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城的大街上,正值最喧鬧的時刻。
人潮如流水般在街道間穿梭,來來往往,幾乎沒有停歇。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wperZbgb
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落,混雜著腳步聲、笑聲與討價還價的聲音,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彷彿整座城市都在這一刻甦醒,呼吸著屬於它的節奏。
在人群之中,一個小小的身影停了下來。
拉斐爾緊緊牽著父親的手,站在一間玩具店前。他的臉幾乎貼在玻璃櫥窗上,眼睛睜得大大的,視線完全被裡頭琳瑯滿目的玩具所吸引。
木製的動物雕刻、精緻的機關玩具、色彩鮮豔的小人偶……一件件排列整齊,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
對於這個鮮少踏出家門的孩子而言,眼前的景象不只是「好看」而已。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Qqmd46YKI
櫥窗後面是一整個陌生的世界,充滿未知、充滿可能,也充滿誘惑。
「爸爸……」他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m1WAeXex
「你看那個。」
托姆林順著兒子手指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一隻雕刻精細的恐狼木偶上。
他微笑著說:「想要買嗎?」
拉斐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35mYVZW6t
「可以嗎?」
托姆林沒答話,只是反手握緊了兒子的手,抬腳就往店裡走。
沒過多久,大街上多了一個懷裡緊緊抱著木雕恐狼、笑得合不攏嘴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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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空氣帶著微微的寒意,風從街道間掠過時,會讓人不自覺縮起肩膀。不過,這點冷風對拉斐爾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正專心擺弄著剛到手的恐狼木雕,連頭都捨不得抬。
「走這邊……不對,從那邊咬他!」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e9PKrTks
他小聲嘀咕著。
手裡的木狼在半空中晃出幾道笨拙的弧線,像是在追捕什麼只有他才看得見的獵物。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u2EFlxrxB
對這孩子而言,這硬邦邦的木頭雕像才不只是個玩具。它是一個能陪他上山下海、到處冒險的夥伴。
拉斐爾笑得毫無防備,心思全掉進了自己的小世界裡,把周遭的嘈雜全拋到了腦後。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氣氛卻截然不同。
伊維特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和身旁的兩名守衛默契地卡住了位置,隱隱將父子倆護在其中。
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歇著,大街上的人潮、黑漆漆的巷口、屋簷下藏著的陰影……每一處可能藏人的死角都被她用目光掃了一遍。
從跨出家門的那一秒起,她的右手就沒挪開過腰間的刀柄,指尖死死貼著那冰冷堅硬的鋼鐵,隨時準備發難。
即使是剛才,拉斐爾興奮地跑過來想和她說話,她也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注意力依舊停留在周圍。
她不是不疼這孩子,只是在外頭,她得當一堵牆,替眼前的這對父子擋下所有看不見的明槍暗箭。
托姆林這時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接著從懷裡摸出一個水壺,轉身朝她走了過去。
「老婆,」他的嗓音比平時溫和了些,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5ur5UYMR
「喘口氣,喝點水吧。」
伊維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街尾,隔了半秒,才伸手把水壺接了過去。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hVwqMN1W
「謝謝。」
她的語氣聽著還是那麼冷淡,可就在她低頭看著水壺的那一秒,臉上那層像面具一樣繃得死緊的線條,到底還是裂開了一道縫。
一抹極淡的柔和從她眼角盪開,甚至還隱隱夾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羞怯。
她仰頭灌了一口水。
也就是這短短幾秒鐘的功夫,她那隻焊在刀柄上的手終於鬆開了,肩膀跟著垮下了一點,連粗重的呼吸都順暢了過來。這點放鬆實在太短了,短得像眨眼間的錯覺,可正因如此,反倒成了一場難得的喘息。
不遠處,街上的人潮依舊擠得水洩不通,吵鬧聲翻天覆地。
