

門後，周塵和石牙還在裡面。

小六也還縮在角落。

方才故人重逢帶來的那點暖意，在這一刻從蕭振川臉上慢慢退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院長被關在這裡。

三管事先前向他回報時，就提過這件事。

只是那時候，他剛從城東帶著一身疲憊與傷亡回來，阿方沒能回來，帶回的物資也少得可憐，傷員還躺在醫務室等著處理。

三管事說，院長倚老賣老，屢次干涉庇護所管理，還帶頭壞規矩，才暫時將人請進禁閉室，做做樣子。

蕭振川當時聽了，雖然皺過眉，卻終究沒有立刻追問。

他太累了。

也太相信，自己離開這幾日，有三管事在，庇護所裡至少還不至於亂到失控。

可現在。

門後有孩子壓低的喘息。

石牙剛才那句指認，啞得幾乎不像原本的聲音。

院長就在隔壁，連喊他一聲，都虛弱得快散掉。

這些原本被三管事拆開來、說得輕描淡寫的事，此刻全都擺在了同一條走道裡。

再也遮不住。

蕭振川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門幾息。

再開口時，聲音低得聽不出半點喜怒。

「開門。」

—

旁邊那名守在禁閉走道的青年，臉色一下白了。

他下意識看向三管事。

像是在等他的意思。

三管事嘴唇動了動，臉色陰沉得厲害，卻一時沒有出聲。

蕭振川沒有回頭。

只是又低低重複了一遍。

「開門。」

這一次，聲音仍然不大。

可那股壓在字裡的分量，卻讓走道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青年不敢再拖，連忙從腰側摸出一串鑰匙。

叮噹——

金屬碰撞聲在死寂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關著周塵三人的那扇鐵門前，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兩下，才終於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

鎖芯轉開。

緊接著，門栓被一點點抽出。

鐵門向外拉開時，先漏出一線昏黃燈光，照進那間狹窄沉悶的禁閉室裡。

周塵就站在門後不遠處。

先前他一直擋在石牙與小六前面，哪怕嘴角帶血，也沒肯往後退半步。

此刻鐵門終於打開，他先是抬眼看向葉玉旋，緊繃到發硬的肩背，才終於鬆下來一點。

他嘴角那點血痕已經半乾。

臉頰也還留著被打後尚未完全消下去的紅腫。

葉玉旋看見的第一眼，眼神便又冷了一分。

她沒有立刻說話。

只朝他伸出手。

「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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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塵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喉嚨微微緊了一下。

之前被推進禁閉室時，他其實也怕。

可他還是第一時間擋在石牙和小六前面。

哪怕杜成沖的人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得踉蹌，他也始終沒有讓開。

直到這一刻，葉玉旋站在門外，對他說出這兩個字，他胸口那股始終繃著的氣，才終於放鬆了一點。

他抿了抿唇，沒有多說，只快步走了出去。

緊接著，石牙也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他比周塵傷得更重。

嘴角裂著，半邊臉腫起一片，腹側方才被踹過的地方，讓他起身時整個人明顯停了一下。

可他硬是沒吭聲。

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門外走。

葉玉旋看著他這副模樣，目光在他腹側短短停了一瞬。

「還能走嗎？」

石牙抬起頭。

明明疼得額角都冒出汗，聲音卻還是硬。

「能。」

石牙走出禁閉室後，先回頭看了一眼裡面的小六。

「小六。」

小六這才像被叫回神。

他撐著牆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葉玉旋眼神微沉，正要進去。

周塵卻先一步轉身，快步回到禁閉室裡，蹲下去扶住小六。

「我扶你。」

小六看著他，喉嚨哽了一下，輕輕點頭。

周塵把他一隻手搭到自己肩上，咬著牙將人慢慢帶了出來。

三個孩子重新站到走道燈光下時，周圍原本還只是遠遠看著的人群，忽然安靜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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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的視線，在三個孩子身上一個一個掃過。

