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十點。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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濱城舊區的教職員宿舍藏在一片老樟樹後方,紅磚牆面上爬滿了歲月留下的苔痕。我踏上三樓的階梯,木質樓板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響,那聲音與十六年前我離開家去大學報到時聽見的完全相同。門鈴按響後,等待的時間裡,我注意到門框邊緣的油漆剝落處露出了底層的藍色,那是父親生前親手刷上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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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周曼儀聲音從門後傳來,伴隨著拖鞋與地面摩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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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啟時,母親站在陰影與光線的交界處。她六十五歲,灰白的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質襯衫,袖口磨出了細微的毛邊。她的臉龐瘦削,眼角的皺紋深刻,但眼神依然銳利,那種中學教師特有的、能穿透學生謊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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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遲了十五分鐘。」周曼儀說,視線落在我手中的水果袋上,「上週不是說過不用帶這些,樓下的雜貨店都買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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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市場,看到桃子很新鮮。」我說,跨過門檻,將鞋子整齊地擺在玄關的鞋架上,「而且上次帶來的線香妳用完了吧?我補了一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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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接過袋子,轉身走向屋內,背影挺直,步伐穩健,「線香還有半盒,妳總是買太多。客廳的茶已經泡好了,趁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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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宿舍的客廳維持著我記憶中的模樣。朝南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被綠色的窗簾過濾成柔和的色調,木質書架沿著東側的牆壁排列,上面擺放著線裝書與教學參考資料,書脊上的燙金字體已經褪色。空氣中飄散著舊紙張、樟腦丸與茶葉混合的氣味,那是屬於這個空間獨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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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周曼儀指了指沙發,那是張老舊的布藝沙發,扶手的布料已經磨得發亮,「茶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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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下時,目光被書架角落的一個物件吸引。那裡放著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箱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箱子。周曼儀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的動作停頓了片刻,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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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我問,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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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將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器與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向書架,伸手觸碰那個木箱的蓋子,指尖在上頭停留了幾秒,彷彿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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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父親過世後,我一直在整理東西。」周曼儀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些,「上個月在儲藏室深處發現了這個。裡面有些...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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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東西?」我端起茶杯,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父親的遺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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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搖頭,灰白髮絲隨著動作輕微晃動,「是我的。確切地說,是還沒成為妳母親之前的...那個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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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木箱抱下來,動作小心謹慎,彷彿裡面裝著易碎的玻璃。箱子放在茶几上時,揚起了一陣細微的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周曼儀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銅製的小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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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不打算給任何人看的。」周曼儀說,手指停留在箱蓋上,「但上週在報紙上看到妳的新聞,關於那個什麼獨立投資單位,還有妳在董事會說的那些話。我想,也許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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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我問,茶杯握在手中卻忘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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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打開箱蓋,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本泛黃的冊子,以及一些用布包著的塊狀物。她取出最上面的一本冊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紙,邊角已經磨損捲曲,上面用鋼筆寫著日期: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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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日記。」周曼儀說,將冊子遞給我,「從我二十二歲到二十四歲。那時候我剛從師範學院畢業,在國中教書,住在學校分配的單人宿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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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日記,紙張在手中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重量。翻開第一頁,裡面的字跡讓我心頭一震——那字跡與我的極其相似,同樣的筆鋒,同樣的傾斜角度,只是更加稚嫩,更加充滿力氣,每一劃都像是用盡了全力刻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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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字...」我說,視線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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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妳,對吧?」周曼儀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年輕的時候,人們也說我脾氣像妳現在這樣。