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代史:最後的紙條與過期的執著〉
回到家已經過了八點,我胡亂塞了幾口冷飯就躲進浴室。溫暖的水流沖刷著整天的疲憊與混亂。洗到一半,客廳傳來了急促又尖銳的電話鈴聲。
「反正又是找家人的吧。」我想著,並沒有在意。沒過多久,母親興沖沖地跑過來,隔著浴室門大喊:「羽!快點出來,你的電話喔!是個女孩子打來的!」
母親的語氣帶著一抹神祕,還有那種恨不得兒子趕快交女朋友的興奮。我愣了一下,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會是誰?是剛分開不到一小時的小希嗎?如果是她,這隻小麻雀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吧。
我隨手抹了抹身上的水珠,胡亂套上衣服,赤著腳奔向那台發出清脆鈴聲的綠色撥盤電話。我快步走到客廳拿起聽筒,試著讓語氣平穩:「喂?請問哪位?」
電話那頭卻是一片死寂,只有淡淡的電流干擾聲。我連問了幾聲,正當我以為是惡作劇準備掛斷時,一個極輕、極微弱,卻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穿過話筒鑽進了我的耳朵裡:
「喂……你是『羽』嗎?我是……我是……」
轟的一聲,我的大腦瞬間陷入一片空白。這聲音,是我在無數失眠夜晚裡反覆回想、想忘也忘不了的聲音。
「妳是……靜嗎?」我聲音沙啞,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太用力而微微發白。
「啊,你還記得我……」靜的語氣充滿了意料之外的驚訝,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酸楚。
我苦笑,心口隱隱作痛。她是我的初戀,我們相識五年。那些一起看過的夕陽、吵過的架、分享過的電台音樂……我這根死腦筋的木頭,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你最近過得好嗎?」她輕聲問,聲音依舊像多年前那樣溫柔,卻也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跨越了身份的陌生感。
「嗯……很好。」我勉強平復了一下情緒,簡短地回答。
「我們已經……兩年多沒聯絡了,對吧?」
隨著她的詢問,以前那些曾以為被埋葬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飛快閃過。直到我想起那年當兵,在冰冷的營區得知她早已嫁為人妻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傷、委屈與積壓多年的酸楚,在此刻終於決堤。我用力握緊聽筒,喉嚨裡忍不住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哭聲。
「你會不會……恨我?」靜的聲音也帶了濃重的哭腔,「恨我轉身離開了你,恨我那時甚至沒親口告訴你我結婚的事……這幾年,我一直覺得好對不起你。」
「妳沒有錯,靜。」我長嘆一聲,對著話筒輕聲、卻沉重地說:「是我當初太笨,不懂得怎麼好好珍惜妳。」
「羽,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總是不愛說話……」靜輕聲抽泣著。隨後她深呼吸,試探性地問道:「你現在……身邊有女朋友了嗎?」
那一瞬間,我腦海中竟然不可思議地浮現了「小希」在紅鐵門前拚命揮手的樣子。我愣住了,難道我真的在短短兩次見面後,就讓那個風一樣的女孩,吹進了我這口枯井裡?
「沒有。」我誠實地回答,聲音略顯乾澀。
「如果有遇到喜歡的女孩,一定要好好把握,別再像以前那樣……輕易就放棄了。」
掛斷電話前,靜急促地留下了她的新電話與住址。我一筆一劃地抄下那些陌生的數字。掛上聽筒後,我凝視著那張紙條發呆,客廳的燈光顯得格外冷清。
我想起退伍那年,她妹妹在電話裡冷冰冰地對我說:「我姐已經嫁人了。如果你真的希望她幸福,就請徹底消失,忘了她吧。」
我看著手中的紙條,指尖微微顫抖。最後,我沒有將它收進皮夾,而是緩緩地、用力地將它折疊、撕毀。碎紙片如同白雪般從指縫落下。
我看著空蕩蕩的手心,忽然想起一小時前,在那個安靜的小巷裡,小希才剛用那泛紅的指尖,滿心期待地抄下我那長達二十二個字的地址。同樣是紙條,一個承載著即將綻放的明天,一個卻裝滿了必須遺忘的昨天。
「再見了,靜。我會永遠記得妳,但也僅僅是把妳放在心底的某個角落。請妳也忘了我,去經營妳現在的家庭……祝妳,一定要幸福。」
話音落下,積壓了兩年多的淚水終於流了出來。這場遲到了兩年的哭泣,洗乾淨了那些過期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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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盛夏裡的電話鈴聲〉
七月,盛夏的熱浪吹遍了台中街頭。我也在這股燥熱中順利找到了一份美術相關的工作,每天埋頭在各式海報、手繪顏料和裁紙機之間。在忙碌的空檔裡,每當我拿起畫筆,腦海總會不自覺地想到那抹全白的背影。算算時間,身為學生的她,現在應該正享受著燦爛的暑假吧?
