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早点把衣服拿去洗,这样就不用排队了。
她可以趁着洗衣服的十几分钟去楼下买早餐,在站在楼道里吃完,两台洗衣机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那么她吃完还可以顺手把垃圾丢在洗衣房里,这样就不用因为出租房里有食物垃圾而害怕长虫了。
她今天起得晚了点,看了一眼闹钟,七点十四分,今天不用上班,狭小的房子里空气有点浑浊,她给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屋子透透气。
如今蕭容依然漂泊,在大城市的边角公寓里,一个充滿霉味的角落,一张床,一条薄毯,一个无人在意的寒冬,她也许并不孤独,也许吧。
其实她年龄不大,方20出头,但她很难再说出自己还年轻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话,她沒有爱情沒有事业,连手头的存款似乎也拿不出手,她似乎不拥有同齡人那般欢愉,她最喜欢的是一个安静无雨的午后,开着空调,把整个人埋进床铺角落那用枕头堆里,选一个坐久了会肩颈酸痛的姿势,对她来说这是最舒服的事情,有时,她会想:"不买车不买房,不抗压力不被负责,不吃学习的苦不吞下上班的不愉快,左右人生也就这样了,好像真的没什么意义。“
其實她的人生也曾风光明媚前途坦荡,曾几何时她甚至会觉得那样过话太过乏味,曾经的她热爱漂泊还有诗和远方。
现实是谁不想过得安逸又富足?一个疲备的成年人这么想着……
她想起梦里那个少女轻快的步伐,她说:"这里不是全世界,你们不能把我关起来,让我走完你们早就规划好的道路!"
所以砸了从小到大没存下多少的小猪,珍惜地把几张票子塞进布兜,吉他也沒学成,画的图也没什么涵养,写出来的诗和段子不过令人饸笑大方,她照镜子时那个女孩天真且烂漫,那时全世界都在告诉她:“你很重要、很美丽、独一无二且无人能及。“
她有一乌亮柔顺的秀发,不过如今她把头发弄成浅金色,有时像枯草蓬乱无章地翘起,却又在她洗完头发吹干时比皮筋还脆弱一拉就断,她总是在打扫卫生扫起一地发尾,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愁容。
窗外机车疾驰扰人,她紧抿薄唇。
她很久没有和朋友联系了,她曾经妄言过自己的人生里需要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才能活过,她热爱交际,数不清的夜晚她需要和紧密联系的好友道晚安才能安心入睡,那时的她甚至不曾搁置任何一个人的信息,她把友谊当作一种事业来经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人生的绚丽戛然而止,她再也提不起劲去和人打交道,她的朋友界面头像灰了一个又一个,那些信息在还没看清楚前就被从通知栏划掉。
那位很久不联系的发小在一个下过雨的午后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两个人联通的时候,都沉默良久,像是在找话题,又像是在回忆彼此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在努力想起对方的模样,她记得对方是个性格爽朗的姑娘,个儿比她高,声音比她洪亮,皮肤比她黝黑,小的时候又蹦又跳总是膝盖磕破了皮,结痂后又不安分地去把痂扣掉,露出底下白白的肉,那个孩子总是比她先交到朋友,因为对方个子高声音又大,在同个幼儿园里像是领头羊,而小小的自己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那个,所以他们一认识就是十年。
后来呢,她离开了家,在都市里擅自切断了和故乡的联系,她是个不念旧的人,至少曾经的她是这么以为的。
还是记忆中那个声音,像是把她带回了6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的天气还没这么热,她会在夏天穿着牛仔裤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便利店卖的工业糖水,还是冰的,脚边滋滋冒着气泡,那个时候还觉得把棒棒糖叼在嘴里是一件很帅的事,就像嚼口香糖一样,因为家里大人不让吃,说吃多了脸会变方。
小孩很幼稚,很纯粹。
“萧容。“对方试着喊她的名字,”你能听见吗。“
能呀,怎么不能。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接不下去,她想这应该是有些尴尬,又不太像,她也许是局促了、宕机了,对方只能听到她稍微明显的呼吸声证明她还在听筒对面,只是没有回应。
”萧容,我是瑞云。“对方又试探地喊她名字。
瑞云呀,姓什么?