固執,硬頸,不聽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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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翻閱,日記的內容逐漸展開。那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母親——不是那個催促我相親、擔心我孤獨終老的周曼儀,而是一個充滿夢想、憤怒與渴望的年輕女子。一九七三年四月十五日那一頁寫著:「今天又有人來說媒,是隔壁陳老師的侄子,在銀行工作。我說我不嫁,陳老師笑得像是聽到了笑話。她說女人不嫁人要做什麼?畫畫能當飯吃嗎?我關上門,在房裡畫了一整夜的靜物,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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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畫畫?」我抬起頭,視線從日記移向母親,「我從來不知道妳會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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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嘴角浮現一絲苦笑,那笑容裡帶著遙遠的遺憾,「妳當然不知道。我嫁給妳父親之後,就再也沒有拿起過畫筆。那個年代,教書已經夠引人側目,如果再畫畫,會被說成是不務正業、心猿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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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木箱中取出那個用布包著的物件,層層解開,裡面是一個鐵製的畫筆盒,盒蓋打開時,裡面的畫筆早已乾裂,顏料管擠得變形,但依舊能辨認出當初的色彩。周曼儀取出一支扁平的畫筆,筆桿上還留著長年握持形成的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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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跟著我從南部上來的。」周曼儀說,手指輕撫過筆桿,「我原本打算存夠錢,一九七六年就去巴黎。我查過資料,那裡有畫室,有博物館,有無數可以學習的地方。我想成為畫家,不是那種掛在客廳裡的風景畫,是真正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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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動日記,找到一九七四年十二月的那幾頁。上面的字跡變得潦草,充滿了激動的情緒:「今天在圖書館看到塞尚的畫冊,我站在那裡哭了半個小時。我知道我屬於那裡,屬於那種色彩與線條的世界。我一定要去巴黎,哪怕只是一年,哪怕只是站在羅浮宮前面看一次。我不需要婚姻,不需要男人,我需要的是畫布與顏料。母親寫信來催婚,說我二十四歲了,是個老姑娘。去他的老姑娘,我要畫畫,我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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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計劃過不婚?」我問,聲音有些乾澀,「不只是想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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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站起身,走向書架,從最上層取下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當年申請巴黎畫室的資料,還有存摺的複印件。我存了兩年,總共八萬塊,在一九七五年,那是一筆大數目。夠我在巴黎生活一年,夠學費,夠材料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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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信封,裡面的紙張已經脆化,但那些表格、印章、手寫的申請信依然清晰可見。申請信上的字跡與日記相同,充滿了自信與渴望:「我希望能有機會學習西方繪畫的技法,將東方的哲思與西方的色彩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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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沒去?」我問,將信封放在茶几上,與日記並排,「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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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坐回沙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樹上,「一九七五年三月,妳外婆中風。我回南部照顧她三個月,工作差點沒了,存款也用掉了大半。那時候妳外公說,如果我不嫁人,如果我一直這樣『瘋瘋癲癲』地畫畫,他就要把妳外婆送到療養院,不再付醫藥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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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選擇了相親?」我說,身體向後靠,感覺沙發的彈簧微微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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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選擇,是沒有選擇。」周曼儀轉過頭看我,眼神平靜,但深處有著未曾熄滅的火焰,「那個年代,女人沒有財產權,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一個單身女子要租房,房東會懷疑妳的品行;要買東西,店員會問妳丈夫在哪裡;要看病,需要男性家屬簽字。我不怕孤獨,不怕貧窮,但我怕妳外婆因為我的任性而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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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日記的後面幾頁指給我看,一九七五年八月:「今天見了那個人。蕭明德,國小教員,教數學的。人很老實,話不多,看起來不會干涉我太多。父親說,這種人最好,穩定,平庸,不會有什麼驚喜,但也不會有什麼風浪。我問他,我可以繼續畫畫嗎?他說,當然可以,只要不耽誤家事。我答應了。不是因為愛,是因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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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動頁面,看到一九七五年十月的記載,字跡變得工整、壓抑,像是換了一個人寫的:「婚禮訂在下個月。我把畫具都收進了箱子,放在床底下。也許等孩子長大,等生活穩定,我還可以拿出來。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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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從來沒有拿出來過。」我說,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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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來做什麼?」周曼儀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自嘲,只有接受,「結婚第二年就有了妳,然後是照顧妳,照顧妳父親,照顧這個家。妳父親是個好人,他確實沒有干涉我,但生活的瑣碎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干涉。妳要買菜、要做飯、要洗衣服、要批改學生的作業,等到妳終於有十分鐘的空閒,妳只想躺下睡覺,而不是調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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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我,「而且,一旦妳放下了,那個開關就關上了。妳會告訴自己,這是成熟的代價,這是負責任的表現。妳會開始看不起那些還在談夢想的人,覺得他們幼稚、不切實際。妳會變成妳當初最討厭的那種人——那種對年輕人說『現實一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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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日記的手微微收緊,紙張在掌心發出細微的聲響,「所以這就是妳一直催我結婚的原因?因為妳後悔當初沒有堅持,所以希望我也走上那條路,這樣妳就不用面對自己的選擇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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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轉過身,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輪廓周圍形成一圈光暈。她的表情沒有防衛,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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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說,聲音輕柔但清晰,「我催妳結婚,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妳真的做到了我當年沒有做到的事——堅持單身,堅持自由,堅持自我。