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元人情的危險時光》 - 第一集：婚禮

婚宴廳的燈光是所有人都會覺得好看的顏色。

唐文軒站在半島酒店三樓大廳的走廊上，望著眼前那扇厚重的雙開門，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要找什麼位置坐。他手上夾著一個紅包，裡頭包了八百塊。不多，但他是小學老師，不是創投基金。

「唐Sir！」

身後有人拍他肩膀。他轉頭，是趙Sir，趙文豪，手裡拿著半杯橙汁，身邊跟著紀Sir，紀慶祥，兩人一瘦一肥，像是某部舊港片裡走出來的甘草角色。

「你也來了，」文豪說，「我以為你不喜歡這種大場面。」

「高Sir 講明要我來的，」唐文軒說，「不來說不過去。」

「說的也是。」文豪往廳裡張望，「哇，至少三十圍吧？這婚禮辦得……你說八百蚊夠不夠？」

「你包左幾多？」

「六百。」

「唔夠啦。」唐文軒往裡走。「塞多兩舊落去啦」

他找到自己那桌，是靠近舞台左側的一桌，14號桌號。同桌的幾乎全是學校同事。他掃了一眼：嚴Sir，嚴文斌已經坐定，低著頭在滑手機；Miss Law 羅怡婷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倒水；Miss Lai 賴詩嫣不知在跟誰說話，笑得好誇張。霍Sir 霍志遠坐在角落，面前擺著一杯紅酒，神情淡漠，像個被迫出席的外交官。

「文軒，這裡！」

杜雅萱，Miss To向他揮手。她穿了件粉紅色的裙子，頭髮輕輕別在耳後，妝容得體，坐在那張椅子上像是整桌最認真赴宴的人。唐文軒在她旁邊坐下。

「你遲到了，」她說，但語氣不是在怪他。

「塞車呀嘛。」

「景明有過來打招呼，說等一下新娘進場後才出來，叫我們先吃。」

「他怎麼樣？」

「很開心，」她說，「看起來很開心。」

唐文軒點點頭，把紅包塞進西裝口袋，拉開椅子往後靠了靠。廳裡已經坐了大半，人聲嗡嗡，上菜的服務生穿梭在桌椅之間，端著冷盤進來。遠處舞台上，一個樂手正在調音，音響裡傳出低沉的嗡鳴。

然後是一段試音的鋼琴聲。

唐文軒沒有特別在意。

「聽說景明的太太娘家很有錢，」文豪湊過來壓低聲音，「她弟弟做地產的，身家不得了。」

「你點知？」慶祥問。

「我起過人底。」

「你去個婚宴還都起底？」

「當然，至少搞清楚今天的飯值不值六……八百，」文豪說，然後夾了一塊前菜，「呢個應該值。」

唐文軒沒有參與這場對話。他的視線落在舞台旁邊的側門，那扇門半開著，燈光從裡頭透出來，暖黃的。他隱約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女孩，大概十歲，穿著白色洋裝，站在門縫旁邊，低著頭，抱著什麼東西。

女孩的手臂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紫。

唐文軒皺了一下眉。也許是燈光的問題，他想。

這是高景明的婚禮。是個開心的日子。

他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酒過三巡，舞台上的樂隊正式開始演奏，是那種婚宴標配的輕爵士，節奏緩慢，音量剛好蓋過人聲。唐文軒喝了兩杯，臉上微微發熱，靠著椅背聽著音樂發呆。

雅萱在跟詩嫣說什麼，他沒有在聽。志遠在看手機，文斌還是在看手機，怡婷已經站起來去跟別桌的人打招呼。

然後主持人宣布，新郎新娘要進場了。

掌聲響起。

唐文軒直起身子，往舞台方向看。聚光燈打亮走道，高景明和新娘並肩走進來，景明穿著深色禮服，表情是那種努力保持鎮定的滿足感。新娘很漂亮，婚紗很貴，兩個人走得很慢，享受這一刻。

側門邊，那個白色洋裝的小女孩，也在看。

她叫高曉晴，是景明前段婚姻的女兒，今年十歲。唐文軒見過她兩次，印象裡是個安靜的孩子，很少說話，眼睛很大。

現在她站在那裡，看著走道上的父親，臉上沒有表情。

掌聲越來越大。樂隊加強了音量，鋼琴聲和弦樂疊在一起，廳裡的氣氛達到一個高點——

然後廳的另一頭，有人尖叫了。

不是驚喜的那種尖叫。

是恐懼。

唐文軒的頭往聲音方向轉去——是廊道的入口，靠近廚房那一側。人群開始騷動，有椅子被撞倒，有杯子碎掉。他站起來，看不清楚，只看見前面幾桌的人像潮水一樣往兩邊分開。

然後他看見了。

一個男人站在人群中間。

他穿著婚宴的正式服裝，像個普通賓客，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金屬質感，在宴會廳的燈光下反著光。