她弯下腰,把自己蜷成一个能盯着自己脚尖的姿势,口干舌燥使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像是找不到话题时努力从嗓子中挤出声音,却发现不是平时说话的那个语调,她小声应答:”我在听,什么事?“
对方突然像松了一口气,语气平稳了不少:”看来你还记得我,我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差点去找李凯告状。“
李凯,她突然想不起来了,脑子像糊成一坨浆糊,原来她的记忆已经开始退化了吗。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在校园中遇到了一个跟你招手的女孩,但是她的脸孔却完全陌生,她看着你的眼睛闪闪发亮,直勾勾的盯着你,瞳孔的倒映中没有别人,只有你,你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你的记忆把它分门别类在不重要的那个区块,并在新的回忆需要放置的时候悄然删除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个颤抖的音节被她吞回喉咙,假装无事发生:“我是那种人吗,怎么可能哈哈哈⋯⋯,话说怎么这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想我啦?”
云瑞被她逗笑了:“可不是吗?都过去多久了,你真是没舍得回来看我一次,你是不是忘了在我们这里你还有个家?我跟你说,我是想到你那不是放假了吗,想找个时间跟你聚一聚,看你是要回来我这里还是我去找你,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只好给你打电话,你要知道我妈整天嘴上念叨我的那个发小,她前几天问我是不是和你绝交了,为了证明我还跟你很要好,所以这次我非得把你这个大忙人约回来。”
“原来是因为阿姨你才想起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我啊,真令人失望。”萧容搓着自己的膝盖,她试着挺直腰杆,这个姿势让他腰酸背痛。
云瑞没好气地道:“你好意思说吗,我在你社交软件留的言你是看都不看,给你发的消息你一条也不回,我看是你不想理我吧。”
萧容挠了挠头,她的头发乱乱地缠着手指:“我那些账号都不用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忘性多大,我那些账号记不住密码都不用了,换新的。”
瑞云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连自己设的密码都记不住,记不住就算了,还把所有账号的密码通用,一次忘就是全部忘,好笑不好笑?”
萧容讨饶:“好嘛,你别生我的气了,还不是这几年发生太多事了,我离开那里后也是忙着东奔西跑地搞钱,没什么时间可以社交,如果有钱够我也不至于这么忙前忙后。“
电话挂了之后,萧容百无聊赖的翻看手机的联系人,她已经忘记很多名字了,那些名字静悄悄地躺在列表里面,一个个的像蒙了尘,等待一个机会被人想起。
瑞云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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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也不是没做过火车,只是时间太久了,她现在只有天天挤地铁上班,不然就是坐的公交,买票的流程和找车的路生疏了,她网上查了当日到的车只剩下二等座,也怪她没想起来要提前预定,因为地铁不用提前预定,公交当然也不用,哪个不是直接站候车亭等不到的。
火车站是什么样子的呢?每次在这里头走动,她总是莫名紧张,就像进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萧容总在想,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抛弃了一样。当然,也就只有这种悠闲的时候才会这么想,平时如果赶不上地铁上班迟到的话她只会觉得天打雷劈,有时跑到地铁口最后一个跨站台的电梯时,她只会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快濒死,她会在一路奔向班车的路中不断说服自己有什么理由可以放弃这准时的车辆,舒舒服服的等下一班二十分钟后保证会迟到的车,她痛恨通勤时间,如果自己能住在公司就好了。
她不上班之前才不会这么想,她觉得车上跟厕所里一样悠闲,没有人可以打断你独处的时光,这段时间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没资格打扰她,因为她觉得一旦坐上车那到目的地的时间就是固定的,中间的时间就是赚到的清闲。
她上了车,人潮拥挤,混合着不好闻的汗水和狐臭,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味道,可能是一些奇怪的土特产,长辈们喜欢用塑料袋装瓜果和酱菜,那个味道就像回到姥姥家一样令人怀念,但不代表她喜欢这个味道;她还被一些女性身上过于呛人的香水味道熏的捂住口鼻,那种甜腻强烈的香水和车厢里专属的气味混合后简直是一套晕车组合拳,令人想吐,在萧容的世界里香水味区分为四种:长辈的洗衣液、男士体香剂、甜味的女用香水、花味的女用香水,最好是带着回甘和苦香的那种,她不太会形容香水,因为平时也不研究,但是她从小特别容易晕车,所以对于比较甜腻的香味实在欣赏不来,反而有些恐惧。
火车上是什么感觉?
