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白天的家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陽光從高處傾瀉而下，鋪滿整片庭院的草地，連空氣都像被曬得暖洋洋的。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K98Bldr5
屋子裡偶爾會傳來保母阿姨東收拾西挪動的碎響，輕一聲、重一聲的，很有規律，倒像是在刻意提醒這棟大房子裡還有人活動著。
除此以外，就只剩下一片寂靜。
我和老哥最喜歡在這樣的時候躺在草地上。剛躺下去時，背脊總能隔著衣服感受到一陣草葉的沁涼。
我雙手墊在腦後，大喇喇地盯著頭頂的天空；老哥就趴在我旁邊，一條大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草皮，喉嚨裡偶爾溢出幾聲懶洋洋的呼嚕。
「欸，老哥。」我望著天，輕聲喚牠。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o6HDkDa7
「你說外面的天空，會不會跟我們看到的不一樣？」
老哥沒理我，只是耳朵抖了兩下。
我也不在意，乾脆繼續對著空氣自言自語：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a1od1l3F
「圍牆外面的天空……會更大嗎？」
眼前的藍，其實已經大得不像話了。
乾乾淨淨、一望無際，幾蓬棉花糖一樣的白雲慢吞吞地飄過。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不是「全部」的天空。
「還是說……」我皺起眉頭，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pDw2IEFr
「外面藏了什麼的東西？」
風這時候吹過來，滿院子的草發出沙沙的碎響，像在笑我自尋煩惱。
老哥這才慢條斯理地撐起前半身，瞄了我一眼，接著繞到我身邊，拿牠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死命蹭我的臉。
「喂，很癢啦！」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nEDylf1X
我笑著伸手推牠，把那張大毛臉往外頂，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zIUEb6AX
「我在想事情啦！」
牠當然不懂，但看著牠那副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死樣子，那一刻，我心裡竟然有點羨慕老哥。
至少牠想走就走，外面的世界，牠只要跳過那道牆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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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個身，直接趴在草地上，下巴抵著手臂，視線又不自覺地飄向那道高聳的圍牆。
那面牆從我出生起就在那了，把整個世界一分為二。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QyoAB9eH
牆裡面，是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的方寸之地；牆外面，則是我連做夢都心心念念的另一個世界。
「老哥，你說……」我刻意壓低嗓子，神祕兮兮地像在謀劃什麼驚天大案，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7GYFOE34R
「如果哪天我偷偷溜出去，會怎麼樣？」
老哥歪著腦袋瞅我，像是在認真評估這件事的可行性，結果下一秒，牠當著我的面毫無包袱地打了個大哈欠，兩腳一攤，直接原地躺平。
「……你敷衍得也太明顯了吧。」
好吧，我知道跟一隻恐狼認真計較很蠢。
我重新仰起頭盯著天空。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R04GzL60
那抹藍依舊大得讓人心發癢，而我卻像隻被精心豢養的金絲雀，被困在這座看似寬敞、實則像個精緻鳥籠的庭院裡。
說真的，我常常嫉妒爸爸。
每天早上，他總是慢條斯理地整理好筆挺的衣裝，推開那扇沉重得像能隔絕兩個世界的大門，頭也不回地邁出去。
「我出門了。」他總是這四個字，語氣沒什麼起伏。
「路上小心。」伊維特會掛著一如既往的微笑回應。
而那個時候，我永遠只能遠遠地站在角落看著。看著那扇門開出一道光，看著他的背影被外面的世界吞沒，然後，沉重的大門「砰」一聲，再度把一切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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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出去。」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QcNaHBw6
有一次，我終於憋不住，衝著他的背影喊了出來。
爸爸停下穿鞋的動作，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有些無奈。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VUl6Ez8y
「不行。我說過很多次，你不能隨便踏出這棟房子。」
「為什麼不行？」我直視著他，心裡滿是不甘，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t4SZ0i7I
「我只是想去外面散步一下而已。」
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慰，就直接轉身離開。
那一刻，壓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啪」的一聲，理智線瞬間斷了。
「為什麼每次都不行！」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OjOmS4Bs
我扯開嗓子衝著他的背影大喊，聲音都在發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OAIqTLkX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其實我心裡清楚自己根本還是，但那時候的我，死活不肯承認這點。
我開始使出渾身解數在地上撒潑，哭啊、喊啊、耍賴啊，最後乾脆一屁股死坐在地上，一副今天不讓我出門我就賴在這天荒地老的架勢。
