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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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起的時候，我正站在廚房的中島台前，用右手緩慢地切著一顆檸檬。左肩的繃帶在薄毛衣下顯得臃腫，每當我試圖抬起左手輔助固定檸檬，肩關節深處就會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某個沉睡的傷口被粗暴喚醒。檸檬汁濺在木質砧板上，散發出刺激性的清香，與空氣中殘留的咖啡氣味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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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賀詩諾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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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背景音嘈杂，有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響，「小潼的班導師剛剛打給我，說她出了點狀況。我在開車過去的路上，但妳比較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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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水果刀，檸檬滾到砧板邊緣，停在一道細小的切痕旁邊。左肩的疼痛在這瞬間變得尖銳，但我已經學會在動作中調整呼吸，讓疼痛成為背景音而非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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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狀況？」我問，聲音比想像中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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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賀詩諾說，語速很快，「對方家長已經到了，據說是某位董事的太太。老師說...情況有點複雜。林賢熙還在新加坡，他的電話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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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水龍頭，最後一滴水落在陶瓷水槽裡，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濱城的秋日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形成一塊塊明亮的光斑，但空氣中已經帶著某種壓迫性的潮濕，預示著即將來臨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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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我說，已經走向玄關，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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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詩諾快速報出學校名稱，那是濱城最昂貴的國際學校之一，位於山腰，俯瞰著整個港口。我記得林賢熙提過，他特意選擇這所學校，因為它承諾「多元包容」，因為他希望小潼不必解釋為什麼沒有爸爸媽媽，只有一個總是飛來飛去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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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承諾與現實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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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學校大門前停下，我付了車錢，推開門，潮濕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校門是黑色的鐵柵欄，頂端裝飾著鍍金的校徽，一隻展翅的鷹。警衛室裡的警衛穿著深藍色的制服，正在看一份報紙，抬頭打量我的目光帶著評估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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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樂潼的監護人。」我說，聲音沙啞，左肩隨著說話的動作傳來刺痛，「教務處打電話叫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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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放下報紙，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後點頭讓我通過。他的眼神在我的左肩停留了一秒，那裡因為繃帶而顯得異常臃腫，但他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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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內部比想像中更大，綠地修剪得整整齊齊，噴水池中央有一座抽象的雕塑，水流從頂端傾瀉而下，發出持續的嘩嘩聲。我沿著石板路快步走向主樓，每一步都讓左肩的肌肉收緊，但我沒有放慢速度。教務處在三樓，電梯門打開時，我看到了牆上的獎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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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獎狀鑲嵌在胡桃木的框架裡，排列得整整齊齊。最佳學術成就獎、最佳體育表現獎、模範家庭獎。最後那個獎項的獲得者是一對穿著正式服裝的夫婦，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笑容完美得像是用尺規畫出來的。獎狀下方的說明文字強調「健全家庭環境對學生成長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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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移開視線，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門。門牌上寫著「教務主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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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裡面的場景讓我的腳步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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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算大，擺放著三張塑膠椅，那種廉價的、在學校辦公室常見的藍色塑膠椅，椅背上還貼著編號標籤。小潼坐在最靠近窗戶的那張椅子上，背對著我，肩膀繃緊，校服外套的後領有些歪斜。她的頭髮散亂，右側的辮子鬆開了一半，髮絲垂在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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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棕色的皮草外套，即使在室內也沒有脫下，領口的毛料蹭著她的下巴。她的妝容精緻，但過厚的粉底在冷氣房裡顯得有些乾裂，嘴角下撇，形成兩道深刻的法令紋。她身邊站著一個男孩，大約十歲，穿著同款校服，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游移，不敢看向小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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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務主任是一個中年男人，禿頂，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抬頭看我，眼神中帶著某種疲憊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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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他問，聲音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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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曦。」我說，走進房間，站在小潼的椅子後方，「林樂潼的監護人。林賢熙目前在新加坡出差，由我全權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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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聽到我的聲音，身體微微一震，但沒有回頭。我注意到她的右手緊緊抓著椅子的邊緣，指節泛白，左手垂在身側，手背上有幾道紅色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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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女士。」教務主任站起身，示意我坐下，但房間裡沒有第四張椅子，「這個...情況是這樣的。林樂潼同學在今天的午休時間，與陳浩同學發生了肢體衝突。根據目擊者的說法，林同學先動手推了陳同學，導致陳同學跌倒，額頭撞到了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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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事實。」小潼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她轉過頭，我看見她的臉。右側嘴角有一道明顯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周圍的皮膚紅腫。她的眼睛紅腫，但沒有淚水，眼神倔強得驚人，與林賢熙在談判桌上那種不願妥協的表情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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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樂潼。」教務主任的聲音帶著警告，「我們已經有兩位同學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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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謊。」小潼打斷他，聲音提高，「是他先說的。他說我沒有爸爸媽媽，說我是怪胎，說我住在怪人家裡。他說...」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立刻壓抑回去，「他說我這種人不應該來這個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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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之間的玩笑話。」穿皮草的女人終於開口，聲音尖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蔑。