如果妳成功了,如果妳證明了單身也可以活得很好,那就等於證明了我當年的妥協是不必要的,證明了我放棄巴黎是錯誤的,證明了我這四十年的生活...是基於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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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沙發,坐在我對面,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我羨慕妳,蕭雲曦。妳有經濟能力,有社會地位,有選擇的權利。妳不需要為了生存而嫁人,不需要為了住處而妥協。妳可以說不,而我那時候不能。這種羨慕...有時候變成了嫉妒,有時候變成了憤怒,有時候變成了那些妳聽了很刺耳的催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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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日記,視線與母親平視。在這一刻,我看到了她,真正的她,不是那個嘮叨的母親,不是那個嚴厲的教師,而是一個曾經懷抱夢想、被迫放棄、在遺憾中生活了四十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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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恨父親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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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搖頭,「不恨。妳父親是無辜的,他甚至不知道我有這些夢想。對他來說,婚姻就是找個人一起吃飯、睡覺、養孩子。他給了我他能給的穩定,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但這不是他的錯,是時代的錯,是結構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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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佈滿了老人斑與青筋,但溫暖而乾燥,「看到妳在報紙上說的那些話,關於選擇權,關於非傳統的家庭,關於不婚也可以有價值...我突然明白了。妳不是拒絕了婚姻,妳是擁有了我當年沒有的選擇。妳比我勇敢,比我有勇氣。而我不應該因為自己的遺憾,就試圖把妳拖進我當年走進的那個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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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開口,這個稱呼在喉嚨裡顯得有些陌生,因為我們之間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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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曼儀吧。」她微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或者叫周老師,就像妳小時候那樣。我想聽聽妳現在的生活,不是為了挑剔,不是為了給建議,只是...作為一個也曾經年輕過、夢想過的女人,我想知道妳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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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感受到左肩的舊傷在這個姿勢下傳來細微的刺痛,但這次我沒有聳肩,沒有防衛。我開始講述,講述VIU,講述小潼,講述林賢熙,講述我們那個沒有婚姻契約但彼此選擇的關係。我講述深夜便利商店的關東煮,講述洗衣店阿彩姐的智慧,講述賀詩諾的五百次失戀與真實的第一次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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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發出輕微的驚嘆。當我提到小潼時,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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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八歲的女孩?」周曼儀問,「而妳...在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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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照顧,是...陪伴。」我說,「林賢熙是她的舅舅,監護人。但我們...我們三個人形成了一種特別的連結。不是傳統的家庭,但對我來說,比傳統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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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站起身,走向臥室,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迴盪。她回來時,手中拿著一個布包,裡面似乎裝著某種柔軟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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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這幾個月織的。」周曼儀說,將布包遞給我,「原本不知道要給誰,只是手癢,想找點事情做。現在我知道這是要給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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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布包,裡面是一件手工編織的毛衣,粉藍色的,針腳細密,領口處織著精緻的花紋。毛衣很小,顯然是給孩子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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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小潼的?」我問,指尖撫過柔軟的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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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那個小女孩的。」周曼儀說,聲音有些沙啞,「告訴她,這是一個曾經也想過不婚的老太太送給她的。告訴她,選擇自己的家人,比被血緣綁定的家人更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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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毛衣,感受到羊毛的溫度。在這一刻,我意識到,母親的催婚不是惡意,而是一種創傷的傳遞——她將自己未能實現的恐懼投射到了我身上,正如她的母親將生存焦慮投射到了她身上。而現在,這個循環在我們之間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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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後悔嗎?」我問,「如果當年堅持去巴黎,現在會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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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看向書架上的那個木箱,看向那些積灰的畫具,「我不知道。也許我會成為一個三流的畫家,窮困潦倒,最後還是回到教書的崗位。也許我會成功,會在國際上得獎,會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但這些都是也許。唯一確定的是,我選擇了妳父親,選擇了妳,選擇了這個家。這不是最好的選擇,但這是我做的選擇。而現在,看到妳有選擇的自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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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我釋然了。妳替我活出了那個可能性,妳替我證明了,女人真的可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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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向母親。這是我成年後第一次主動擁抱她。我的手臂環繞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身體先是僵硬,然後逐漸放鬆。她身上有樟腦丸與舊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畫家的松節油氣息——那是從那個木箱中沾染上的,沉睡四十年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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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我在她耳邊說,「謝謝妳告訴我這些。謝謝妳...