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票:找不開的五百元〉
六月的台中,夏天熱得嚇人,柏油路燙得直冒氣。我無聊地在市中心瞎晃。那是當年年輕人最愛聚集的地方,到處都是嘈雜的聲音,還混雜著各種便宜香水的味道。正當我被擠得有些心煩、打算轉身離開時,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得像風鈴一樣,又帶著一絲開玩笑的招呼:
「嗨!木頭人,你好呀!」
我整個人僵硬地回過頭,心跳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
竟然是她?那個我在車站留下五百元後,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相遇的女孩。
今天的她,穿著一件全白色的合身短袖,搭配一條隨風擺動的百褶裙,背著一個精緻的小背包。她就那樣頂著亮晃晃的陽光,站在人擠人的人群中對我微笑。那一刻,周圍的人潮彷彿都成了黑白的背景,唯獨她,整個人乾淨得像是在發光。
她真的回來找我了,帶著那份我以為永遠找不開的五百元債。
「喔……你該不會真的忘了我是誰吧?」
見我像根電線桿一樣傻站在原地,她微微歪著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帶著幾分俏皮,直勾勾地盯著我。
「沒……我記得。」我有些笨拙地扯了扯衣角,心跳快得要命。
「那天真的、真的太謝謝你了!這五百元還你,這是我欠你的錢,你可不能不收喔。」
她說著,趕緊從背包掏出皮夾,抽出了一張平整得像是剛領出來的五百元鈔票,直率地遞到我面前。
「真的不用,那是小事……妳能平安回家就好。」我下意識地搖頭拒絕,手心微微冒汗。
「不行啦!這是我欠你的,一定要還!」她顯得很堅持,那股認真的勁頭讓身旁經過的路人都紛紛轉頭看,甚至有人在低聲偷笑。
我們在百貨公司門口為了這五百元僵持不下,我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都能煎蛋了。她似乎也意識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眼珠子靈巧地轉了一圈,嘴角露出一抹動人的笑意,突然大膽提議:
「那……不然這樣好了。這五百元你收下,然後拿去買兩張電影票,請我看場電影抵消,好不好?」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力。我這根三十年來不曾開花的木頭,在那一刻,聽見了心底泥土裂開的聲音。
我終究沒能拒絕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我們一起走進老戲院排隊買票。在等待的時候,小希悄悄側過頭,臉頰微紅地對我說:「這幾天我只要有空,就會來市中心和車站附近轉轉,我總覺得……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還好,真的被我等到了。」
買好票進了影廳,在銀幕亮起前的短暫空檔,她大方地側過身對我自我介紹:「對了,那天太匆忙都沒問,我叫『小希』,你呢?」
「我叫……羽。」
「我十八歲,雙子座的,你呢?」
「喔……我大妳幾歲,我是摩羯座。」
「哇!你是摩羯座喔?難怪我覺得你有一種……」小希像個充滿好奇心的小精靈,湊近我身旁,滔滔不絕地問著。身為風象星座的她,語速快得像一陣風,吹得我這座老山頭暈轉向。
雖然當時大半的對話都因為我太緊張而模糊了,但她說話時那種專注的神情,以及空氣中淡淡的肥皂清香,卻成了我餘生唯一的信仰。
〈風裡的緣分:笨木頭與小麻雀〉
看完電影走出來,天色已經快黑了,台中的街頭亮起了五顏六色的招牌燈。我依舊保持著那份近乎笨拙的沉默,直到小希輕輕嘆了口氣。
「啊,太晚了,我該回家了。」
「嗯……」我乾巴巴地應了一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唉!你這人……真的是根大木頭耶!」小希停下腳步,有些無可奈何地看著我,「這時候你應該表現得紳士一點,說『我送妳回家』才對吧?你忍心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大半夜獨自坐車回家嗎?很危險的耶!」
我看著她嘟起嘴的樣子,心裡一陣慌亂,卻也感受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過、被需要的溫暖。
我臉上一陣發燙,趕緊點頭道歉:「對、對不起,我載妳,我現在就去牽車。」
載著她穿梭在台中繁忙的車流中,耳邊全是機車的引擎聲和亂七八糟的喇叭聲。小希坐在後座,為了避開風聲,忽然湊到我耳邊大聲問了一句:
「嘿!你有沒有女朋友?」
我愣住了,腦海中一下子閃過「靜」的身影,那是一道還沒好全的傷。正當我猶豫著該怎麼解釋那段已經結束的過去時,她卻用那種雙子座特有的敏銳,搶先一步下了結論。
「一定沒有,對吧?看你這木頭個性,大概也交不到。」她語氣肯定,隨即又帶著一絲自信滿滿的俏皮:「不過沒關係,以後我會慢慢教你的,放心啦!」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這根摩羯座的木頭,只能發出這單調的回應。