她撥弄了一下領口的毛料，動作優雅但過時，「蕭女士，對吧？我理解妳們這種...非傳統家庭的處境。但動手打人就是不對。我兒子額頭上縫了三針，這是暴力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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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那個男孩，他的額頭上確實貼著一塊紗布，但大小看起來並不像需要縫三針的傷口。他躲在母親身後，當我的視線與他接觸時，他迅速移開目光，看向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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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太。」教務主任試圖緩和氣氛，「我們學校一向重視和平解決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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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陳太太冷笑一聲，身體前傾，皮草外套在塑膠椅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我兒子被打了，這不是和平問題，這是管教問題。我聽說林樂潼同學是由舅舅監護的？母親呢？父親呢？這種單親家庭果然有問題，孩子缺乏正確的社交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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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瞬間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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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她的手指深深掐進塑膠椅的邊緣。我能看見她的肩膀在顫抖，但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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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左肩的疼痛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像是某種提醒。過去的我會在這裡聳肩，會擺出防禦的姿態，會用冰冷的商業邏輯計算最優解。但此刻，看著小潼那個倔強的背影，看著她校服上沾著的草屑和泥土，某種更深層的本能取代了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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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前走一步，不是走向教務主任，也不是走向陳太太，而是走到小潼身側。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她抬起頭看我，眼神中有驚訝，有委屈，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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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兒童保護法》第十五條。」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狹小的房間裡足夠清晰。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賀詩朗昨晚傳給我的那份文件，「言語霸凌構成精神騷擾。陳浩同學的言論，包括『沒有爸媽』、『怪胎』、『不應該來這個學校』，已經構成對林樂潼同學的歧視與騷擾。這不僅是道德問題，也是法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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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太的臉色變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妳這是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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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述事實。」我說，將手機螢幕轉向她，上面顯示著法條的截圖，「我們可以選擇和解，但前提是陳浩同學必須向林樂潼道歉，承認他的言論是錯誤的。此外，學校必須加強多元家庭的教育，確保類似的事件不再發生。否則，我將保留向教育局投訴，以及提起民事訴訟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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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務主任的額頭滲出冷汗，他推了推眼鏡，看向陳太太，又看向我，顯然在權衡利弊。陳太太的臉色從紅轉白，她的手指緊緊抓住皮草的領口，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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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是誰嗎？」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不敢置信，「我丈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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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妳丈夫是誰。」我打斷她，聲音平穩，「在這個房間裡，我們討論的是兩個孩子。一個孩子因為家庭的結構被羞辱，另一個孩子因為這種羞辱而受傷。這與妳丈夫的身份無關，這與基本的人性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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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小潼的手悄悄伸過來，抓住了我的衣角。她的手指冰冷，微微顫抖，但抓得很緊，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繩索。我沒有低頭看她，但我的右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給予一個短暫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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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很小，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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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樂潼。」教務主任試圖重新掌控局面，「即使對方有言語不當，動手打人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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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正當防衛。」我說，「或者說，是一個八歲孩子在遭受歧視言論攻擊後的本能反應。如果我們要追究責任，那麼讓我們從源頭開始追究——為什麼一個孩子會認為『沒有爸媽』是一種可以被嘲笑的缺陷？為什麼這所學校牆上掛著的獎狀強調『健全家庭』，暗示其他形式的家庭是『不健全』的？這種環境，這種潛移默化的偏見，才是真正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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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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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噴水池聲音隱約傳來，嘩嘩的水聲填補了沉默的空白。陳太太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找不到詞語。那個男孩，陳浩，已經把臉埋進母親的皮草外套裡，不敢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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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求查看監視器畫面。」我繼續說，「查看事發經過的完整記錄。我也要求學校提供過去一個月內，陳浩同學與林樂潼同學之間的所有互動記錄。如果我發現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持續性的霸凌，那麼我們討論的就不只是道歉，而是轉學和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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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務主任的臉色變得蒼白：「這...這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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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間。」我說，「但我的律師可能沒有那麼多耐心。賀詩朗律師，你們應該聽說過她的名字。她專長家事法，剛剛贏了一場備受矚目的監護權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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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謊言，或者說，是即將成為事實的預告。賀詩朗確實在準備律師考試，而我確實幫她介紹了幾位資深的法律界人士，作為回報，她在凌晨三點幫我準備了這份文件，包括《兒童保護法》的相關條文和過去的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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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太站起身，皮草外套在她身上顯得過於臃腫，像是一件不合時宜的盔甲。她的眼神不再傲慢，而是帶著一種狼狽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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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考慮妳的提議。」她說，聲音僵硬，抓住兒子的手腕，「但妳別以為這樣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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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我說，打斷她的威脅，「而且我會。為了這個孩子，我會做所有必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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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的手指在我的衣角上收緊，然後慢慢放鬆。我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一些，不再是那種壓抑的、顫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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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陳浩突然開口，聲音細小，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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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陳太太厲聲說，拽著兒子走向門口。