讓我了解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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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的手臂環住我的背,輕輕拍著,就像我小時候她哄我睡覺那樣,「聳聳肩可以,這是妳的保護色。但記得,有時候放下肩膀,才能擁抱。擁抱妳自己,擁抱妳選擇的人,擁抱妳選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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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開時,她的眼角有淚光,但沒有落下。她轉身走向廚房,「餓了吧?我煮了紅燒肉,還有妳喜歡的芥菜飯。吃完飯,妳可以把這些日記和畫具帶走,放在妳那裡。放在我這裡,也只是繼續積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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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說,「放在這裡吧。這是妳的歷史,妳的記憶。但我希望...妳可以偶爾拿出來看看,不要完全忘記那個想去巴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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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嘴角浮現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屬於年輕女子的調皮微笑,「也許我會。也許我會重新開始畫畫,就算只是畫窗外的樟樹。畢竟,我現在退休了,有時間了,也...沒有人可以阻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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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午餐,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她輕輕哼唱的、我從未聽過的法國民謠旋律。我站在客廳中央,手中握著那件粉藍色的毛衣,看著書架上那個打開的木箱,看著陽光中飛舞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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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的疼痛在這個擁抱後的放鬆中變得明顯,但這次我沒有聳肩。我深呼吸,讓肩膀自然下垂,感受著這個姿勢的陌生與舒適。在這個舊區的教職員宿舍裡,在這個充滿了線裝書與舊畫具的空間裡,我與母親達成了某種和解——不是那種戲劇性的、大哭大笑的和解,而是一種平靜的、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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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選擇了自己道路的女人,只是她當年沒有選擇的餘地,而我有了。這不是她的失敗,也不是我的勝利,這只是時代的進步,而我們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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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我準備走向廚房幫忙時,我的視線被日記本中滑落的一張紙張吸引。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從一九七五年的日記中掉出來,飄落在地板上。我彎腰撿起,發現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年輕的母親站在一個畫架前,穿著圍裙,手中握著畫筆,背景是一個簡陋的畫室。但在照片的邊緣,在門框的陰影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男人的側臉,只露出了半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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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輪廓讓我心頭一震,因為那看起來像極了某個我認識的人——某個不應該出現在這張照片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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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過照片背面,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巴黎畫室,與E,最後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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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那是誰?為什麼這個側臉看起來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遙遠?母親從未提過這個人,這個出現在她最後的夢想中的神秘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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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雲曦,把茶几上的醬油拿進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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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將照片塞進口袋,心跳加速。這是一個線索,一個被遺忘四十年的謎團,一個關於母親過去、關於那個「E」、關於為什麼她最終放棄了巴黎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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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我說,但握著照片的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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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過後,周曼儀將餐桌收拾乾淨,動作熟練地將碗盤疊起,放進流理台的水槽中。水流聲響起,與窗外的蟬鳴交織成夏日的背景音。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中握著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視線不時飄向口袋裡那張泛黃的照片。那個標註為「E」的側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與不安感交織,但此刻我選擇等待,等待母親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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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把那個木箱搬過來。」周曼儀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關閉水龍頭的聲響,「在書架旁邊,裡面有些東西想給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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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向書架,彎腰抱起那個散發著舊木材氣味的木箱。箱子比看起來沉重,裡面顯然裝滿了歲月的重量。我將它放在茶几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周曼儀用圍裙擦乾雙手,走過來,蹲下身,動作緩慢地從箱底抽出一個扁平的紙盒,紙盒的表面已經褪色,但邊角依然整齊,顯示主人曾經的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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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當年的畫。」周曼儀說,聲音輕柔,手指在紙盒蓋上停留片刻,「我只保留了這幾張,其他的...結婚的時候,妳外婆說畫這些沒用,燒掉了一些,我偷偷藏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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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紙盒,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張畫紙,尺寸不大,大約是八開大小。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張,展開時,紙面發出細微的脆響。我湊近看去,呼吸在瞬間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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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幅靜物畫,畫面上只有三個物件:一個白色的陶罐、一個青色的碗,以及一顆放在桌面上的蘋果。沒有背景,沒有複雜的構圖,只有簡單的幾何形狀與色彩。但那些色彩的層次豐富得驚人——白色不是單純的白色,而是摻雜了淡灰與微黃的暖色;青色不是鮮豔的青,而是沉穩的、帶有霧感的灰青;蘋果的紅色則是壓抑的、內斂的赭紅。