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林的意識在痛楚的深淵邊緣搖晃。
這早就超過了「痛」的範疇,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撕裂感。就像有把看不見的鈍刀,正把他的筋肉一寸寸割開、粗暴地扯碎,接著又胡亂縫合,再活生生撕裂。
他每一次吸氣,肺部都像在吞嚥滾燙的死灰,燒得胸口發燙。
「……撐著點。」
伊維特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聲音大一點,就會驚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向來粗魯,此刻的動作卻輕得反常,小心翼翼地把托姆林安置在床上。那模樣,簡直像捧著一件稍微用力就會粉碎的瓷器。
床墊陷了下去。
就這一下輕微的震動,卻讓托姆林整個人激烈地抽搐起來。堆疊到極限的劇痛,終於找到了宣洩的閘口。
他全身肌肉瞬間崩緊,青筋在皮膚下暴突,像被一條無形的鐵鍊死死勒住。緊接著,一條條詭異的紋路在皮膚表面蠕動著浮現,宛如被烙鐵燙出的焦黑裂痕,以胸口為中心,迅速往四肢蔓延。
那是負荷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5sTIk57hP
暗紅、扭曲,像有生命的寄生蟲一樣在血脈裡爬行。
它們沿著血脈爬行,像火焰一樣吞噬著他的身體,每擴展一寸,烈火焚身的灼痛就翻倍一次。
托姆林死死咬著牙關,一聲破碎的喘息硬是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幹……有夠痛……」
這就是驅動石不當使用所付出的代價。
沒受過訓練的普通人想強行觸碰那份力量,就像用血肉之軀去抓天上的落雷。短暫的爆發過後,剩下來的只有無情到近乎殘忍的反噬。
伊維特的眼神沉了下去,她太清楚眼前這一幕代表什麼了。
獵人的一切基礎,就在於能夠與驅動石「相容」。
想把那股力量據為己有,就必須拿命去熬、去鍛鍊出強健的肉體和堅強的意志,這才能夠承受驅動石力量的反噬。
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直接被力量反過來生吞活剝。
「……笨蛋。」
伊維特低聲啐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怒火,還有……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焦躁。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那些灼熱的紋路上方,沒敢真的貼上去。光是隔著空氣散發出來的熱度,就燙得她指尖隱隱作痛。
「你以為你的身體……是什麼鐵打的嗎?」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Ml6338t5
托姆林的手,冷得不像活人的手。
他左手死死握著伊維特,那微弱的力道簡直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帶著近乎本能的執著,彷彿只要一鬆手,眼前的女人就會徹底蒸發。
而另一隻手則在半空顫抖著、艱難地晃了晃,像在徒勞地抓取著什麼。
「……」他嘴唇開闔,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一旁的拉斐爾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上了床。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biVSPtNND
他跪在柔軟的床鋪上,全身止不住地發抖,連忙伸出雙手,一把裹住父親那隻冰冷無力的右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拉斐爾的心臟狠狠一縮。
「爸爸……」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8UEfROKT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托姆林的呼吸斷斷續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隨時會停擺。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QA4OuHiX
他明明連睜開眼皮都用盡了全身力氣,卻還是死命撐著,把渙散的視線投向了伊維特。
他的嘴唇顫了顫。
「老婆……對不起……」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njdk2N21
那聲音太碎了,像風裡隨時會滅的火苗。
「如果我……有當獵人的天賦……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e8e9zccp
這句話,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伊維特的睫毛微微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靜靜地、深深地看著他。
「別瞎說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46sJanI9i
她的聲音很輕,溫柔得完全不像平時的她。
「我知道,你已經拼了命在保護拉拉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3YQc7bYKQ
她沒有去否認他的無能為力,卻用盡全力,想抹去他眼底那份快要滿溢出來的自責。
托姆林愣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托住了。
他想深吸一口氣,可這動作卻引得整個胸腔劇烈顫動,彷彿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在著火。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l6tTzNbX
他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極其緩慢地轉過頭,望向拉斐爾。
「……拉拉……」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dXuaZUO0
他的聲音逐漸微弱。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HvaSATnt
「再過來一點……讓爸爸……看看你……」
拉斐爾的視線早就被淚水糊成了一片。
眼淚無聲地滑落,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往前跌爬過去,把臉湊到父親面前,近到能看清那雙正逐漸散焦、失去神采的瞳孔。
「我在這……爸,我就在這……」
托姆林看著兒子,那眼神裡揉雜了太多東西,有濃得化不開的不捨,也有藏不住的驕傲。
就像在確認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件寶物似的,他輕輕吐出一口熱氣,視線越過拉斐爾,慢慢移向了空無一物的天花板。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5OPvYHlT
「我走了以後……就交給你們了……」
聲音更低了,弱得像耳語。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6ptJnwsTH
「拉拉……要聽伊維特的話……知道嗎?」
拉斐爾死命地點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幾乎是用哭腔吼了出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2lJRotOR
「我會!我一定會!」
一旁的伊維特眉頭鎖得死緊,嘴唇抿成了一條剛硬的直線。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RSVdnflL0
她看著這一幕,像是忍到了極限,終於忍不住開口: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Q3RYCKKo
「托姆林,你這是在交代遺言嗎?」
托姆林卻像什麼都沒聽見,他的世界彷彿只剩下眼前的兒子。看到拉斐爾用力點頭,他的嘴角竟然顫巍巍地勾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無比艱難、卻又無比溫暖的微笑。
他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7NP4zm5QX
「妹妹……就交給你了……要好好對她……」
話音落下,整房間內陷入一片沉靜。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UIHIItCgE
伊維特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整整兩秒,房間裡安靜得詭異。
然後,她毫無預兆地翻了個大白眼。
「交代完了沒?」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2zfIL3rn
這語氣,乾脆得甚至有些冷酷。
托姆林一動不動。下一秒,他那張慘白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笑意,微弱、虛弱,卻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頑皮。
「我一直……想像這樣講一次看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c1HS25xEH
他一邊喘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1nOXnth0
「試試……什麼感覺……」
伊維特氣得臉都黑了,啪地一聲直接甩開他的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0FkG7D3D
她站起身,連頭都懶得回,踩著怒氣沖沖的步伐轉身就走。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9PTifPUj
「我不管你了!」
她那帶著熊熊火氣的咆哮在門口炸開。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9H07oFFZ
「反正你也死不了!」
房門被她粗暴地推開,接著「砰」的一聲關上
房間又再度安靜下來。
空氣中,只剩下托姆林微弱的呼吸聲,還有那股未散的餘溫。
拉斐爾徹底傻在原地。他的雙手還握著父親那隻「冰冷」的手,眼淚還掛在通紅的眼眶裡,整個人像尊石雕一樣僵住了。
他眼角抽搐著,緩緩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腦袋裡只剩下一片空白。
——欸?
這氣氛……是不是哪裡不太對勁?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