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擊出急促的聲響，像是落荒而逃的節拍。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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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務主任癱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擦拭額頭的汗水：「蕭女士，這...這種處理方式太極端了。我們完全可以內部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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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解決意味著掩蓋。」我說，轉向他，聲音冷硬，「意味著讓一個八歲的孩子相信，她的家庭結構是一種羞恥。意味著讓霸凌者認為，只要父母有錢有勢，就可以隨意羞辱他人。我不接受這種解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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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向小潼，她正仰著臉看我，眼神中的倔強還在，但多了一種別的東西，某種柔軟的、幾乎是依賴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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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走了嗎？」我問教務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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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當然。」他連忙點頭，「但是...關於這件事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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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保留所有權利。」我說，輕輕拉著小潼的手，讓她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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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校服外套上沾著草屑，右側嘴角有傷，辮子鬆散，但她站得筆直。當我們走向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頭對教務主任說：「他說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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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教務主任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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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沒有爸媽。」小潼的聲音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有舅舅。我有...」她抬頭看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我有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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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在那一刻收縮，疼痛與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混合在一起。我沒有糾正她的稱呼，沒有解釋我們之間複雜的關係，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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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聲音沙啞，「妳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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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務處，走廊裡的冷氣讓我打了個寒顫。小潼緊緊靠著我的左側，避開我受傷的肩膀，但她的頭輕輕抵在我的手臂上，那個動作充滿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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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嗎？」她問，指的是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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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我說，「但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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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她說，聲音變小，「我給妳添麻煩了。舅舅說過，不要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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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惹事。」我說，停下腳步，蹲下身，讓視線與她平齊。這個動作讓左肩傳來抗議的疼痛，但我忽略它，「妳保護了自己。妳站出來對抗了不對的事情。這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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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妳...」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左肩，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妳受傷了。如果因為我讓妳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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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妳的錯。」我說，握住她的手，「而且，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受一點痛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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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濕潤了，但這次她沒有壓抑淚水。一滴淚珠滑過她紅腫的臉頰，落在我的手上，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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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去妳家嗎？」她問，聲音細小，「我不想回舅舅家，那裡沒有人。而且...而且我還沒有完成昨天教妳的那個桌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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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剛剛經歷了人生第一場戰役的孩子。她的校服髒了，嘴角帶傷，但她眼中的光芒沒有熄滅。我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改變了。不再是臨時的監護人與被監護人，不再是合約上的條款，而是某種更深、更真實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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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站起身，牽著她的手走向電梯，「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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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鏡面牆壁反映出我們的身影，一個左肩臃腫的女人，一個頭髮散亂、嘴角帶傷的女孩，手牽著手，看起來像是一對剛從戰場歸來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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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抬頭看我，突然微笑了，那個笑容帶著淚水，但真實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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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阿姨。」她說，「妳剛才沒有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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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按下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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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妳緊張的時候都會聳肩。」她說，手指緊緊纏繞著我的手指，「但是剛才，在裡面，妳沒有。妳只是...站著。像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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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看著鏡面中那個不再聳肩的自己。左肩依然疼痛，但那種疼痛不再是一種防禦，而是一種提醒，提醒我此刻的溫度，提醒我正牽著一個孩子的手，提醒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蕭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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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次，」我說，電梯開始下降，輕微的失重感包圍著我們，「我不需要保護自己。我需要保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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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把頭靠在我的手臂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放鬆，帶著安全感，帶著一種終於可以不用再假裝堅強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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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夕陽的光芒湧入。我們走向校門，走向等待的計程車，走向山頂那個曾經空蕩蕩的大宅。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陳太太會不會真的採取行動，不知道林賢熙從新加坡回來後會怎麼說。