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李白是诗仙,我道他是剑气。
这“气”字极好,有形亦无形,可见不可捉。你看不见风,却能见它吹动万物的样子。李白的剑,大约也是如此——你从未见过那剑的真身,却能感到剑气扑面,割得人脸颊生疼,又带着山泉的凛冽。
他腰间那柄剑,定然是极沉的。不是铁的重,是心事的重。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却偏要走一遭。出川那日,想必是晨雾未散,江上还浮着薄薄一层青灰色的梦。他没有回头。剑鞘拍打马鞍,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是心跳,又是某种更悠长的、来自地心的搏动。那不是离乡,是出鞘。从此,他这个人,便是一柄缓缓拔出、再不肯收回的剑了。
他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庐山瀑布,他看到的是悬垂的、流动的剑光。三千尺,不是目力所及,是他剑气所能及的距离。那“疑是银河落九天”,哪里是疑?分明是他醉后,一剑挑开了天河的堤坝,让星光与酒气混作一处,哗啦啦倾泻而下。瀑布在他诗里,是竖着写的。一笔落下,便是从唐时直流到今日,未曾枯竭。我们读诗,其实是立在瀑布底下,任由那千年前的水雾,溅湿衣襟与眼眶。
杜甫懂他,说他“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杜甫是老实人,说得太含蓄。何须笔落?他袖袍一卷,风就来了;眉头一凝,云就聚了。惊风雨的,是他收剑时那一声清越的长吟;泣鬼神的,是他剑气过处,连鬼神都觉出自身的俗气与苍白,忍不住要掩面而泣了。他写“十步杀一人”,写得那般轻巧,感觉不是杀人,是拂去琴弦上一点微尘。那剑想必是极快的,快过恨,快过悔,也快过月光。月光追上他时,血已冷了,酒正温着。他便坐下来,对着那轮看过不知多少悲欢的月亮,将剑横在膝上,用手指慢慢弹去剑刃上最后一点猩红。那猩红落入泥土,便成了桃花;落入酒杯,便成了燃烧的晚霞。
这剑气是活的,会流。流过蜀道,蜀道的猿啼便带上了金石之音;流过黄河,黄河的浊浪便有了劈开龙门的力道。他登高,剑气便窜得更高,直上青云,与鹤同舞;他醉倒,剑气便伏在泥尘里,低低呜咽,化作草叶上的寒露。他入长安,剑气也跟着入长安。长安是什么地方?是玉砌的笼,是丝竹编的网,是四方辐辏、一切棱角都要被磨成圆润珠玉的所在。他的剑气太锋利,太亮,亮得让那些习惯于在幽暗处进行精致算计的眼睛,感到刺痛与不适。高力士的靴子,杨国忠的墨,玄宗皇帝的羹汤,都太软,太黏,粘不住一柄渴望劈砍的剑。他大笑出门,那笑声也是一道剑气,劈开了长安城厚重奢靡的暮霭。他不是被放还,是自己斩断了与这温柔牢笼的最后一丝牵连,将一身筋骨,重新掷回天地这无垠的磨刀石上去。
于是,他成了盛唐最孤独也最富有的一阵风。携着剑,也携着诗,更携着那滔滔不绝、自天而落的瀑布,在中国的大地上游荡。走到宣城,看见敬亭山,他说“相看两不厌”,那是剑气暂歇,与青山对坐无言,是千言万语,都归于岑寂的懂得。走到秋浦,听见猿声,他看见自己“白发三千丈”,那不是白发,是瀑布倒流,是剑气在岁月中熬成的霜。走到白帝城,遇赦放还,他说“轻舟已过万重山”,那舟何尝是舟,分明是一道脱枷而出的剑气,劈波斩浪,一日千里,将前半生所有的块垒与坎坷,都甩成了身后模糊的、微不足道的小点。
安史之乱,江山破碎,这破碎的声音,与他腰间剑的悲鸣产生了共鸣。他老了,可剑气未老,反倒因这乱世的磨砺,愈发显出惨烈的光芒。他往北去,不是求生,是求一场配得上这剑气终章的、盛大的死。他以为终于可以将这柄剑,堂堂正正地刺入胡虏的胸膛。可他错了。政治的泥潭,比他想象的更浑浊,更能吞噬光芒。永王兵败,他成了附逆。从彭泽的监狱出来,走向夜郎的流放地,他依然在走,在唱,在醉。流放的路,也是路。剑气既然能流过大江大河,为何流不过这区区贬谪之途?只是那剑光里,到底混进了一丝铁锈的颜色,那是理想生锈的声音。
最终,他停在了当涂,停在长江边。传说他醉酒捉月,坠水而亡。我是不信的。一柄饮过星河、劈过瀑布的剑,怎么会溺死于水?那分明是剑气已与魂魄炼作一处,太重,太亮,江水托不住了。他沉下去,不是消亡,是归鞘。以整条长江为鞘,以整个中国的夜色为鞘。他写的最后一首诗,叫《临路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大鹏折翅,剑气却未折,只是散开了,化入八荒六合,化入他走过、写过、醉过的每一寸山河。
如今,我们翻开《李太白全集》,指尖划过那些墨字,感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与锋利。那不是纸页,那是剑脊。我们读“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听见的是剑气破空的呼啸;读“天生我材必有用”,看见的是剑光出鞘的自信;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触到的是宁折不弯的剑骨。诗是剑的影子,是剑气掠过水面时,那惊鸿一瞥的、颤动的粼光。
夜深了。合上书,万籁俱寂。忽然,似乎有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拂动窗纱,发出细微的、清越的鸣响。那不是风声。
你听。那是剑气,流了一千三百年,流到了今夜,流到了你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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