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預言:月光下的精靈與最後的點名〉
電影到了尾聲。那艘永不沉沒的巨輪,最終慢慢沒入冰冷的北大西洋裡。
當傑克在刺骨的海水中鬆開手,像一片羽毛一樣沉入深海的那一刻,整個影廳裡到處都是忍不住的哭聲。我轉過頭,看見希正不停地拿面紙擦著眼淚。在銀幕亮晃晃的光影下,她的雙眼紅得讓我心疼。她是真的被那種明明相愛卻要生離死別的痛苦,給徹底弄哭崩潰了。
散場後,我們走在夜色越來越深、冷風一直吹的街頭。走了大約五、六百公尺,原本沉默的希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過身,表情變得比平常都要嚴肅,那種凝重,完全不像是我認識的那隻小麻雀。
「木頭羽,如果有一天我也離你而去……就像電影裡那樣被迫分開,你會怎麼樣?」
我也停下腳步。胸口莫名地劇烈抽動了一下,像是有一股寒氣穿透了襯衫。如果有一天,這隻總是圍著我轉、愛嘰嘰喳喳的小太陽熄滅了,我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在那一刻,我害怕地發現,我竟然連一秒鐘的想像都承受不起。我這根木頭,再度下意識地想用沉默來逃避這份太過沉重的壓力。
希看著我逃避的眼神,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她伸出那雙還是冰冰涼涼的手,輕輕拉住我的袖口:
「羽,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跟電影裡的蘿絲一樣,勇敢、快樂地活下去。不全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我那份……還沒活夠的部分。好嗎?」
「嗯。好。」我重重地點了頭,卻始終不敢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天的夜風真的好冷。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只是被悲傷的劇情影響了,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竟然是她花光了這輩子全部的力氣,在提早教我怎麼面對沒有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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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弦:信箱裡的夕陽殘影〉
自從大初四送希回花蓮後,我們開始了頻繁的書信往來。
到了六月底放暑假的時候,小希有些不捨地跟我道別,回到了花蓮去了。
希依然是那隻閒不下來的小麻雀。每隔三天,我的信箱就會準時出現一封厚厚的、貼著可愛郵票的信。她在信裡寫花蓮的大海藍得有多憂鬱,寫她家門口那隻老是跟她搶球的小狗;更多的是寫她多麼想念台中的肉圓,以及那個總是讓她生氣、卻又讓她牽掛的「木頭羽」。
「木頭羽,你要乖乖等我喔!九月開學我就飛回去找你了。到時候不准遲到,一秒鐘都不行!」
讀著這些文字,我彷彿能聞到信紙上附著的那抹淡淡的肥皂清香。那段日子,郵差機車熄火後的踢腳架聲,是我生命中最期待、也最溫暖的聲音。
然而,到了八月中旬,這樣的生活突然斷了線。
三天、六天、九天……信箱依舊空空如也,孤零零地照著夕陽,像是一口乾枯的井。我開始整天坐立難安,只能不斷安慰自己:或許是她在家裡忙著其他事,又或者是郵差在蘇花公路上耽擱了。
但當第二個星期也過去了,信箱裡除了廣告傳單,依舊沒有任何消息。這時候,之前那種不祥的預感就像一條冰冷的蛇,死死地勒住我的脖子,讓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瘋了似地回信,一封接一封地寫,筆尖急促地在紙上劃下我所有的焦慮。我一直問她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但那些信寄出去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回音。我只能一個人在台中的街頭瞎晃,像個弄丟了地圖、走錯路的迷路小孩,慌張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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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床腳那一抹透明的光〉
就在我終於收到消息的前幾天,發生了一件讓我到現在想起來,全身還會發抖、卻又感到無比溫柔的事。
那天深夜,我半夢半醒間張開眼睛,赫然發現床腳的角落坐著一個人。
我揉了揉眼睛。在那抹清冷的月光下,我看見了一件熟悉的白裙子。是希。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在黑暗中透著一種淡淡的、快要透明的光,整個人看起來輕飄飄的,好像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上。我心頭一跳,原本想大聲叫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好像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按住了喉嚨,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她沒有像平常那樣對我做鬼臉,也沒有笑著叫我「大木頭」。她只是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地盯著我。那眼神裡,充滿了沉得化不開的哀傷,還有那種……像是要把我整個人印進心靈最深處的依戀。
我們就這樣在安靜中對望了很久。直到我再次眨眼,她竟然像一抹散開的煙霧一樣,消失在涼涼的空氣中。
那晚我徹底失眠了。後來我才知道,當我趕到花蓮,聽見她的姊姊和爸媽發抖著對我說,他們也在同一天晚上、在各自的房間裡看到了同樣不說話的小希。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我因為太傷心而出現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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