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我知道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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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聳肩。我張開了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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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山路上盤旋，濕氣從搖下的車窗縫隙滲入，帶著山林特有的泥土與腐葉氣味。小潼坐在我右側，身體緊貼著車門，額頭抵在玻璃上，看著窗外逐漸濃密的暮色。她的校服外套已經脫下，搭在膝蓋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淺紅色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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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痛嗎？」我問，視線落在她嘴角的傷口。那道傷口已經結痂，在路燈掠過的光線中顯得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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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小潼沒有轉頭，聲音悶在玻璃上，「比被阿Ken搶走最後一塊雞排的時候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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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Ken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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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和叔叔。」她終於轉過臉，嘴角微微上揚，牽動了傷口，讓她皺了一下眉，「詩諾阿姨叫他阿Ken。他上週來接我放學，買了雞排，但是最後一塊被他吃掉了。他說這是'大人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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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實像是他會做的事。」我說，想起賀詩諾描述過的那位IT部主管，總是在她假裝堅強時遞上熱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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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道，山頂大宅的輪廓出現在視線中。這是一棟三層的獨棟洋房，建築外觀是簡潔的幾何線條，灰色的石材與大面積的玻璃在暮色中顯得冷峻。燈光從客廳的落地窗透出，那是我在出門前設定的自動照明，一成不變的亮度，精確到分鐘的開關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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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在門口停下，我付了車資，推開車門。山頂的風比山下更冷，帶著濕氣鑽入領口。小潼跳下車，書包在她背上顛簸，她抬頭看著這棟房子，腳步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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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我問，站在台階上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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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她歪著頭，辮子在風中擺動，「好像樣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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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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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走上台階，站在我身邊，指著客廳的落地窗，「裡面好亮，但是沒有人。像展示給別人看的房子，不是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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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客廳裡的陳設：一張灰色的沙發，一張玻璃茶几，上面擺著一個沒有插花的花瓶。牆上是幾幅黑白攝影，線條冷硬。一切都整齊得過分，沒有一絲凌亂，沒有一件多餘的物品，沒有生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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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怎麼生活。」我說，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我只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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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轉頭看我，眼神中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單純的困惑：「那妳不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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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我說，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入門鎖，「進來吧。雖然可能沒有你想像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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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冷氣迎面撲來。我設定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三度，一年四季如此。小潼跟在我身後走進玄關，鞋子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脫下運動鞋，規規矩矩地擺好，然後探頭看向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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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乾淨。」她說，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像是怕弄髒什麼，「沒有玩具。沒有書。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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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亂七八糟。」我說，將外套掛在衣架上，動作牽動左肩，傳來一陣刺痛。我咬緊牙關，沒有讓聲音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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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亂七八糟才好玩。」小潼說，走向沙發，伸手摸了摸灰色的布面，「這個可以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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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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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上去，身體陷入軟墊中，然後她脫下書包，放在地上。那個動作讓我下意識皺眉，但我沒有說話。書包側袋裡露出一個玩偶的耳朵，是隻棕色的熊，耳朵上還有縫補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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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我問，指著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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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小潼將玩偶掏出來，抱在懷裡，「我媽媽給我的。我睡覺都要抱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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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媽媽的時候，她的聲音沒有顫抖，只有一種平靜的懷念。我站在原地，突然意識到這個房子裡沒有任何與童年相關的物品，沒有照片，沒有紀念品，沒有任何柔軟的、屬於過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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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小潼抱著大熊，抬頭看我，「我可以把東西放在這裡嗎？就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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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說，「妳可以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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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微笑了，那個笑容讓她整個人明亮起來，「那我教妳怎麼生活，好不好？作為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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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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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妳今天保護我。」她說，眼神認真，「舅舅說，欠別人的要還。妳今天幫了我，我要幫妳學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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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這個八歲的孩子，剛剛經歷了校園霸凌和教務處的對峙，現在卻在擔心如何「償還」我的保護。