他沒有說話。

只是下頜線，慢慢繃緊了。

杜成沖原本還捂著肚子站在一旁。

見蕭振川目光落過來，臉色不由自主白了一下，腳步甚至下意識往三管事身邊縮了半寸。

三管事察覺到這點，臉色更難看。

可蕭振川仍然沒有去看他們父子。

他只看向那名拿著鑰匙的青年。

「還有隔壁的院長。」

青年手一顫。

這一次，他連看都不敢再看三管事，立刻轉身走向另一扇鐵門。

門後。

院長的喘息聲，比剛才更清楚了一點。

鑰匙插進鎖孔時，鐵門內側像是有人想動。

可只傳來很輕的一點衣料摩擦聲，隨後又安靜下去。

咔——

鎖開了。

門栓被抽出。

那扇鐵門，終於一點點向外打開。

—

禁閉室裡很暗。

潮濕牆角只鋪著一塊薄木板，旁邊丟著條破毯，一只空水瓶倒在地上，早已乾得一滴不剩。

院長就靠坐在木板旁。

短短幾日不見，他整個人竟像老了十歲，臉色灰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連抬起頭都顯得吃力。

昏黃燈光落進去。

他眯了眯眼，過了兩息，才看清門口的人。

「振川……」

聲音啞得幾乎快散了。

蕭振川站在門外，整個人一下沉默了。

他知道院長被關。

也知道三管事口中，那只是為了服眾，象徵性禁閉兩天。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看到的會是這副樣子。

這哪裡是做做樣子。

分明是把人關進來後，任由他一點一點熬乾。

蕭振川下頜緩緩繃緊。

片刻後，才低聲開口。

「先扶院長出來。」

守在旁邊的青年剛要進去，石牙已經咬牙往前走了一步。

「我來。」

他半張臉還腫著，腹側被踹過的位置也疼得發麻，卻還是硬撐著走進門裡。

周塵見狀，立刻跟了上去。

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小心把院長扶起來。

院長才剛站直，雙腿便明顯軟了一下，若不是石牙和周塵同時撐住，幾乎又要跌回木板旁。

走道裡，一下安靜得更深。

一個被關得連站都站不穩的老人。

兩個剛被打得滿身是傷的孩子，反過來扶他出來。

這一幕，比任何控訴都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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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看著院長被攙到牆邊坐下，沉默了幾息。

再抬眼時，目光終於落向三管事。

「老三。」

他聲音不高。

卻讓三管事背脊莫名一緊。

「你跟我說，院長當眾壞了規矩。」

「若連他都不處置，灰河庇護所的規矩以後就沒人會放在眼裡。」

「所以先禁閉兩天，做做樣子。」

「是不是？」

三管事臉色微沉，強自穩住語氣。

「是。」

「院長那幾日情緒太激，幾次當著眾人的面質疑庇護所安排，還總插手物資分配和外來者處理。」

「下面的人本就心浮，若任由他帶頭壞規矩，後面更不好管……」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院長，又很快收回。

「我也是為了庇護所穩定，才暫時把人關起來，想等老大回來後再做決斷。」

「只是我也沒想到，院長會被照顧成這樣……」

他說得很穩。

像直到此刻，仍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蕭振川沒有立刻接。

他只是看著三管事，目光一點點冷下去。

「那我現在問你。」

「我讓你暫時替大夥維持這座庇護所的秩序。」

「是讓你把一個救過這裡所有人的老人，關成這副樣子？」

三管事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老大，這話就重了。」

「院長身體本就不好，這幾天又自己不肯吃東西，怎麼能全算到我頭上？」

「而且……我也不知道，底下的人後來竟沒再照規矩送吃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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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坐著的院長，原本一直沒有出聲。

聽見這句話，他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可那口氣才剛提起，胸口便先重重起伏了一下，只剩一聲壓得極低的喘息，沒能立刻把話說出來。

