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元人情的危險時光》 - 13.1 文斌

又不知道多少次了。

唐文軒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有立刻動，讓那個從骨頭裡退去的震動，慢慢散，散到什麼都感覺不到為止。

桌上的冷盤還是那幾樣，水杯是滿的，旁邊幾桌的人在說話，服務生在倒茶，廳裡的燈光暖黃，樂隊在舞台那邊調音，薩克斯風試了一個音，停，再試，旁邊的鋼琴跟了一下，然後停。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備忘錄。

這個備忘錄，從第五次循環開始記，現在已經有很多東西，吳家明的特徵，廊道的監控死角，宴會主任的位置，曉晴在哪個時間點從走廊進廳，那幾個他試過的攔截方式，和失敗的原因。

他往下滑，找到最後一條，是上一次循環結束前打的，就三個字：

換方法。

這三個字是曉晴說的，是她在走廊講她外婆說的話時說的。

開線的地方可以畫花，試了很多次做不好，先放下，換個方法。他把這三個字打下來，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打，他會忘記，他會繼續用同一個方式做同一件事，繼續失敗，繼續回來，繼續坐在這張椅子上，直到有一天，那個頻率，不帶他回來為止。

他把備忘錄關掉，站起來，往慶祥走。

慶祥的車鑰匙扣上有一個小提琴形狀的金屬片，這是唐文軒第七次注意到這件事，每次他和慶祥說話，視線都往那個鑰匙扣落一下，今天他不再路過，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yL6G2Av2

「慶祥，」他說，在他旁邊坐下來，「你後車廂是咪有帶琴？」

慶祥抬頭，「你點知的。」

「你每次都帶，以防萬一。」

慶祥看著他，夾了一塊蟹肉放進嘴裡，嚼著，「帶了，但你要幹嘛。這是婚宴又不是演奏廳。」

「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音，」唐文軒說，「你去停車場把琴拿上來，我跟你說。」

慶祥把筷子放下，往文豪看，「你先看著我那份叉燒，我一會兒就回來。」

文豪說，「我看著誰的叉燒還不知道呢。」

慶祥站起來，往停車場走了。文豪趁機夾走那塊叉燒，放進自己碗裡吃掉，臉上是一種他認為非常自然的表情。

文斌在唐文軒旁邊，低頭看手機，他今晚已經進了酒店系統，調出了廊道的監控，正在對比賓客名單，「你找慶祥jm9？」

「我需要用他的琴試一件事，」唐文軒說，然後他把上幾次循環發現的事，說了一遍，那個從骨頭裡響起來的頻率，那個觸發的條件，情緒和音樂。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dKkwMkGC

「我懷疑，如果有人能找到對的頻率我就可以主動觸發，不需要等事情發生，我可以選擇什麼時候穿越，選擇去哪個時間點。」

文斌把手機放下，往他看，「你以前試過嗎。」

「也叫試過吧，找到過一個大概的方向，降B，F，降D，三個音疊在一起，但我一個人說不出音名，我需要慶祥確認，然後用小提琴重現。」

文斌想了一下，「如果是這樣能主動觸發，對我們現在的情況意義很大，」他說，「你每次回來都是被動的，等事情發生然後等那個頻率升起來，你沒有辦法選擇在哪個時刻帶著最多的東西回去。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hS2F6syOS

主動觸發，意思是你可以選。但你有一個假設——你說可以去不同的時間點，你確定嗎？以前去過嗎？」

「去過一點點吧，但不穩定，」唐文軒說，「所以我需要慶祥幫手。」

文斌點頭，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我繼續查這邊，你去做你的事。」

慶祥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琴盒。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6ydQS6Re

文豪：「你今天去婚宴帶小提琴，你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鳩？」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mnXWy9gG