某種酸澀的情緒湧上喉頭，但我把它壓下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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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妳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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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小潼跳下沙發，抱著大熊走向客廳中央，「需要一個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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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遊戲。」我說，「這裡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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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盒子，那是大富翁的遊戲盒，邊角已經磨損，膠帶固定著破裂的盒蓋，「這是我最喜歡的。我們可以玩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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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地毯上，開始擺弄盒子。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對面。左肩的疼痛讓我無法盤腿坐，只能側身，用右手支撐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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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我問，看著她拿出遊戲紙板和各色的小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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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富翁。」小潼說，展開遊戲紙板，上面畫著街道、銀行、監獄，「妳是投資人對吧？這個遊戲就是買房子、收租金、賺錢。但是...」她狡黠地笑了，「有時候運氣比計算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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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擅長計算。」我說，看著她分發遊戲鈔票和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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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小潼說，給我選了一個帽子形狀的棋子，「但是妳不擅長玩。我看過妳的手機，都是數字和圖表，沒有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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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了我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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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醫院的時候。」她吐了吐舌頭，沒有一絲愧疚，「詩諾阿姨去買咖啡，妳在睡覺，我無聊就看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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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生氣的。隱私被侵犯，邊界被跨越，這在我的世界裡是不可容忍的。但看著她那張帶著歉意卻又坦誠的臉，我發現自己無法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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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說，拿起那頂帽子棋子，「教我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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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經歷了職業生涯中最荒謬的挫敗。小潼解釋規則時眼神發亮，她教我擲骰子，教我買地，教我在對手停留在我的土地上時如何收取租金。一開始，我試圖用投資策略分析，計算哪塊地的回報率最高，哪條街的地理位置最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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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買這條街嗎？」小潼問，指著遊戲紙板上的一排綠色格子，「它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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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投資角度來看，它的位置不佳，周邊沒有配套設施，租金回報率低。」我說，看著手中的鈔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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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很可愛。」小潼說，「而且如果妳湊齊三個綠色房子，就可以蓋飯店。飯店很貴，可以打敗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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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符合市場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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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擲骰子吧。」小潼說，遞給我兩顆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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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擲了。三點。棋子移動到一個我沒有購買的格子，小潼的棋子在那裡，她歡呼一聲，收取了我的過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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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她得意地說，「計算很重要，但是運氣也很重要。有時候妳算好了所有事情，但是骰子不聽話，妳就要學會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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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看著她因為贏了幾張遊戲鈔票而發光的臉，突然意識到她在教我一些我早已遺忘的東西：不確定性，隨機性，以及在不確定中找到樂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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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繼續。我買下了那條我認為「位置不佳」的綠色街道，只因為小潼說它「很可愛」。當我終於湊齊三個綠色房子，蓋上紅色的飯店模型時，小潼發出一聲誇張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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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打敗我了！」她倒在遊戲紙板上，四肢張開，「妳這個投資人果然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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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遊戲。」我說，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左肩的疼痛還在，但在這一刻，在這個鋪滿彩色紙鈔和小房子的地毯上，疼痛變得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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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就是生活。」小潼坐起身，認真地說，「舅舅說的。他說人生就像大富翁，有時候妳很窮，有時候妳很富，但是最重要的是，有人陪妳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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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看著她凌亂的頭髮和嘴角的傷口，突然明白為什麼林賢熙願意為她放棄那麼多。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內疚，而是因為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遊戲中，她讓人想要繼續擲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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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餓了。」小潼突然說，摸了摸肚子，「阿姨，妳家有吃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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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站起身，走向廚房，「我有咖啡。還有一些...」我打開冰箱，裡面只有幾瓶氣泡水、檸檬和過期的優格，「我可能沒有太多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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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做泡麵。」小潼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個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空間。爐具是乾淨的，鍋具掛在牆上，一塵不染，「妳會煮泡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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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我停頓，誠實地回答，「我從沒煮過。我通常在外面吃，或者叫外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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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教妳。」小潼走進來，拉開一張椅子，站上去，從櫃子裡找出一個鍋子。她的動作熟練，顯然經常做這件事，「首先，需要水。然後火。然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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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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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包泡麵，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存糧，「這是我最好的收藏，海鮮口味。