那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反而比辯解更難看。

石牙猛地抬起頭。

「你放屁！」

他聲音本就沙啞，這一吼，幾乎直接破開。

走道裡不少人都被嚇了一跳。

三管事的臉色也一下沉了。

「石牙，你一個小孩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可石牙根本不理。

他死死盯著三管事，眼裡那股恨意幾乎快壓不住。

「院長不是不吃！」

「是你們根本不給！」

這一句落下，走道裡許多人神情都微微一變。

石牙胸口起伏得很重，臉上還帶著傷，可話一旦開了頭，就再也收不回去。

「剛開始還有人送一點水和餅。」

「後來越送越少。」

「我去問，他們說，禁閉的人餓不死就行，給多了也是浪費。」

「再後來，連那一點都沒了。」

他猛地指向禁閉室裡那只空水瓶。

「這些天院長喝的水，吃的碎餅，全是我們省下來偷偷送進去的！」

「要不是杜成沖一直從中作梗，院長也不至於連飯都吃不上，連水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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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沖原本還捂著肚子站在三管事身邊。

聽見這話，臉色頓時一白，卻還是強撐著開口。

「你少在那裡顛倒黑白！」

「禁閉室本來就不准私下送吃送喝。」

「我只是照規矩攔下來，讓你們把東西交出來查清楚……」

他越說，像是越覺得自己站得住腳，聲音也勉強穩了一些。

「而且……是你先頂嘴，還動手咬人。」

「我才讓人把你們暫時關起來，免得你們繼續鬧事。」

葉玉旋忽然開口。

「暫時關起來？」

聲音很平。

卻瞬間讓杜成沖後半口氣，卡在喉嚨裡。

她盯著他，眼神冷淡得沒有半點波動。

「把人打成這樣，還關進禁閉室。」

「我要是沒回來，他們是不是就會死在裡面了？」

杜成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反駁。

石牙卻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他不只打我們！」

「他還說，院長就是管太多了，才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還說現在這裡誰說了算，院長到現在都還沒看明白！」

「要我們也睜大眼睛好好瞧著，別學院長一樣，非要跟他們作對！」

最後那句話一出口。

走道裡的空氣，像是猛地沉了一截。

連三管事的眼皮，都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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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慢慢轉過頭，看向杜成沖。

「這話，是你說的？」

杜成沖喉嚨一緊。

「我……」

他下意識看了三管事一眼。

三管事臉色難看，正要替他開口。

可就在這時，走道外側的人群裡，忽然傳來一道發顫的女聲。

「老大。」

眾人下意識回頭。

芳姨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了過來，身旁還護著臉色發白的小蘭。

她站在人群邊上，嘴唇抿得發白，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下定決心往前一步。

「石牙沒有亂說。」

芳姨看著蕭振川，聲音還有些抖，卻沒有再退。

「杜成沖他們，平時就是這樣。」

三管事臉色一沉。

「芳嫂，飯可以亂吃，但話可不能亂講。」

芳姨被他這一句壓得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低頭看見小蘭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又重新抬起頭。

「我沒亂講。」

「前幾天在前室，他們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去搶幾個孩子省下來的糧食。」

「要不是玉旋妹妹回來得及時，那天周塵和石牙就已經要挨打了。」

她目光轉向杜成沖，眼底第一次露出明顯的厭惡。

「今天他們敢堵到禁閉走道，不就是看玉旋妹妹不在，覺得沒人替這些孩子撐腰嗎？」

芳姨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我知道他們受欺負。」

「也不是沒想過攔。」

她抿緊嘴唇，眼眶一點點紅了。

「可我一個婦道人家，身邊還要帶著小蘭，哪裡鬥得過他們？」

「我怕自己多說一句，下一個被刁難的，就是我。」

「要是我也出事了，這些孩子又能靠誰？」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蘭，手臂無聲收緊。