整幅畫散發著一種靜謐的、近乎冥想般的氛圍,光線的處理柔和而精準,陰影的邊緣模糊卻不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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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說,視線無法從畫面上移開,「這是莫蘭迪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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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周曼儀問,側頭看我,眼神中帶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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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莫蘭迪,義大利畫家。」我解釋道,手指懸停在畫面上方,不敢觸碰,「他專畫靜物,一輩子畫瓶瓶罐罐,用這種...這種低飽和度的色彩,灰色調的優雅。媽,妳怎麼會畫出這種風格?這在當時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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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什麼莫蘭迪。」周曼儀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驕傲與苦澀,「我只知道,我喜歡畫這些簡單的東西。不需要風景,不需要人物,就是這些靜止的、不會改變的物件。它們不會逼妳結婚,不會問妳為什麼不嫁,不會說妳年紀大了。它們只是靜靜地存在,就像妳畫它們時一樣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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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出第二張畫,這次是幾本堆疊的書,書脊朝向觀者,顏色各異——深褐、墨綠、暗紅,每一本書的厚度與陰影都經過精確的計算,光線從左上方照射過來,在右側形成柔和的陰影。這幅畫的技術更加成熟,筆觸細膩,顯示出畫家對材質與空間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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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妳畫的?」我問,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妳有這樣的才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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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放棄了?」周曼儀接過話頭,將畫紙平鋪在茶几上,用手掌輕輕撫平邊角,「因為我養不活自己,雲曦。這就是最大的差別。妳現在可以說不婚,可以說我要事業、我要自由,是因為妳能養活自己,而且活得很好。但在一九七五年,一個單身女子,一個想要畫畫的單身女子,在社會上沒有生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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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向窗邊,拉開窗簾,讓更多的光線進入房間。陽光照射在畫紙上,那些灰階的色彩變得更加細膩,層次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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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那時候的社會怎麼看待不婚的女人嗎?」周曼儀背對著我,聲音平穩地說,「不是現在這種『單身貴族』、『獨立女性』的標籤,那時候叫『老處女』、『嫁不出去』、『心理有問題』。房東不租房給單身女子,說妳會帶壞風氣;老闆不雇用結了婚但沒有孩子的女人,說妳隨時會懷孕請產假;而沒有工作的女人,又沒有繼承權,父母過世後房子歸兄弟,妳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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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不婚在妳這個年代是一種選擇,甚至可能是一種時尚,一種消費能力的象徵。單身經濟,對吧?妳們買單人份的電器,住單身宅,去單身酒吧,這些都是市場。但在我那個年代,不婚意味著社會死亡。妳會被孤立,被同情,被視為失敗者。沒有人會想投資妳,無論是情感還是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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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觸碰著畫紙的邊緣。那些細膩的筆觸,那些精準的陰影,顯示出母親曾經擁有的才華與熱情,也顯示出她被迫放棄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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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父親是國小教員,有穩定的薪水,有學校分配的宿舍,有公保與退休金。」周曼儀繼續說,走回沙發坐下,拿起茶壺為我添茶,茶水注入杯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嫁給他,我就能繼續教書,有地方住,有飯吃,不用擔心明天流落街頭。這不是愛情的選擇,這是生存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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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放棄了巴黎。」我說,視線從畫作移向母親的臉龐,「放棄了這些...這些可能是偉大藝術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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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搖頭,灰白的髮絲在陽光中顯得近乎透明,「巴黎只是夢想,而夢想不能當飯吃。我放棄畫畫,不是因為我不愛了,是因為我必須先活下來。妳要明白,在那個年代,女人沒有財產權,沒有獨立的經濟地位,沒有社會保險。一個單身女子,除非家裡非常有錢,否則她的人生就像走在懸崖邊,隨時可能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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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向那幅靜物畫,「看看這些畫,雲曦。我畫的是靜物,因為靜物不會背叛妳,不會離開妳,不會要求妳犧牲。但我自己卻無法成為靜物,我必須成為妻子,成為母親,成為教師,成為社會期待的那個角色。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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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茶杯,感受著陶瓷的溫度,「所以妳一直催我結婚,是因為妳覺得,沒有婚姻,女人就無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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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周曼儀坦承,眼神直視我,「我害怕妳重蹈我的覆轍,害怕妳有一天發現,當妳老了、病了、沒有工作了,沒有人會照顧妳。我當年選擇婚姻,是選擇了一個安全網,即使這個網讓我窒息。但妳現在告訴我,妳不要這個網,妳要自由落體,我...我只是擔心妳摔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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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會摔下來。」我說,聲音堅定,「因為我有經濟獨立。我有自己的存款,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事業。我不需要靠婚姻來換取生存,這就是妳和我的最大差別,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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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點頭,嘴角浮現一絲欣慰的微笑,「對。這就是階級與時代的交叉。妳出生在一個女人可以擁有財產、可以工作、可以獨立生活的時代。妳的不婚不是『拒絕』,雲曦,妳要明白這一點——妳的不婚是『擁有』。妳擁有選擇的權力,妳擁有說不的自由,妳擁有即使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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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覆蓋在我的手背上,「我放棄畫畫,是因為我養不活自己。但妳能養活自己,所以妳可以不放棄任何東西——包括愛情,如果妳想要的話。妳不需要為了麵包而嫁給誰,妳可以只為了愛而愛,或者只為了自由而自由。這是特權,雲曦,這是妳這一代女性的特權,也是妳這個階級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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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思著她的話,視線再次落在那些靜物畫上。那些簡單的瓶罐與書本,在母親的筆下散發著如此強大的生命力,而這些生命力被塵封了四十年。我突然意識到,我的不婚主義並不是比母親更高尚或更進步,而是因為我擁有她當年沒有的資源與選擇。這不是道德上的優越,而是歷史的偶然與階級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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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呢?」我從口袋中掏出那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向她,「照片後面寫著『與E』。這個人是誰?