「唉!你真是的,為什麼總是不主動跟我說話?每次都要我先開口,很累耶。」我透過後視鏡,看見她微微嘟起嘴,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她臉上那股紅暈顯得特別動人。
「喔……那,我應該要說什麼?」我尷尬地抓了抓頭。
「你可以問我今天去市中心那棟商場做什麼呀!聊天就是要這樣一來一往嘛。」
我像個聽話的學生,配合地問:「喔,那……妳今天去那裡做什麼?」
「真是敗給你了……算了,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就告訴你。我是去地下冰宮溜冰的!」她興奮地問:「你會溜冰嗎?」
「不會,我運動神經不太好。」
「那我下次教你,不准拒絕喔,好不好?」
「嗯……好呀,謝謝妳。」
說到這裡,小希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落寞:
「羽,你一定覺得我很囉唆,甚至覺得我是個隨便的女孩吧?不然怎麼會跟一個才見過兩次面的男生說這麼多話……還叫你送我回家。」
「不會啦!」我用盡全身力氣,憋出了一句最直白的心裡話:「我覺得妳……很可愛,真的。」
「真的嗎?」她立刻笑了出來,身子微微往前傾,在機車後座的震動中,我感覺到她的胸口若有似無地貼上了我的後背。她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後視鏡,透過小小的鏡面與我對視。兩人的距離在風中悄悄縮短,那一刻,我真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約定:二十二個字的重量〉
「嗯,真的。」
「那你知不知道,那天在便利商店門口,為什麼那麼多人我不找,偏偏找你問路?」小希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調皮地一笑:「說了你不能生氣喔!因為你看起來不像壞人,而且……看起來笨笨的,好像比較好欺負。」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溫柔,像是想到了很遠的地方: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imIeHI3B
「再加上,你相信緣分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你很面熟,好像很久以前……我們就在哪裡認識了一樣。」
聽著她訴說關於她的一切,昏黃的路燈下,她那張充滿活力的側臉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線條,我第一次打從心底希望,這段路永遠沒有終點。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這麼迷戀聽她說話的感覺,迷戀這份被她徹底打破的、原本死寂的世界。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隻誤撞進我懷裡的小麻雀,將會是我這輩子唯一想守護的溫暖太陽。
路終究是有盡頭的。當機車慢慢開進一條安靜的小巷子,小希指著前方一棟在夜色下看起來很溫馨的公寓,輕快地喊道:「到了!就是這裡。」
我停下車仔細看。那是一棟典型的三層樓公寓,米黃色的牆面在月光下透著暖意,朱紅色的鐵門旁貼著一張手寫字條,筆跡很清秀:「公寓出租,限女學生」。
我不禁好奇地問:「妳還是學生嗎?」
「對呀!」她跨下車,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裙擺,「我讀附近的專科學校一年級。現在跟姐姐一起住這,比較有照應。」
我看了看錶,指針已經悄悄指向七點多,「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我們……以後還能再見面嗎?」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我。那一刻,巷子裡的時間彷彿靜止了,她眼神裡閃爍著亮晶晶的期待,熱烈得讓我這根木頭不敢直視。
「嗯,可以呀。」我有些害羞地避開她的視線,心裡卻快得亂了套。
「那你給我電話和住址,好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我心底的冰悄悄融化了。我像是在遞交一份重要的契約,一字一字地報出了我的聯絡方式。
只見她趕緊從背包掏出小本子,低著頭認真寫著,嘴裡還嘟噥著:「天啊,你家的住址好長喔!算一算竟然有二十二個字……」
我看著她認真抄寫、甚至因為太用力而微微發紅的指尖。
「我真的該走了。」等她抄完,我重新發動引擎。
「嗯,好吧。你路上要小心一點喔!」她的語氣低了下來,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
「我會的,再見。」
我慢慢催動油門,忍不住從後照鏡裡回頭看了一眼。微弱的街燈下,她縮著肩膀,像是要擋住離別的冷清,在紅鐵門前用力地揮手告別。直到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
那一刻,我心中湧起一股空落落的牽掛——難道,她此刻的心情會和我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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