她小的时候,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转的,该哭就哭,想笑就笑,即使是在不合适的场合里读不懂空气,被指责了也只会觉得委屈觉得愤恨,因为小孩的世界里自己就是主角,小的时候萧容甚至想过是不是其他人都是NPC,只要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世界就会停止运作,当然,她感肯定不只有他一个小孩子这么想像过。
那时的火车上只有她,和她的父母、朋友,她已经想不起来那样的场景下一个车厢里到底塞了多少人了,孩子们在火车上玩起游戏、大声嚷嚷,她们并不在乎是不是会干扰到别的旅客,这就是小孩子。
火车是一个好玩,象征着旅行的载具。
萧容在火车上补觉,这一路并不是特别安稳,着一辆车是开往家乡的特快,只要两三个小时就能直达目的地,她前面坐了一个看起来不太想与人交流的姑娘,左边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大爷,挺好的,四周都是善良的乘客。大爷歪着脑袋也在补觉,前面的姑娘看上去是个高中生,上车的时候背了一个包还带了很大的行李箱,是大爷帮她扛到架子上放着的,小姑娘小声地向大爷道谢,后来就一直缩着脖子在位子上滑手机。
话说,人在火车上不会晕车吗?
萧容是个特别特别容易晕车的人,小的时候她晕汽车、晕船,还晕飞机,她记得初中老师有详细说过晕车是因为耳朵里还有眼睛里的某个东西因为感官不一致导致的,她还从来没有是过晕火车是什么滋味。
头靠在玻璃窗上,能清晰地听见车辆前进时和轨道摩擦的振动声,太阳打在人皮肤上感觉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但是窗帘总是散发一种不详的异味,感觉一百年没清洗,如果不是死到临头她坚持不会把窗帘拉到自己这侧。
显然大爷不是这么想的,大爷猝不及防地站起来把窗帘唰地一下啦上,又安心坐回位子上歪着头打鼾,萧容的身子僵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大爷安详的睡颜,又侧头看了拉上的窗帘,阳光从缝隙里刺眼地钻入,她把身子回正,感觉坐直靠着椅背时自己的头随时能从肩膀上滚下来。
她的腰有点酸,到站时已经不是有点酸了,她转了转手臂肌肉,感觉自己快散架了,所以照理而言她其实没有睡着。
对面的小姑娘睡得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好像自己察觉了,悄摸摸把嘴角的口水用袖子擦掉,假装没人看见,萧容也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耳机里还在放着《漠河舞厅》,她低头看了一眼,歌词是:“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这首歌太感伤了,所以她切歌了。
行李箱碾过下车的红色地毯,她抬头看着巨大的指路牌,她好像从来没来过这个车站,即使这里离她的老家真的很近。
车站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她能一眼分辨出哪些是外地游客,哪些是回家的本地人,其中还参杂着少数的外国旅客,她站在柱子前,柱子上的全身镜照着这个瘦弱且皮肤白皙的女人,她的眼下乌青,虽然眼睛很大鼻子很挺,但是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无神的眼睛让她看起来不足以称上美丽,她的身体裹在天蓝色的防晒外套里,今天对平常的她来说起了个大早,不过她醒来时抓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真是个好数字。
其实早上起来她同时也注意到前天晚上她忘记给手机充电了,手机电量停在十五,所以一直到她下车为止她都把手机放在包里充电,一边戴着蓝牙耳机听歌。
她最近老是忘东忘西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颗自认精明的脑袋开始如同机器生锈一样卡顿,她开始会忘东忘西,偶尔嗜睡,有的时候甚至会忘记吃饭忘记睡觉,最离谱的一次,她把凌晨六点看成下午六点,急匆匆要出门上班,被早上出门晨跑的隔壁邻居拦下来。