他也在那個畫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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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的表情在看到照片的瞬間變了。她的臉色蒼白了一些,眼神閃爍,手指微微顫抖地拿起照片。她凝視著那個模糊的側影,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空氣中的塵埃在陽光中懸浮,靜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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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周曼儀開口,聲音沙啞,但突然停頓。她將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的字跡,手指撫過那個「E」字母,「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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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追問,身體前傾,「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側臉很熟悉?我見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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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將照片握在手中,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她站起身,走向書架,背對著我,「他是我當年在畫室的朋友。一個...很重要的人。但那是過去的事了,雲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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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照片是在巴黎畫室的資料裡,」我說,也站起身,走向她,「如果妳當年去了巴黎,如果妳沒有嫁給父親,妳會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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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問了。」周曼儀聲音突然提高,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尖銳與恐懼。她轉過身,眼神中充滿了防衛與痛苦,「有些事情不應該被挖出來,有些過去不應該被翻動。這個人...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對我來說,對妳來說,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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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說,被她激烈的反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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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她將照片塞回我的手中,動作幾乎是粗暴的,「把這個收好,忘記它。或者燒掉它。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尤其是林賢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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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我心頭一震,「為什麼不能讓林賢熙看到?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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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尖銳的鈴聲撕裂了客廳中緊繃的空氣。我們兩人都愣住了,視線同時轉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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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開門。」周曼儀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底下是明顯的顫抖,她快步走向玄關,幾乎是逃避般地離開了那個關於照片與「E」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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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客廳中央,手中握著照片,心中充滿了疑問。為什麼母親會提到林賢熙?這個四十年前照片中的男人,與林賢熙有什麼關聯?那個側臉的熟悉感,難道不是因為他長得像某個我見過的人,而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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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傳來周曼儀的聲音,帶著驚訝:「請問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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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永業。」一個低沉、威嚴的男聲響起,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林賢熙的父親。我來找蕭雲曦小姐,關於我外孫女林樂潼的監護權問題,我們需要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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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照片,感覺血液在耳邊奔流。林賢熙的父親,那個心臟科權威,那個傳統價值的捍衛者,那個在監護權聽證會上將要審判我的男人,此刻就站在我母親家的門口。而更可怕的是,母親剛才那番關於照片與「E」的警告,似乎預示著這個男人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某種被塵封四十年的秘密即將揭開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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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餘韻尚在玄關處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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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周曼儀聲音從門縫傳出,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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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被推開的聲響沉重而緩慢。我站在客廳中央,手中那張泛黃的照片還來不及收起,只能迅速將它塞進西裝外套的內袋。腳步聲踏入,林永業的身影出現在玄關處,他身後跟著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年輕男子,手中提著一只深褐色的公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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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六十八歲,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得完全不像是接近七十歲的老人。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風衣,領口整齊地翻折,露出裡面潔白的襯衫。他的臉龐瘦削,顴骨突出,眉毛濃密且修剪得極為整齊,眼神銳利得如同手術刀,帶著心臟科醫師特有的、那種看透了生死與人性的冷靜。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銀白與黑色交雜,散發著權威與掌控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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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小姐。」林永業視線越過周曼儀,直直落在我身上,聲音低沉平穩,「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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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醫師。」我上前一步,擋在母親與他之間,身體不自覺地繃緊,左肩的舊傷在這個姿勢下傳來刺痛,「監護權的聽證會在下週,我們的律師說過,在庭外不應該有非正式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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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非正式接觸。」林永業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這是一位祖父對外孫女未來的關心。而且,我有一些關於我兒子的資訊,我想妳應該要知道,在妳做出任何...