慶祥說：「你收皮。」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5ErxRrA0

然後就是一堆沒什麼意義的說話，不就是你夾了我的叉燒、沒有這回事、我親眼看見的、你親眼看見什麼，那塊叉燒是我一直在照顧的——之類。

「慶祥，」唐文軒說。

兩個人停下來。

唐文軒往廳的側邊看了一眼，那裡有一棵很大的裝飾棕櫚，在它後面，相對安靜，「我們去那邊。」

他們找到那個角落，慶祥把琴盒放在地上，打開，把小提琴取出來，放上肩，調了一下弦，「你說幾個音，降B，F，降D，就這三個？」

「三個疊在一起，」唐文軒說，「你試試看。」

慶祥試了幾個單音，找位置，然後把弓放在兩根弦上，試了一個雙音——

有了，從胸腔底部震了一下，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KfpMesSK

唐文軒說，「這個，接近了。」

慶祥往上調，加了第三根弦，三個音同時，弓壓著——

那個共振，比剛才強，從骨頭裡的，唐文軒閉上眼睛，讓它進來，同時把情緒往那個臨界點帶，想起曉晴，想起走廊，想起那聲尖叫，一次一次——

世界在邊緣動搖。

慶祥的弓停了，「夠嗎，有觸發到嗎？」

「沒有完全觸發，但接近了！」唐文軒說，「再一次，你拉長音，不要停。」

慶祥把弓重新放上去，長音，持續，那個共振重新升起來，唐文軒讓情緒繼續往上走，讓它到那個他每次最後感覺到的地方——

世界正式開始溶解，但這次，不是向中心旋轉，是向外擴散，他感覺到自己在移動，往一個不是這張椅子的方向——

然後他站著。

酒店大廳。

高天花板，大理石地板，幾盞巨大的吊燈，燈光白的，比婚宴廳的暖黃更直接。大廳裡有人在走動，服務生，幾個賓客，有人在門口換鞋，有人在接待台旁邊問路，一切很普通，很日常。

他低頭看了一下手錶——比婚宴開始，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去到了一個不同的時間點。

他把這個確認了，然後往四周看，讓眼睛適應這個空間，適應這個新的開始。

旋轉門轉動。

景明進來了，帶著曉晴。

曉晴穿著那件白色洋裝，布偶熊放在她的大包包裡，還沒有拿出來，她仰起頭，往幾盞吊燈看，「爸爸，好漂亮！」

景明低頭，往她看，笑了，「等一下裡面更漂亮，婚宴廳有花。」

唐文軒站在大廳的中間，看著他們，這個他見過幾年的人，今天穿著深色禮服，手牽著一個十歲的孩子，往簽到台走，步伐很自然，那個笑容，就是他認識的景明的笑容，沒有什麼不同。

他沒有立刻往他們走，他把自己留在距離之外，讓眼睛去看景明在這個空間裡的樣子。

大廳右側的沙發椅區，有一個人坐著，中年，戴帽子，腿交疊，看起來只是一個在等婚宴開始的普通賓客，唐文軒認識那個坐法——那是科夫，他今天才第一次在大廳看見他，以前他只在廳裡見過。

科夫坐在那裡，低頭看手機，沒有往任何人的方向看。

景明帶著曉晴，往簽到台走，路過沙發椅區，路過科夫的右前方，大概三、四步的距離，那個距離，如果景明認識科夫，他不可能完全沒有反應。

唐文軒看著景明走過那個距離，看著景明的臉，看著他的視線。

景明的視線，在走過沙發椅區的時候，往那個方向掃了一下，就是一個人走進一個新空間時，習慣性往四周看的那種掃視。不是找人，不是確認，就是掃，往左，往右，往前——

然後他的視線，在科夫所在的那個方向，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唐文軒把這個停頓記住了。

他走進一個新空間，他掃視，他的視線在某個地方停了一下——這可以是什麼都不是，可以是燈光，可以是一個椅子的顏色，可以是任何東西。也可以是他認識那個地方坐著的人。

唐文軒不知道。

他把這個問號留著，繼續看。

景明在簽到台把名字寫下，服務生帶他們往婚宴廳方向走，路過大廳另一側，靠近員工走廊入口的地方，有一個人站著，唐文軒沒有見過他，中等身材，西裝，站著等，像是在等什麼人，不像賓客，更像是有任務的人。

景明走過，沒有往那個方向看。

那個人，也沒有往景明看。

兩個人路過，彼此沒有任何反應，一個人走進婚宴廳，一個人繼續站在那裡，等著。

唐文軒往科夫的位置看了最後一眼，科夫還是坐在沙發椅上，低頭看手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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