那時的我,總在畫布上尋找她的影子。我用顏料和線條一遍遍勾勒著,卻不知道自己正一點一滴地,把她硬生生畫進了我的命運裡。
那天晚上,我正躲在房間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裡,試圖用文字填補與靜告別後的空缺。母親輕輕敲了敲門,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羽,電話!有個可愛的女孩子打來的喔。」
我接起電話,明明心跳已經快得不像話,聲音卻還是裝作平穩:「喂?請問哪位?」
「你是羽嗎?嘿嘿,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小希呀!你……該不會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吧?」電話那頭傳來很好聽、很爽朗的聲音,伴隨著一連串俏皮的笑聲,瞬間吹散了夜晚的悶熱。
「嗯,記得……怎麼會忘。」我握緊了聽筒,感覺那股淡淡的電流,正把她的溫度傳進我的心裡。
「你週末晚上一個人待在家喔?好可憐喔,沒跟女朋友出去約會嗎?嘻嘻……」她語氣調皮地試探著,像是在逗弄一隻反應遲鈍的小動物。
「嗯……是呀,沒對象。」我依舊維持著那份笨拙的誠實。
「對了!明天星期日,你應該有放假吧?想不想和一位既漂亮、又可愛的『神祕妹妹』出去玩呢?」她興奮地拋出了邀約。隔著電話線,我都能想像她在另一頭歪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模樣。
「什麼?誰呀?漂亮……?」我一時大腦打結,我這根摩羯座的木頭果然名不虛傳。
「唉!你這根神木等級的木頭人耶!」她語氣裡帶點假裝的生氣,卻藏不住笑意,「我是說『我』啦!你明天要不要跟我出去玩?」
「嗯……好。」我深呼吸一口氣,拼命壓抑住內心翻騰的驚喜,盡量讓語氣聽起來放鬆,不想顯得太過迫切。
「哈!我就知道你會答應。那我們明天早上十點半,在市中心那棟商場大門口等。不准遲到喔!要是讓我等,我可是會大發脾氣、轉頭就走的!」她輕快地叮囑著。
「好,明天見。」
「嗯!記得,絕對不准遲到喔!一秒鐘都不行!掰掰!」一說完,她就啪地一聲俐落地掛斷了電話,留下那一陣讓我失神的嘟嘟聲。
那夜,時間彷彿卡住不動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我是太興奮了嗎?還是這份突如其來的緣分讓我感到不知所措?我像個即將遠足的小學生,熬到凌晨兩點多才在半夢半醒間睡去。
夢裡,全都是她在陽光下旋轉的身影。
那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的約會。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隻小麻雀要求我「不准遲到」,其實是她對我這輩子,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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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烈日下的紅梅〉
「糟了!」等我驚醒時,一瞄時鐘竟然已經早上十點了。我嚇得整個人都慌了,連滾帶爬地從床上跳起來,差點撞倒那張堆滿顏料的舊木椅。
第一次正式約會,絕對不能遲到。我隨便刷牙洗臉,抓了一件看起來最乾淨的襯衫套上,立刻跨上機車。那一刻,我像是回到了新訓中心的五百障礙賽,在台中亂七八糟的巷弄間,用最快的速度一路狂奔。
當我滿頭大汗地趕到市中心那棟熱鬧商場的大門口時,心跳聲大得幾乎蓋過了還沒熄火的引擎聲。我低頭看錶——十點二十五分。
「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邊抹掉額頭的汗水。還好沒遲到,否則這隻小麻雀昨天在電話裡那句「遲到一秒就轉頭走人」的狠話,搞不好真的會變成現實。
我站在人擠人的路邊,伸長脖子在那些年輕的面孔中焦急地找著。忽然,背後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甜甜的呼喚:
「嗨!木頭羽……你早呀!」
「嗯,妳早。」我轉過身,心頭一跳,卻又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我什麼時候竟然多了個「木頭羽」的外號了?