本來想留到生日吃的，但是現在教妳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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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包泡麵，塑膠包裝在手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這是廉價的、充滿添加劑的食品，與我通常吃的有機沙拉和高級料理完全不同。但此刻，在這個孩子期待的眼神中，它顯得無比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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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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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指揮著我打開水龍頭，將水倒入鍋中，放在爐具上。她教我如何開火，如何等待水滾，如何放入調味包。當麵條在滾水中翻滾，香氣瀰漫開來時，我聞到了一種陌生的、樸實的味道，那是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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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加蛋。」小潼說，「還有青菜。這樣才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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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蛋...」我打開冰箱，突然看到裡面確實有兩顆蛋，那是賀詩諾上次來時買的，被我遺忘在角落，「等等，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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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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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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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也可以。」小潼認真地說，「維他命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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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出聲來。這是我這個月來第一次真心的笑，聲音在廚房裡迴盪，陌生得讓我自己都驚訝。我按照她的指示，將蛋打入鍋中，看著蛋白在水中凝固，然後切了幾片檸檬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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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時，煙霧警報器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在空曠的房子裡迴盪，紅色的指示燈在天花板上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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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我驚慌地問，左肩的疼痛在驚嚇中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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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小潼指著鍋子，裡面的水已經燒乾，麵條粘在鍋底，冒出焦黑的煙霧，「妳沒有關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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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手忙腳亂地關掉爐具，打開抽油煙機，但煙霧已經瀰漫開來。警報聲持續響著，刺耳且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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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風！」小潼大喊，拿起一本雜誌開始對著警報器扇風，「讓煙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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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另一本雜誌，站在椅子上，對著天花板的警報器扇動。左肩因為舉起手臂而劇痛，但我顧不上。我和小潼在煙霧中忙碌，像是兩個笨拙的消防員，直到警報聲終於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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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一片狼藉的廚房裡，鍋子裡是焦黑的泡麵，空氣中瀰漫著焦味和檸檬的清香。小潼的臉上沾了灰，我的毛衣袖子被水濺濕。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然後同時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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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了。」小潼喘著氣說，「妳的第一次泡麵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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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我說，看著那鍋焦炭，「我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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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小潼說，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我們可以叫外送。或者...吃餅乾。妳有餅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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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我停頓，想起玄關的櫃子裡有一盒賀詩諾上次留下的手工餅乾，「等等，我有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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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吃著餅乾，喝著氣泡水，中間擺著那盤失敗的泡麵作為紀念。小潼的大熊靠在沙發上，像是第三個參與者。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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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小潼吃完最後一塊餅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們需要一個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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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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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露營。」她說，已經站起身，開始拖動客廳的椅子，「用床單和椅子就可以搭。我舅舅家的客廳有一個，我們可以在裡面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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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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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說，抬頭看我，眼神懇切，「拜託。今天我不想一個人睡。而且...而且我想教妳怎麼搭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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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拒絕的。我的左肩需要休息，我需要吃藥，我需要安靜和秩序。但看著她拖動椅子的背影，看著她努力將床單披在椅背上的樣子，我發現自己無法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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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走過去幫她，「教我怎麼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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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四張椅子，兩張沙發，和三條床單，在客廳中央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帳篷。床單是白色的，在燈光下像是一片布做的天空。小潼爬進去，從書包裡掏出一支手電筒，打開，光線從床單的縫隙中透出，形成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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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她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悶悶的，帶著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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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脫下鞋子，小心翼翼地爬進去。帳篷很小，我們不得不並肩躺著，仰面看著頭頂的床單。手電筒的光在布料上形成圓形的光斑，隨著我們的呼吸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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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星空。」小潼說，關掉手電筒，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螢光筆，在床單上點了幾個小點，「這是北極星。這是獵戶座。這是...這是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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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單的一個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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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她嗎？」