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噩耗:被汗水浸濕的最後一封信〉
第三個星期的星期五,信終於來了。
我用發抖的手從那個生鏽的綠色信箱取出它,卻在看清信封的那一秒,全身血液瞬間冷掉。
信封上不是希那活潑、總是帶著圓弧而且跳躍的字跡。那是一種老練中帶著明顯發抖、寫得極其壓抑而且沉重的字體。我衝進屋子,連鞋子都顧不得脫,心跳像打鼓一樣撕開了信封。
信紙從手指頭間滑落,上面的字只有短短幾行,卻像是一把燒紅的刀,把我心硬生生割碎了。那是希的媽媽寫來的:
「羽,很抱歉這麼久才聯絡你。希……在兩週前的回家路上出了嚴重的車禍。醫生和護士拼了命想救她,但還是沒能救回來。她在走之前,手裡還緊緊抓著一封原本要寄給你的信,信封都被掌心的汗水浸濕了……」
後面的字,我再也看不清楚了。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陷入了一片慘白。我張著嘴,想大喊卻發不出聲音。心臟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硬生生掏空,在胸口裡留下一個透著冷風的黑洞。
「這不可能……這一定是弄錯了!這一定是開玩笑的!」
我對著空蕩蕩、冷冰冰的房間大喊,聲音沙啞得不像是人類。我全身發軟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信。
不久前,她還在跟我計較那「一分三十二秒」的債;還在嚷著要吃遍台中夜市;還在旋轉木馬上笑得那樣燦爛。怎麼可能?這一切怎麼可能在眨眼間就這樣什麼都沒了?
我猛然回想起看電影那天,她說的那段話:
「如果有一天我離你而去,你要像蘿絲一樣,勇敢而且快樂地活下去……」
原來,妳那時候就已經想到了嗎?妳這個大笨蛋,妳以為留下這句遺言,我就能不痛了嗎?妳以為這樣,我就能理所當然地把妳忘掉?
那一天,台中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樣。我縮在漆黑的牆角,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在那裡放聲大哭。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絕望的生死離別。
我的小麻雀,在那場突如其來的命運大雨中,折斷了她最珍愛的翅膀。她永遠、永遠地留在了花蓮那片我再也跨不過去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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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喚:雨幕裡的黑白笑顏〉
收到信的隔天,我整個人像丟了魂一樣,不管不顧地往火車站衝。當我終於踏上花蓮的土地時,天空剛好下起了大雨。那雨水冰冷得刺骨,我的心也跟著沉進了最冷、最黑的無底洞裡。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手裡死死抓著那個陌生的地址。車子在灰濛濛的街道上慢吞吞地開著,車窗外的風景一片模糊,而我早就分不清楚,弄濕我臉頰、擋住我視線的,到底是窗外的雨,還是我自己的眼淚。
就在車子經過一戶普通人家時,我心口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彷彿靈魂被硬生生拉扯的心動與慌張。
「停車!司機大哥快停車!」我近乎瘋狂地大喊。
我猛地推開車門,衝進冰冷的大雨裡。回過頭,只見那戶人家的紅鐵門打開著,騎樓下的廳堂中間,在一片安靜的白花包圍中,靜靜地放著一張相片。
那是妳——我的希。
妳在黑白的照片裡,依舊笑得那麼燦爛、那麼單純。那眼神好像正隔著兩個不同的世界,看著無比狼狽的我,低聲開著玩笑:「木頭羽,你遲到好久喔。你終於來啦……」
我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走進靈堂,地板上留下我沉重而且混亂的腳印。希的父母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眼眶紅腫地問了一句:
「你……你就是小希常常掛在嘴邊的『木頭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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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碎在柏油路上的驚喜〉
祭拜完後,我癱跪在她的靈前,淚水和雨水在臉上混在一起。希的父母拉著我的手,聲音發抖地說出了那個讓我恨不得當場死掉的真相。
「那天,天氣真的很壞,我們都叫她不要出門。但這孩子固執得要命,說一定要去市區買一樣要送給你的紀念品,說是開學要帶回台中給你的神祕驚喜……」
因為天雨路滑,因為視線模糊,那隻愛跳躍、總是不安分的小麻雀,在濕滑的柏油路上失去了平衡。後面的砂石車閃避不及,就這樣在那個下雨天,硬生生碾碎了我的整個世界。
「醫生和護士說,她到最後一刻,雙手都還緊緊抱著那個背包不放。我們後來打開看,裡面是她說找了很久、才終於買到的那個禮物……」