「我要出去！不管！我也要出去！」
以前這招在別的事情上百試百靈。只要我哭得夠久、鬧得夠兇，爸爸最後總會拿我沒轍，嘆口氣就依了我。
可唯獨「出門」這件事，沒有例外。
「不行就是不行。」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COcpOglS
伊維特的聲音從旁邊冷冷地落下，連一絲起伏都沒有，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rojA2Ws4
「別再鬧了，這樣很難看。」
「憑什麼啊！」我紅著眼眶瞪向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8CpE0ULk5
「你們明明每天都可以出去！為什麼就只有我不行！」
「那是大人的事。」她語氣沒有一絲波動。
「那我什麼時候才算大人？我到底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她沒再說話，只是用那種近乎麻木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問了一個這輩子都不該提的蠢問題。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痕。
那扇沉重的大門依舊死死地關著，像一堵永遠跨不過去的巍峨高牆。不管我怎麼哭、怎麼喊，把喉嚨喊破了，它也從來沒有為我鬆動過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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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出門」的機會，少得可憐。大多時候，我的世界只到庭院的那道大門為止。
真要能跨出那道門，活到現在，我只經歷過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大概一個月才會放行一次的「逛街」。
每到那天，爸爸會特地排開行程，或者由伊維特交代下去。
出門的陣仗大得誇張，幾個熟面孔的守衛叔叔、還有幾個整天板著臉的保鏢阿姨，前前後後把我夾在中間，圍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那架勢活像在運送什麼價值連城的國寶。
「跟緊，不要離開視線。」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r6faQ09l
爸爸總會這樣叮囑。
我每次都點頭，心裡卻忍不住嘀咕：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paMNVjPQ
（我倒是想跑啊，這天羅地網的，我是能飛天還是遁地？）
被這群黑壓壓的人頭團團包圍，連轉個身都有一堆眼珠子死死盯著，說自在絕對是騙人的。可即便這種「自由」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鎖，這依然是我唯一能踩在真正的馬路上、親眼看看外面世界的機會。
所以我每次都認命地當個乖寶寶，哪怕這點自由，卑微得像是一種施捨。
至於第二種情況，是去奶奶家。頻率更低，大約半年一次。
但那趟行程往往是一場折磨。去奶奶家的路途漫長得讓人發瘋，車裡的氣氛也總是壓抑得讓人想吐。
奶奶家的大宅裡，空氣沉悶得像是幾十年沒透過氣，大人們關起門來談論著一些我聽不懂的利益和規矩，話裡帶刺、勾心鬥角，氣氛詭異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所以，與其說是去見親人，那更像是一場受刑。比起去奶奶家那種讓人窒息的「出門」，我寧可退縮回來，繼續窩在自己這個安靜的鳥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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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不太一樣。
大清早一睜開眼，我就嗅出了一絲不尋常。客廳裡沒有平時那種火燒屁股的趕時間節奏，反倒安靜得有些反常。
我揉著眼睛走到廚房，發現爸爸居然還在，正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早餐。
我正納悶今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他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忽然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拉拉，」他拍了拍袖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OxNa8wpW
「今天陪你出門走走。」
我整個人直接定格在原地，大腦瞬間當機。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rRRlG8kA
「……真的？」
「嗯。」他只淡淡地應了一聲。但對我來說，這一個字的分量，簡直比中樂透還重。
「真的要出門？你確定？」我還是不敢置信，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著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pYkVaLWF
「沒騙我吧？」
爸爸眉頭一皺，擺出他那副招牌的笑臉：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Y5yClF9u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沒有！絕對沒有！」我把頭搖得像波浪鼓，差點沒當場跳起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myTeXKhK
「那等我一下！我馬上好！」
那一刻，久違的「自由」像是一陣狂風，毫無預警地正面撲來，撞得我滿心都是藏不住的雀躍。衣服隨便抓了就套，鞋子塞了就走，甚至連大門都還沒跨出去，我的心就已經飛到不知道哪去了。
直到那扇沉重的大門「喀噠」一聲真正打開，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臉上，我忍不住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外面的空氣，好像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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