草率的決定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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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關上門,動作謹慎。她轉身面對林永業,臉色蒼白但眼神警惕,「林先生,這是私人住宅。如果您有話要說,請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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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女士。」林永業微微側頭,視線在周曼儀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一種在辨認什麼的專注,「我們...是否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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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那反應細微但逃不過我的眼睛。她搖頭,灰白的髮絲隨著動作輕晃,「我是中學教師,教了四十年的國文。如果您的孩子曾經就讀濱城國中,也許我們在教學研討會上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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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林永業緩緩說道,目光依然沒有移開,「也許是在更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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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中的空氣凝結。我注意到林永業身後的年輕男子——大約三十歲出頭,戴著細框眼鏡,面容斯文,正將公事包放在鞋櫃上,動作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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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助理,陳律師。」林永業介紹道,但視線依然在我與母親之間游移,「他負責整理我外孫女監護權案件的相關資料。今天我們來,是想給蕭小姐看一些東西,一些關於我兒子林賢熙不適合擔任監護人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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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熙不適合?」我皺眉,「他是小潼的舅舅,是唯一剩下的親人。而且監護權評估已經進行了三個月,所有的報告都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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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顯示他情緒不穩定,顯示他與妳的關係...非比尋常。」林永業打斷我,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顯示他為了一個女人,一個不婚主義的女人,打算放棄新加坡的事業,放棄家族的繼承權,甚至放棄讓小潼接受正統教育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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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信封放在茶几上,就壓在那些靜物畫的上面。信封的邊角壓住了畫紙,發出細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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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賢熙在新加坡的醫療記錄。」林永業聲音平穩地說,「五年前,他姐姐去世後,他曾經有過嚴重的抑鬱傾向,接受過心理治療。這些記錄顯示,他有情感依賴的問題,有過度投入關係而忽視責任的傾向。法庭如果知道這些,會認為他不適合單獨監護一個八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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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在威脅自己的兒子?」我聲音提高,「為了奪走小潼,您願意毀了賢熙的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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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在保護林家的血脈。」林永業糾正,眼神變得冰冷,「小潼是林家唯一的後代,她應該在新加坡接受教育,應該在完整的家庭環境中成長,而不是跟著一個情緒不穩定的舅舅和一個...一個拒絕婚姻、拒絕正常家庭結構的女人,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中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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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周曼儀突然開口,聲音比我預期的更加堅定,「林先生,您所謂的正常家庭結構,是指像您這樣,為了控制而犧牲孩子幸福的結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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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轉向周曼儀,眉毛挑起,「周女士,這是我們林家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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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也是我家的事。」周曼儀走上前,站在我身側,「蕭雲曦是我的女兒。如果您想要用恐嚇或威脅的手段來破壞她的生活,您必須先過我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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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注視著周曼儀,那種審視的目光再次出現。他的視線從她的臉龐移到她的灰白頭髮,再移到她身後書架上的那個木箱,最後停留在茶几上那些被壓住的畫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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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林永業聲音突然變得沙啞,「是誰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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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的身體明顯僵硬,「是我。很久以前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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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格很特別。」林永業說,腳步不自覺地向前移動一步,「莫蘭迪式的靜物,灰階的色彩處理。我在...我在某個地方見過類似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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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風格總是互相影響的。」周曼儀聲音急促地說,「林先生,如果您沒有其他的事,請離開。我的女兒不需要看這些醫療記錄,也不需要接受您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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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似乎想說什麼,他的視線在周曼儀臉上搜尋著,那種神情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懷疑,有震驚,還有一種深沉的、被壓抑的情感。但最終,他退後一步,恢復了那個冷靜權威的醫師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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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妳是對的,周女士。」林永業聲音平穩地說,「也許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但蕭小姐,請記住,監護權的聽證會上,我會提出這些證據。除非...除非妳願意主動退出,離開我兒子的生活,讓賢熙帶著小潼回新加坡,接受家族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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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這麼做。」我說,聲音堅定,「我們會在法庭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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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點頭,那動作帶著一種遺憾,「那就法庭上見。」他轉身走向門口,但在握住門把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周曼儀,「周女士,一九七五年,巴黎畫室。