我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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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想。」小潼說，聲音平靜，「但是舅舅說，想她的時候不要哭，要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所以我現在想起她，就會看到她在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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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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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吵。」小潼說，語氣帶著懷念的笑意，「她總是唱歌，即使唱得很難聽。她喜歡吃甜的，討厭吃青菜。她會做很醜的蛋糕，但是很好吃。」她轉過頭，在黑暗中看我，「妳呢？妳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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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安靜。」我說，「她喜歡畫畫，但是後來不畫了。她總是擔心我，擔心我嫁不出去，擔心我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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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孤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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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在這個由床單和椅子構成的臨時避難所裡，在這個八歲孩子的注視下，我無法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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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的。」我說，「現在...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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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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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在這裡。」我承認，「還有妳舅舅。還有詩諾阿姨。還有...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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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小潼說，打了個哈欠，「我不想妳孤單。孤單很痛，比打架的傷口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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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呼吸變得均勻。我側過頭，看著她在黑暗中沉睡的臉。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陰影，嘴唇微微張開，雙手抱著大熊，姿勢放鬆且毫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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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躺著，聽著她的呼吸聲。左肩的疼痛還在，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在這個孩子的體溫旁邊，疼痛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背景音。我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暖從胸口擴散開來，那不是浪漫的愛情，也不是友誼，而是一種更深、更原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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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性的愛。保護性的，無條件的，與血緣無關但與靈魂相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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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爬出帳篷，動作盡量輕柔，不驚醒她。客廳裡一片寂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我走到落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拿出手機，撥通了林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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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林的聲音帶著疲憊，但溫柔：「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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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理解，」我說，聲音沙啞，看著玻璃上反射的自己，「為什麼你願意為她放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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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只有微弱的背景音，像是機場的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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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讓我成為更好的人。」林說，聲音低沉，「不是完美的，但是更好的。她讓我學會，有些東西比控制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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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搞砸了很多事。」我說，「燒焦了泡麵，觸發了警報器，還搭了一個很醜的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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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完美。」他說，我聽到他的笑意，「比我上次給她做的煎蛋好多了。我把蛋殼也煎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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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勇敢。」我說，「今天，在學校，她保護了自己。而我...我保護了她。或者說，我們互相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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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說，「詩諾發信息給我了。謝謝你，雲曦。謝謝你為她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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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謝謝。」我說，「我...」我停頓，尋找正確的詞語，「我需要你快點回來。不是因為我無法照顧她，而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開始明白了。明白你說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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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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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需要的感覺。」我說，轉身看向那個布做的帳篷，裡面傳來小潼輕微的鼾聲，「還有...願意為某人放棄控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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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已經斷了。然後林賢熙聲音低沉地說：「我明天的飛機。早上九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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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接你。」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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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林賢熙說，「還有，雲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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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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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冷嗎？她睡覺會踢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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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看著她。」我說，「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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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我回到帳篷邊，輕輕掀開床單。小潼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懷裡的熊掉在一旁。我撿起熊，放回她懷裡，然後躺在她身邊，聽著她的呼吸，看著頭頂布做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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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睡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像樣品屋的房子。現在它亂了，有焦味，有散落的遊戲紙板和搭到一半的帳篷，但這是我第一次覺得，這裡像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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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清晨六點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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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起的時候，我正處於某種淺眠與清醒的交界。