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廉價的異世界劇本裡,現代人是自帶聖光的救世主。一瓶抗生素能治好瀕死的國王,一套基本的公共衛生概念就能終結中世紀的黑死病。主角會被萬民擁戴,被奉為掌握神蹟的醫聖。
但辰一忘了一件事:生物的演化從來不是對等的。
他來自一個疫苗普及、抗生素濫用的現代社會,他的體內隱藏著成千上萬種經過無數次變異、與現代人達成微妙平衡的病毒與細菌。對於這個連「微生物」概念都沒有、免疫系統還停留在原始狀態的異世界來說,辰一本身就是一顆行走的生化核彈。
那個打過他、潑過他汙水的少女家,成了第一個爆發點。
那天,少女在驅逐辰一時,曾有那麼一瞬間,兩人的口水與血液在混亂中交換。辰一帶來的不過是他在便利商店打工時被傳染的、早已司空見慣的COVID-19。
在地球這只需要幾顆藥和多喝水。 但在這世界,這是滅絕。
辰一躲在村莊外圍的破舊穀倉裡,原本是想偷點糧食,卻意外目睹了「現代醫學」的降維打擊。
「¿Henshi... hülsh?」農舍內傳來痛苦的喘息。
第一天,少女的父親開始高燒、畏寒。 第二天,少女和她的母親開始劇烈咳嗽,咳出的不僅是痰,還有破碎的肺部組織。 第三天,整個農舍安靜了。
辰一鬼使神差地推開了門。他原本以為會看到對方全家跪求他這個「現代人」施救,結果他看到的,是那名曾金髮閃耀的少女,此時全身發紫,眼球充血,死狀極其猙獰地倒在門檻上。她的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彷彿在死前正試圖逃離這場看不見的詛咒。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流感病毒在密閉、衛生條件極差的農村中呈指數級擴散。村民們沒有抗體,他們的免疫系統在這種外來病毒面前潰不成軍。
「¡Tengeriin laas! ¡Mueran!」
起初,村裡的祭司還試圖用放血和旋轉火炬來驅邪。但當祭司自己也開始噴血、倒在祭壇上抽搐時,恐懼徹底摧毀了這個村莊。
沒有主角挺身而出。辰一縮在暗處,看著那些曾經對他扔石頭、咒罵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在泥地裡。他們在發熱與幻覺中掙扎,死前呼喊著神的名字,但神沒有回應。
一週後,村子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沒有雞鳴,沒有犬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爛且甜膩的屍臭味。
辰一走在村莊的主幹道上。他看著那些倒在路邊、死不瞑目的村民,心中沒有半點復仇的快感。他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殺了所有人。不是用石磚,也不是用魔法,僅僅是因為他存在於此。
他走進少女的家,從她那冰冷的手邊拿走了一塊乾硬的黑麵包。他的手在抖,但他必須吃。
「這就是……現代醫學的救贖嗎?」他自嘲地乾笑,聲音在死寂的村落裡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此時,原本悶熱的天空突然降下了暴雨。
雨水迅速沖刷著街道上的血水與汙穢。在那濃重的雨幕中,辰一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氣息。
這就是最具諷刺意味的地方:病毒是有選擇性的,而人類的傲慢則沒有。
那一萬名村民死於他們引以為傲的「文明社交」——他們擁擠、聚會、共同祈禱,卻不知自己是在分享死神的邀請函。
辰一站在村莊中央的廣場上,腳下是重疊交錯的屍體。一萬人的村落,現在成了一座巨大的亂葬崗。
那些曾經強壯的衛兵、傲慢的商人、還有那位金髮少女,全都變成了發紫的肉塊。空氣中的腐臭味濃郁到幾乎液化,辰一不得不撕下一塊破布蒙住口鼻,但他知道這沒用——他才是那個帶病者,他是這場屠殺的唯一倖存者。
「為什麼……」辰一沙啞地呢喃。
然而,在這死寂的恐怖中,一聲清脆的咴鳴劃破了沉重。
辰一轉過頭,瞳孔微顫。
在充滿腐臭的馬廄旁,那些高大的「馬」正安然自得地甩著尾巴。牠們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草料,濕潤的眼睛裡映照著滿地的屍體,卻顯得無比平靜。
人類全滅了,但馬還活著。
辰一帶來的現代流感病毒是針對人類演化的傑作,它精準地繞過了這些牲口,只收割那些自命不凡的靈魂。這成了最極端的諷刺:在自然界眼中,這一萬名人類的命,甚至不如一匹馬來得強韌。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優越種族?」
辰一走到一匹黑馬身邊,顫抖的手撫摸著馬匹溫熱的頸部。這畜生沒有推開他,也沒有罵他是「穢物」,更沒有因為他的語言不通而扇掉他的牙齒。
馬只是安靜地噴出一口熱氣,那熱氣中沒有病毒,只有純粹的生命力。
就在此時,原本籠罩村莊的陰雲被一道霓虹般的紅光強行劈開。
辰一抬起頭,看見遠方地平線的海面上,「溟波」那巨大的、覆蓋著發光薄膜的軀體正緩緩浮出。那一萬人的死亡似乎成了祭品,海面上翻湧起黏稠的白色泡沫。
祂的存在,與這些活下來的馬一樣,都在無聲地嘲弄著辰一: 人類的文明在自然災難面前,脆弱得像一張浸濕的紙。
辰一跨上一匹無主的馬,沒有馬鞍,沒有韁繩。他只是伏在馬背上,任由這頭唯一「接納」他的生物帶他離開這片由他親手打造的地獄。
「對不起……」他對著那一萬具屍體輕聲說道,口氣裡卻帶著一種崩潰後的扭曲快感,「但我學會了……這就是你們教我的……『神級技巧』。」
現代醫學拯救萬民:達成進度 0/10000。
村莊生還者:1(瘟疫之源)。
這不是冒險,這是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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