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誤,妳當時應該在那裡。而妳身邊的那個人,那個『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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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的臉色瞬間變得惨白,她的身體微微搖晃,我連忙扶住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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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周曼儀聲音顫抖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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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妳明白,也許妳不明白。」林永業推開門,「但無論如何,這個世界很小,周女士。過去總是會追上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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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那名年輕律師走出門外,門板關上的聲響在寂靜中迴盪。我扶著母親坐在沙發上,她的身體在顫抖,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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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那是什麼意思?」我問,從口袋中取出那張照片,「那個『E』是誰?為什麼林永業知道巴黎畫室的事?他為什麼看到妳的反應那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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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儀看著照片,又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她張開嘴,似乎想說出真相,但最終只是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雲曦。不是我不想告訴妳,是時候未到。但妳要相信我,無論那個『E』是誰,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都不應該影響妳現在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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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顯然與林家有關!」我說,「如果這會影響到監護權的判決,如果林永業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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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知道的。」周曼儀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冰冷但堅定,「聽著,雲曦。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林永業是個控制狂,他想要控制兒子,控制孫女,控制一切。但他控制不了妳,也控制不了妳與林賢熙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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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向臥室,腳步有些踉蹌。我跟著她,看著她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皮箱,從裡面取出那件粉藍色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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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給那個孩子的。」周曼儀將毛衣遞給我,聲音恢復了平靜,「小潼,對吧?告訴她,這是一個老太太織的,這個老太太曾經也想過不婚,曾經也夢想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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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接過毛衣,羊毛的觸感柔軟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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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林賢熙來吃飯吧。」周曼儀說,視線與我平視,「不是作為妳的『對象』,不是作為未來的女婿,而是作為妳的朋友,作為妳選擇的家人。還有那個孩子,我也想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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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反對了?」我問,聲音有些哽咽,「您不再催我相親,不再說我應該找個正常的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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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周曼儀輕笑一聲,那笑容中帶著釋然,「什麼是正常?我嫁了妳父親,表面上看是正常家庭,但我放棄了畫畫,放棄了夢想,放棄了自我。而妳,妳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也許看起來不正常,但妳擁有自由,擁有選擇,擁有真實的連結。這比虛偽的正常更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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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雙臂,我上前擁抱她。這是我成年後第一次主動擁抱母親。她的身體嬌小但堅強,身上有舊紙張與樟腦丸的氣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顏料味。我的臉頰靠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左肩的疼痛在這個擁抱中奇異地減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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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可以。」周曼儀在我耳邊輕聲說,聲音溫柔但清晰,「這是妳的保護機制,是妳這些年來對抗世界的方式。但記得,雲曦,有時候放下肩膀,才能擁抱。擁抱妳自己,擁抱妳選擇的人,擁抱妳選擇的生活。只有當妳放下防備,真正的親密才有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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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開時,她的眼角有淚光,但嘴角帶著微笑。她伸手撫平我外套上的皺褶,動作輕柔,「去吧。去面對那個聽證會,去保護那個孩子,去建立妳的非典型家庭。我會在這裡,如果妳需要我,隨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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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照片上的『E』...」我還想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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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到了,我會告訴妳。」周曼儀說,眼神堅定,「但現在,妳有更重要的戰役要面對。不要讓過去綁住妳,無論是我的過去,還是林家的過去。妳的未來在妳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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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毛衣小心地放進包裡,與那張神秘的照片放在一起。走向門口時,我回頭看著母親,她站在客廳中央,夕陽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在她的白髮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看起來既蒼老又年輕,既脆弱又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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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我身後關上,我踏下樓梯,腦海中迴盪著林永業離開時說的話:「過去總是會追上我們。」那張照片在我的包裡,那個標註為「E」的側影,那個與林永業有某種神秘連結的過去,像一顆定時炸彈,靜靜地等待爆炸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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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eqvXXk3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