他走得很快，直線，往側門的方向。

往那個白色洋裝的女孩的方向。

唐文軒的椅子翻倒在身後，他衝出去，嘴裡喊著什麼，自己也不確定喊的是什麼——

距離太遠了。

他知道。

他衝出去的第一步，就知道距離太遠了。

後來他只記得幾個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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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宴會廳內，樂隊還在演奏。

就在全場氣氛達到最高潮嘅一刻，通往側廳嘅厚重木門被撞開。

「呀——！！」

就在此時，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側門摔了出來，在拋光的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紅地毯。

那是十歲的曉晴。她原本潔白的蕾絲蓬蓬裙，此時腹部位置像是被潑了一桶滾燙的紅漆，而且那塊紅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大。

唐文軒站在最近處，他聽不到尖叫聲，因為音樂太響了，他只看到10歲的曉晴的嘴巴大張著，發出無聲的哀鳴。最讓他毛骨悚然的是，曉晴雙手死死摀住腹部，但鮮紅色的、濕滑的腸組織——那原本應該藏在體內的器官——正像一團混亂的蠶絲從她的指縫間溢出，拖了一灘在冰冷的地板上。

「救……」

曉晴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串沉重的、黏稠的聲響。隨後趕上的「舅父」滿手是血，臉色慘白如紙，手裡的刀刃還掛著一條細長的、不明的暗紅色物體。

就在那一刻，高景明像一頭負傷的野獸般衝了出來。

他沒有猶豫，直接跪在碎裂的酒杯與血泊中，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曉晴。他完全不顧那些鮮血與體液弄髒他手工訂製的西裝，他的臉埋在女兒的頸窩，肩膀劇烈地抽動，發出了一種夾雜在搖滾樂高音中的、令人心碎的嚎哭。

「高Sir」這句話卡在唐文軒喉嚨裡，說不出話來。

新娘慘叫一聲，整個人癱倒在椅子旁，看著曉晴腹部那團無法塞回去的「生命殘骸」，大腦因為過度恐懼而陷入空白。

宴會廳的射燈正好打在高Sir， James 身上。他懷抱著漸漸冰冷、肚破腸流的女兒，在滿地鮮血中像是一尊神聖而悲傷的雕像。

就在佢身後，「舅父」（高Sir太太的弟弟）手持一柄沾滿鮮血嘅拆紙刀衝了出來。佢臉上原本驚惶失措，但當佢意識到自己已經衝入咗幾百對眼望住嘅宴會廳時，成個人瞬間石化，手上嘅血刀喺射燈下閃爍著刺眼嘅紅光。

「曉晴——！！」

一聲撕心裂肺、足以蓋過樂隊音響嘅哀嚎響起。

唐文軒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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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聲在唐文軒的腦子裡越來越響。

不是廳裡的音響傳出來的聲音。

是從裡面響的。

像是有人在他的頭骨裡敲琴鍵，一個音接一個音，和弦堆疊，頻率越來越高，直到他的視線開始扭曲——

世界像是溶解的顏料。

紅色的，金色的，白色的，全部混在一起，向中心旋轉，然後——

然後，他坐在椅子上。

十四號桌。桌號的小牌子就在他面前。桌上的菜沒有動過，杯子裡的水還是滿的，冷盤還是整整齊齊的。

廳裡的人聲嗡嗡，上菜的服務生穿梭在桌椅之間。遠處舞台上，一個樂手正在調音，音響裡傳出低沉的嗡鳴。

「文軒，這裡！」

杜雅萱向他揮手。她穿了件深藍色的裙子，頭髮輕輕別在耳後。

「你遲到了，」她說，但語氣不是在怪他。

唐文軒沒有動。他雙手放在桌上，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見它們在輕微地顫抖。

「文軒？」

他抬起頭，看著雅萱，看著這張桌子，看著廳裡所有還活著的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舞台旁邊的側門，半開著。暖黃的燈光從裡頭透出來。

白色洋裝的小女孩，還站在那裡。

還活著。

唐文軒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然後睜開。

他看了一眼手錶。

他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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