然而,當我真正看清眼前的小希時,我感覺周圍的嘈雜聲音瞬間消失,整個人差點忘了呼吸。
她穿著一件淺黃色的合身短T,顯得非常有活力;下半身是清爽的白色短裙,背著那個熟悉的卡通小背包。正午的陽光很大,灑在她身上卻變得非常溫柔,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長睫毛下,看起來特別靈動乾淨。
她雪白的皮膚在強光下好像快要透明,透著一股健康的紅潤;嘴唇染著淡淡的淺紅,那是我在畫布上用盡所有顏料也調不出來的乾淨。她美得像是銀白雪地裡盛開的紅梅,在這燥熱的夏天裡,讓人根本移不開眼。
也許是我盯著看的日子太長、太過出神,小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手心輕輕拍了拍裙角,小聲撒嬌說:「木頭羽,你還真的變木頭了呀!一直盯著人家看,很不禮貌喔……」
我這才從那種暈乎乎的感覺中猛然回過神來,急忙轉過身掩飾尷尬,心虛地看向遠方舊舊的招牌。就在那一剎那,我瞥見她雙頰上泛起兩朵淡淡的紅暈,又害羞又迷人。
那一抹紅,徹底讓我心動了,也讓台中這個悶熱的七月下午,多了一絲燥熱以外、微甜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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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冰宮裡的微熱心跳〉
在離開那棟商場前,小希興致勃勃地拉著我進了地下的室內溜冰場。「木頭羽,我說過要教你溜冰的,說話要算話,不准賴皮喔!」
我這根木頭穿上沉重的溜冰鞋後,簡直像被釘在冰面上的木樁一樣,手足無措。看著小希在場子裡輕快地滑來滑去,像一隻優雅的黃色蝴蝶;而我只能死命地扶著舊舊的護欄,搖搖晃晃地挪動。
「放輕鬆,眼睛看著我,手給我!」小希滑到我面前,大方地伸出她那一雙乾淨細緻的手掌。
我緊張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交纏在一起,心心跳快得比腳下那雙笨重的四輪鞋還要亂。就在我大著膽子試著跨出第一步時,重心突然不穩,左腳猛地一滑,整個人像座塌掉的大山一樣往前倒去。
「哇!」我發出一聲驚叫,求生的本能讓我下意識抓緊了她的手。結果,卻是連帶著尖叫的小希,兩個人一起重重地摔在硬邦邦、又帶點寒氣的地面上。
更讓腦袋瞬間一片空白的是,因為衝力太強,我結結實實地壓在了她的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妳有沒有受傷?哪裡痛?」我嚇得整個人都慌了,連忙撐起雙手想拉她起來。
然而,當我低頭看向小希時,我整個人愣住了。她並沒有像平常那樣大聲嚷嚷,也沒有開玩笑糗我,她只是靜靜地躺在冰涼的地面上,長髮散開來,像是一朵盛開的黑色花朵。
原本雪白的臉頰此刻像著了火一樣,那一抹害羞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羞得連眼睛都不敢對上我,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雙手死死抓著胸前的背包帶,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一樣,還帶著一絲喘息:
「沒、沒關係……你先起來啦……好痛喔……」
我趕緊撐起身體,伸手拉了她一把。當兩人的手掌再次抓在一起時,那股熱度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特別明顯。她站穩後,我們就那樣傻傻地對視了幾秒,誰也沒有先鬆開手。周圍溜冰場的舞曲音樂依舊很吵,但在那一刻,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空氣中淡淡的肥皂清香,在安靜的時間裡悄悄發酵。
小希終於像觸電一樣縮回了手,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揉搓著衣角。她把頭埋得低低的,在冰場藍綠色的招牌燈一閃一閃下,我只看到她小巧的耳根紅得像要滴出水來。
「都怪你……」小希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樣,帶著三分委屈和七分掩飾不住的害羞,「滑那麼快幹嘛?害人家差點……差點出醜。」
我愣在原地,雙手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剛才那股掌心的溫熱還沒散去,腦袋裡卻像被塞滿了冰塊,一片空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結結巴地解釋,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只是想……想拉住妳,沒想到會……」
看著我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小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趕緊抿住嘴,換上一副氣呼呼的表情:「還傻站著幹嘛?等一下又要被撞倒了啦!」
我這才如夢初醒,趕忙點點頭,心裡卻泛起一陣莫名的甜意。原來,這種不知所措的慌亂,竟然比順利滑完一圈還要讓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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