水槽里的碗的记性都快超过她了,因为当碗还记得她欠自己一次清洗,而萧容已经忘了那碗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很久没回来了,走的时候是夏天,现在站在最宽阔的道路上,冬天快结束了,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开春,开春的天气和冬日就不一样了,冷风依然吹却并不刺骨,风中会夹带一些开花早的植物的清香,然后就会开始下雨,开始下雨的时候窗外就看不见刺眼的阳光,在她的出租房里往窗户外看去只剩下阴云和灰蒙蒙的城市,衣服晒不干会留下闷闷的气味。
这个城市暂时还没有被气候转变侵蚀的痕迹,还是有点冷,太阳也晒,但是冬阳是没有温度的,她被风刮得缩了缩脖子,车站附近都是商店街,隐约记得这里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但此时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伍,都是被表示了正宗二字招牌骗进去的外地客人。
她打了个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舍不得徒步了,她偶尔也碎念自己太懒惰,但是此情此景,她好像一个来旅游的游客一样,打车正好。
路上还长着叶子的树木看起来灰扑扑的,整个城市看起来很安静,远处的高楼似乎要吞没天际线,她路过了城中心的装置艺术,拉下点车窗让风细细地流入,她听见路人说着熟悉的方言,有个老嬢嬢骑着三轮车,车后载着好大一摞破纸壳子,还在车边用麻袋装着压扁的空瓶空罐,萧容曾经见过这种骑三轮的老人家被车撞,很多人嫌他们在车后绑这么大东西挡路又超载,很容易出车祸,萧容也觉得,车骑得太慢了人又反应的慢,每次看见都觉得挺无奈。
司机话很唠,一直试图跟萧容攀上几句,萧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因为对方是方言夹着普通话,她一句话得想一下是什么意思才能回复,司机问她是不是外地来旅游的,怎么选了那么偏的地方住宿,萧容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说:“不是的伯伯,我是本地人,这次回来是来找很久不见的朋友。”
司机听她这么说哎呦一声:“小姑娘在外地工作迈?是做什么的?“
萧容干笑几声,她一向不太喜欢跟陌生人透漏自己太多私事:”就是在海边城市打一些散工,很久没回来了。“
司机伯伯说很久没看到这么靓的小姑娘了,既然回家了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一个人在外地终究是不容易。
萧容并不是一个泪失禁体质的人,但是她还是有点鼻酸,可能是路过几间店窗外飘进来的火锅味有些呛人,也有可能是眼睛睁得太久酸了得闭上,看着车窗上与自己对视的倒影,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伯伯。“
她很佩服在这里开车的老师傅,因为导航给出的答案总是很模糊,年轻的当地人都不一定能轻松找到自己要去的路,萧容也有试过在这里找一个陌生的角落逛逛,结果那天她晚了一个多小时回家,因为导航把她带去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小巷子里,她在那里打转半天,有个学生制服的男生帮她指了路,导航的标识是错的,只不过走过了那一次她就不会再忘记怎么走的。
车拐进一个街区,她看见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牌、熟悉的车辆停在熟悉的车格,有一户家的围墙里生出了长长的树枝,她记得春天的时后树会开花,开花的气味会引来飞虫,所以那户人家会拿剪子把多出的枝桠剪掉,只留一部分作为观赏。几个学生模样的小孩坐在附近公园的凉亭中写作业,看起来像是在写作业,实则聚在一块聊天,她向司机伯伯道谢,给了人家一点小费,拖着行李箱走进街口的咖啡店。
咖啡店里空气中都是苦甜的气味,柜台的人喊了声欢迎光临,抬头看到她不自觉笑出声:”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至少要至少要再过几天你才会动身。找个位子坐吧,我请你喝咖啡。“
萧容放松面部肌肉,她叹了口气:“我要是一拖再拖,就会变成回来见你一面住个一天就要回程,那我才会觉得烦闷。”
她瞄了一眼对方的胸牌,罗云瑞,她总算是得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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