我聽著,胸口像是被千斤重的鐵錘打碎。我寧可她這輩子從沒買過什麼禮物,寧可她沒那麼在乎我,甚至寧可她這時候還在花蓮生著我的氣、一輩子不理我也好。我心痛得要死地看著那個沾滿了泥巴和血跡的背包,那裡面裝著的,是她對我最後的、卻永遠沒辦法親手送到的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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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產:跨越中央山脈的靈魂手稿〉
臨走前,希的父母雙眼通紅,他們用發抖的手,把那本厚厚的、邊緣因為受潮而微微捲起來的日記本交到我手中。
「這應該是小希最後希望留給你的東西。這孩子……她在裡面寫的全是你,連夢話都在喊你的名字。」
我懷裡緊緊抱著那本裝滿了她所有心事、沉甸甸的日記,失魂落魄地坐上了回台中的火車。車窗外,花蓮的大雨依舊下得沒完沒了,灰濛濛的大雨擋在眼前,就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哭進大海深處一樣。
在車廂陰暗而且晃動的角落,我用發抖得幾乎握不住信紙的手,打開了那封遲到的最後遺言——那是她在出事前最後寄出、我卻在知道死訊後才拿到的信。信封上的字跡依然跳躍,帶著她特有的、什麼都不怕的明亮。她在信紙上興奮地寫著:
「木頭羽!我馬上就要飛回台中找你報到囉!你看到我時一定要表現得很驚喜、很高興喔,不准再擺那張死氣沉沉的木頭臉!對了,我這次特地幫你準備了一份超級神秘的禮物,你到時候一定會喜歡到哭出來的……乖乖等我回去喔!」
我看著那行活潑的字跡,心碎得像被硬生生撕裂。我的小麻雀,我確實哭出來了,我哭得連靈魂都快乾枯了。但我這輩子,再也等不到妳推開門,對著我大喊一聲「木頭羽」了。這世間最無情的捉弄,就是妳在那一頭高高興興地倒數著見面的時間;而我卻在這一頭,在妳最愛的肥皂清香中,孤單地數著沒有妳的餘生。
這封信,成了我三十年來唯一的救贖,也是最深沉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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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的約定》最終章:永恆的報到
「三十年了。妳在那一頭紅了裙,我在這一頭白了髮。這場等了一萬個晝夜的告白,雖然遲到了,但我終於有勇氣對著風說出口——希,妳在那片海,過得好嗎?」
三十年後的陽光,依舊像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個五月下午一樣,熱得有些刺眼。
我穿過一片安靜的樹林,再次慢慢走到妳的墓前。照片上的妳,樣子依然停留在二十歲那年最燦爛、最天真的那一刻。我沒有帶花,也沒有帶多餘的話。我只是像當年坐在妳宿舍地板上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石階上,隔著兩個不同的世界,默默地盯著妳看。
微風輕輕吹過,腳邊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音。四周安靜得就像時間完全停住了一樣。我只想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妳,好像這個小小的角落,就是我漂泊了大半輩子唯一能安心的歸宿。
突然間,在風聲的縫隙裡,耳邊隱約響起了一陣很好聽的笑聲,帶著那一絲我這輩子都戒不掉的、撒嬌的調皮:
「大木頭!你呆坐在那裡幹嘛?你這個無藥可救的大木頭……」
我猛然抬頭,視線瞬間被湧出來的淚水模糊。在那模糊的影子裡,我彷彿看見穿著一件白裙子的妳,正像那隻永遠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在斑駁樹影下快樂地旋轉、跳躍。妳的笑容依舊那麼有活力,像是從來沒有經歷過那場可怕的風雨,也從來沒有離開過我身邊。
「希,妳在那頭過得好嗎?」我輕聲對著風說,溫熱的眼淚順著滿是歲月痕跡的臉頰滑落,「再等我一下……好嗎?過不久,我也會去向妳報到了。只是不知道,我這段剩下的路還得走多久……到時候,妳千萬不要生我遲到的氣,好嗎?」
風似乎在那一刻變得特別溫柔,輕輕吹過我的臉頰。那種感覺,像是妳那帶著肥皂清香、柔軟的手指,正跨越生死為我擦去眼淚。
我看著妳停下了旋轉。妳站在陽光與陰影中間,對我用力而且認真地點了點頭。妳的嘴唇輕輕動著,帶著那抹讓我著迷了一輩子的神采,在風中輕聲迴盪:
「我會一直等著你的,木頭羽……你要慢慢走,不要急喔。」
我緩緩閉上眼睛。心底那個空了三十年的巨大黑洞,在這一刻,終於被這份跨越生死的溫柔慢慢填滿。
這一次,我保證不再退縮,也不再沉默。
等我。到時候,換我主動拉住妳的手。在那張找得開的五百元,以及那個沒有告別的世界裡,我再也不會放開妳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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