拉斐爾還沉浸在他那個小小的天地裡,賣力地揮舞著那隻木雕恐狼,嘴裡念念有詞,獨自和那些看不見的妖魔鬼怪廝殺得正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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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
原本還帶著些許亮度的天空,逐漸被陰雲吞沒。厚重的雲層層層疊疊地壓下來,將陽光完全隔絕在外。
明明已經接近正午,街道卻沒有應有的明亮,反而被一層灰濛濛的光影籠罩,像是整個世界都被覆上一層薄霧。
周遭還是熱鬧的,只是這熱鬧裡,隱隱多了一股讓人透不過氣的沉悶。
在大街上,拉斐爾正邁著紮實的步子往前走。
他兩隻胳膊死死圈著一袋剛到手的戰利品,袋口沒紮緊,斜斜地敞著,露出了裡頭的寶貝:一匹雕工挺精細的木馬,還有幾塊漆得花花綠綠的積木。
隨著他走路的晃盪,木頭塊在裡頭「梆、梆」地輕碰著,發出沉悶的動靜。
那袋子對這小身板來說真不算輕,可他抱得比誰都緊,簡直像摟著什麼稀世珍寶。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ZIxgIWuW
每往前邁一步,那袋子就跟著他的小屁股一顛一顛的。那節奏,帶著一點孩子特有的得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口,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的騎兵……還有城堡……」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GCATKqaB
他小聲喃喃,語氣裡藏不住滿足。
那是種特別傻、也特別單純的喜悅,像個剛打了勝仗、正滿載而歸的大將軍。
他走得不快,腳下倒挺有勁,甚至還故意把背挺得筆直,像是在跟誰叫勁似地證明:這點分量,對他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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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旁邊的托姆林,模樣可就狼狽多了。
他兩隻手各提著一個大布袋。右手那一袋全是拉斐爾挑的玩具,左手那一袋則塞滿了今天在市集採買的雜貨,沉甸甸的蔬果、剛切的生肉,還有各式各樣的日用品,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手臂上。
每一步,他都踩得格外小心。
那步子沉歸沉,卻透著股力不從心的遲緩。他的肩膀被壓得不自覺地往下沉,像兩條無形的鐵鍊正把他的身子往地底下拽。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vis0ht99F
一層細汗早從他額角滲了出來,沿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停留片刻,然後滴落。
他沒吭一聲,只是默默地調整著手上的重心,好讓那兩股勁使得均勻些——右手的袋子往上提一點,左手的往懷裡摟一摟。
沒走幾步,又得重來一次。他的指關節因為長時間發力,早被勒得慘白,甚至還隱隱帶著點哆嗦。
「呼……」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拉斐爾這小沒良心的,哪能注意到這個?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IhxYgDqHS
他還在自己的大將軍夢裡沒醒呢,死抱著那袋「戰利品」,隔三差五還要低頭瞄一眼,生怕裡頭的寶貝長翅膀飛了。
托姆林斜著眼瞧了瞧兒子,瞅著那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抱著東西、卻走得比誰都認真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苦笑。
「要不要爸爸幫你分擔點?」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q5M25Gsu
他粗著嗓子問。
拉斐爾立刻搖頭。
「不用!」那語氣,硬邦邦的,沒得商量。
他把袋子抱得更緊了一點,簡直像防賊似地防著自家老爸:「這袋是我的。」
托姆林愣了愣,隨即低低地笑出了聲。「行,你厲害。」
他沒再堅持,只是歪了歪身子,重新調整了一下手中的重量,邁開大步跟了上去。
這對父子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著。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Kf2cRoUj
一個滿心驕傲地抱著自己的小小世界,一個把所有的重量全默默扛在肩上,一句話也沒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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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父子倆略顯吃力和稚氣的步伐相比,伊維特的身影簡直像是換了個畫風,從容得不像話。