「可我今天要是還不說，這心裡……實在過不去。」

這句話落下。

原本還壓著聲音圍觀的人群，終於有了動靜。

一個靠牆站著的中年男人，低低開了口。

「芳嫂沒亂說。」

很快，又有幾道聲音跟著響起。

有人說，杜成沖平日裡不是第一次搶孩子的糧食。

有人說，三管事的人常拿規矩當藉口扣水扣糧。

也有人看著院長和幾個孩子身上的傷，終於低下頭，啞聲說了一句：

「老大，你不在的時候，這裡早就不像樣了。」

這句話落下。

整條走道，忽然安靜了一瞬。

蕭振川沒有打斷。

他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聽著。

垂在身側的手，已經一點點攥緊。

—

蕭振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三管事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鎮定，都開始一點點掛不住。

片刻後。

蕭振川終於開口。

「老三。」

三管事眼神微微一動。

蕭振川看著他，聲音低了很多。

「從安保隊開始，你就跟著我。」

「天火日後，也是你陪我一路逃到灰河，守下這座庇護所最開始那幾道門。」

「我一直把你當兄弟。」

「也一直信你。」

「所以我出去找糧、找藥，拿命往外拼的時候，才敢把這裡交給你。」

他停了一息。

「可你讓我看見的，是什麼？」

三管事嘴唇動了動。

可這一刻，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振川的聲音不高。

卻像一記一記鈍拳，重重砸進三管事胸口。

「院長差點被你們父子耗死。」

「幾個孩子被你兒子打成這樣。」

「大夥受了委屈，連說都不敢說。」

「你嘴裡一口一個規矩，到最後，規矩卻全變成了你們父子拿來欺壓人的工具。」

三管事臉色終於一點點白了。

「老大……」

他聲音發啞。

「我……我做這些，也是為了讓庇護所穩住。」

「外頭都亂成那樣了，裡頭若再沒有一點硬手段，這些人早就——」

蕭振川猛地打斷了他。

「硬手段？」

他像是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似的，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拿孩子立威，是硬手段？」

「餓著對我們有恩的院長，是硬手段？」

「仗著我對你的信任，讓其他人敢怒不敢言，也是硬手段？」

三管事喉嚨一哽。

再也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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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看著他，許久後，才緩緩伸出手。

「鑰匙。」

三管事神色猛地一變。

腰間那串掌管著庫房、內區、禁閉走道與幾處物資間的鑰匙，此刻忽然像變得重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動。

蕭振川也沒有催。

只是臉色一點點凝結下來，沉沉看著他。

走道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楚了幾分。

三管事喉結艱難滾了一下。

「老大……」

那一聲很低。

像是到了這一刻，仍想憑著這麼多年跟在他身邊的情分，再替自己留下一點餘地。

可蕭振川沒有接。

他只是再一次開口。

「鑰匙。」

三管事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落在腰側的手指微微蜷起，卻仍沒有真正去碰那串鑰匙。

像是只要還沒摘下來，自己就還沒有真的被從那個位置上拔掉。

蕭振川眼底最後那點沉默，也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老三。」

他聲音不高。

卻讓三管事整個人僵在原地。

「鑰匙。」

「別讓我再多說一次。」

三管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乾淨。

最終，他的手還是慢慢落向腰側。

叮噹——

那串鑰匙被他摘了下來。

遞出去時，指節甚至微微發白。

蕭振川接過，沒有多看，直接轉手遞給身後那名拿著記錄冊的男人。

「正平。」

韓正平神情一凜，立刻上前半步。

「老大。」

「這些鑰匙，從現在起先由你保管。」

「庫房、禁閉走道、內區出入，全都重新核一遍。」

韓正平接過那串鑰匙，聲音沉穩。

「是。」

蕭振川這才重新看向杜成沖。

「從現在起。」

「杜成沖，還有今天動手的幾個人，全部先押進禁閉室。」

杜成沖臉色驟然大變。

「蕭叔——」

啪！

蕭振川連看都沒看他，反手就是一記耳光。

清脆聲響，瞬間抽得整條走道都靜了一下。

杜成沖整個人被打得偏過臉，捂著臉愣在原地，連後半句都忘了說。

蕭振川這才冷冷看向他。

「你還有臉叫我？」

「你仗著你爹護著，平日裡欺負人，還敢在禁閉走道把幾個孩子打成這樣，拿我的規矩替自己遮羞。」

「到現在，你以為你害的只是自己？」

他聲音陡然沉下去。

「你是把你爹，也一併陷進了這樁爛事裡！」

三管事猛地往前一步。

「老大！」

蕭振川這才轉頭看他。

那一眼，讓三管事腳步硬生生停住。

「你也留下。」

蕭振川聲音很沉。

「這些日子的物資帳、禁閉紀錄、分配名單，我會一筆一筆查。」

「查完之前，你哪裡都不能去。」

「我必須給大夥一個交代。」

三管事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了乾淨。

他張了張嘴。

想替他兒子求情。

也想替自己辯上一句。

可最終，只剩喉結沉重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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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沒有再看他。

他視線掃過走道裡那些仍在看著自己的人，最後落到靠牆坐著的院長身上。

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凌厲與壓迫，都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卸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壓在骨頭裡的愧。

他走到院長面前。

停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

「院長。」

「各位。」

「今天這件事，是我蕭振川失察。」

「我把人帶出去拼命，卻沒把身後這個地方看住。」

「院長被關。」

「孩子被打。」

「讓大夥受了欺負，卻不敢開口申訴。」

他停了一息。

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不是一句我不知情，就能撇乾淨的。」

「是我對不住大家。」

走道裡安靜得可怕。

那些原本壓在眾人胸口的怒意，像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忽然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當然憤怒。

也當然委屈。

可蕭振川這些日子如何帶人外出找糧，如何一次次把傷員拖回來，如何把命壓在灰河外面的廢城裡，他們也都看見了。

若說三管事父子讓他們怕。

那蕭振川，至少還讓他們覺得這座庇護所有一個真正會站在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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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靠著牆，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振川。」

聲音依舊虛弱。

卻很清楚。

「你有錯。」

蕭振川低著頭，沒有辯。

院長看著他。

「錯在太信身邊的人。」

「錯在只顧著往外拼命，卻沒回頭看看，身後的人過成了什麼樣。」

蕭振川肩背微微一僵。

院長喘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一點。

「可你不是想害大家。」

「這些日子，你帶人出去找糧，找藥，找活路，大家都有看見。」

「阿方沒回來，我們都知道你比誰都難受。」

「傷員躺在裡面，你也沒一刻真正歇下來。」

他看著蕭振川，一字一句道：

「你欠大家一個交代。」

「那就把這個交代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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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川沉默了許久。

再抬眼時，他眼底最後那點遲疑，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

他轉身，看向杜氏父子。

聲音重新恢復了那股讓人不敢違逆的沉穩。

「今天開始，灰河庇護所所有物資分配、禁閉處置、外來者登記，一律重新清查。」

「先前被扣過糧、水，或被無故刁難過的人，今晚之前，到清點間登記。」

「誰的東西被拿了，誰受過什麼委屈。」

「一樣一樣寫清楚。」

他的目光掃過走道。

「這一次，我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眾人心頭微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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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姨低下頭，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一滴。

石牙扶著院長，臉上仍帶著傷，眼神卻第一次鬆了一點。

周塵站在葉玉旋身側，抬頭望著眼前這一切。

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原來錯的，從來不是規矩。

而是那些打著規矩的名義，把人踩進泥裡的人。

蕭振川最後看向身後的人。

「把杜成沖幾個押下去。」

「三管事，暫時看住。」

「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放。」

「是！」

幾名跟來的人這一次沒有半點遲疑，立刻上前。

杜成沖臉色發白，終於真的慌了，掙扎著想說什麼。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兩人一左一右扣住手臂，硬生生拖向禁閉室。

三管事站在原地，像是一下老了很多。

他看著蕭振川，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咔——

不久前才打開的禁閉室鐵門，再一次被拉動。

只是這一次，被送進去的人，換了。

鐵門合上的聲音，在狹窄走道裡沉沉震開。

葉玉旋站在人群外，靜靜看著，沒有再說話。

灰河庇護所裡，某些歪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重新壓回了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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