她單肩扛著一只不小的木箱子,裡頭塞滿了各種大件物品,分量絕對不輕。可這大木箱橫在她肩上,就跟沒重量似的。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xbd6xNMP
她步伐邁得極穩,呼吸調得又勻又長,連半邊肩膀都沒往下塌過一分,彷彿肩膀上扛的不過是一件隨手披上的外衣。
到底是獵人出身,她不緊不慢地走在托姆林身側,那雙尖利的眼睛一會兒掃過人群,一會兒又落回身邊的人身上。
當她再次側眼看向托姆林時,兩道好看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揪了一下。
「老公,」她開了口,聲音壓得比平時還要低上幾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yaVBsNqG3
「會不會太重?我幫你分一袋。」
這句突如其來的關心,把托姆林聽得整個人一愣。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R5JhMx2JW
他抬起頭,像是沒預料到她會這麼問,隨即勉強擠出了個笑臉。
「沒事,還好。」他死要面子地把語氣放得挺輕鬆。
可他額頭上那層細汗,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亮得扎眼,正順著臉頰肉一條一條往下淌,把他的疲態毫不留情地暴露出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15fRowj2y
他一邊嘴硬,一會兒又悄悄把手裡的布袋往上抬了抬,指關節早就憋得一絲血色也沒有。
「這些……我想自己拎回去。」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tXZpZ3Ue
這話說得倒挺硬氣,可惜最後那點尾音裡,還是漏出了一絲藏不住的喘息。
伊維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UeX9b4Rz
她的目光在他微微顫抖的手指頭上轉了一圈,這才不露聲色地把視線挪開。
「別太勉強自己了。」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2sFfNtiZ
她淡淡地甩出一句。
托姆林乾笑了一聲,聽著像在笑話自己。
「難得帶拉拉出來逛街,」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66dY000px
他側頭看了前方那個抱著戰利品、走得格外認真的小小身影,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95EUHhsgE
「我可不想在這時候當個沒用的老爸,讓他掃興。」
伊維特順著他的眼光瞧過去。
拉斐爾這會兒正跟個守財奴似地低頭盯著懷裡的寶貝,嘴角的笑意單純得不像話。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純粹得讓人不忍心去打擾。
她沉默了一會,這才輕輕吐出一句:「別太擔心。」
她沒轉頭,語氣很認真,像是在替什麼做出保證: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3hDi6e4L
「這不還有我們在。」
托姆林沒再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陰天底下,一家三口的腳步就這麼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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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有些諷刺,這個在馬奎斯城裡威風八面的獵人公會會長,這輩子其實連一天真正的獵人都沒當過。
托姆林的身體從小就不好,跟「結實」、「強壯」這些字眼根本挨不上邊。
小時候的他就是個藥罐子,稍微劇烈一點的運動,就會讓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三天一小燒、五天一大病,在床上與藥湯為伍的日子,幾乎佔滿了他大半個童年記憶。
偏偏就是這樣一具破敗的軀殼裡,卻塞進了一個最不自量力的夢想。
年輕時的他,曾經無比渴望成為一名獵人。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mxbZEboK
他打心底裡羨慕那些能把腳印踩進未知荒野的漢子,嚮往他們與黑潮對峙時的膽色,還有那份在生死邊緣激盪出來的勇氣與自由。
對他來說,那不單單是混口飯吃的職業,那是一種活著的方式。
他也曾咬著牙努力過。去訓練場上跟著人摸爬滾打,試圖用汗水鍛鍊這殘破的肉身,好追上自己那顆野心。
可惜,老天爺沒給他安排那種苦盡甘來的英雄戲碼。一次次的力不從心,一次次因為練得太狠而倒下的身體,最後像一記記耳光,把他徹底抽醒了。
他不得不認命,有些路,光靠一腔熱血是真的走不通的。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xji2LPRAx
那個關於成為獵人的夢,終究是被他留在了「當年」。
他沒能披上獵人的獸皮斗篷,最後卻換了個法子,坐上了管理那群桀驁不馴的獵人們的頭把交椅,用另一種方式,在這個他心心念念的領域裡,展現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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