左肩的繃帶在睡夢中鬆開了一角，布料摩擦著襯衫領口，傳來細微的刺癢。小潼在我懷裡蜷縮成一團，呼吸均勻，懷裡的大熊被抱得變形，一隻耳朵垂在我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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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又響了一聲，這次更長，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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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從帳篷裡爬出來，動作盡量輕柔，避免驚醒小潼。客廳裡瀰漫著昨夜殘留的焦味與檸檬香，晨光透過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凌亂的遊戲紙板上投下長長的陰影。我走向玄關，透過貓眼看見林賢熙站在門外，穿著昨天的襯衫，領口敞開，頭髮凌亂，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的登機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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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冷風灌入，帶著山頂清晨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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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機提前了。」林賢熙聲音沙啞地說，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看向客廳中央那個用床單和椅子搭成的帳篷，「我打過電話，但沒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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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睡著了。」我說，側身讓他進來，「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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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拖著登機箱走進玄關，動作刻意放輕。他脫下皮鞋，目光落在散落的遊戲紙板、那鍋燒焦的泡麵殘骸，以及搭到一半的帳篷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不是不悅，而是某種複雜的情緒在眼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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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賢熙指著帳篷，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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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露營。」我說，「她教的。我搞砸了泡麵，觸發了煙霧警報器，然後我們決定睡在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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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沒有到達眼底。他看向我，視線在我左肩停留：「繃帶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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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下意識地拉緊衣領，「你應該直接去休息。酒店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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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這裡。」林賢熙說，語氣平靜但堅定，「我的家就在這裡。雖然現在可能看起來像是被颱風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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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客廳，在帳篷邊蹲下來，動作輕柔地掀開床單一角。小潼在裡面熟睡，嘴唇微張，懷裡的熊被她抱得太緊，幾乎要窒息。林賢熙看了很久，眼神柔軟得幾乎要融化，然後他站起身，看向那鍋焦黑的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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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賢熙指著鍋子，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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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鮮口味。」我說，感到臉頰發熱，「加蛋和檸檬。但水燒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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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比我上次做的煎蛋好。」林賢熙說，終於露出真正的微笑，「至少你沒把蛋殼也煮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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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幹過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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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所有讓我丟臉的事。」林賢熙聲音輕柔地說，將登機箱靠在牆邊，然後走向廚房，「我煮咖啡。真正的咖啡。然後我們需要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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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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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所有的事情。」林賢熙打開櫥櫃，拿出咖啡豆，動作熟練，「關於我為什麼提前回來。關於學校。關於...」他停頓，背對著我，肩膀線條繃緊，「關於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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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機發出低沉的嗡鳴，香氣開始在空氣中擴散。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襯衫後背有明顯的褶皺，那是長時間坐飛機留下的痕跡，領口處有一小塊咖啡漬，已經乾涸。這個通常完美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看起來疲憊且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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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先睡覺。」我說，「你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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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辦法睡。」林賢熙轉過身，手中拿著兩個杯子，眼神直視我，「我在飛機上一直在想，如果昨天我在場，如果我能接那個電話，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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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在場。」我說，走向他，左肩的疼痛讓我動作僵硬，但我忽略它，「而我們處理了。小潼很勇敢，我也...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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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將杯子放在檯面上，突然伸手，輕輕觸碰我的左肩。他的手指隔著布料，溫度透過薄薄的棉質傳來，輕柔得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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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嗎？」林賢熙問，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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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我說，「比昨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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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林賢熙說，手指沒有移開，「謝謝你保護她。謝謝你讓她睡在這裡。謝謝你...沒有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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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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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潼發信息給我。」林賢熙收回手，開始倒咖啡，「她說妳沒有聳肩。她說妳像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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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他遞來的咖啡，溫暖透過瓷杯傳到掌心。我們站在廚房裡，晨光從窗戶灑入，空氣中混合著咖啡香與昨夜殘留的焦味。這是一個奇怪的、過於私密的早晨，兩個疲憊的成年人，一個熟睡的孩子，和一個被燒焦的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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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陽台吧。」林賢熙說，端著自己的杯子，「她通常會睡到八點。我們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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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在客廳的另一側，寬敞，鋪著木質地板，放著兩張躺椅和一盆我從未注意過的綠色植物。林賢熙推開玻璃門，潮濕的空氣湧入，帶著山頂特有的草木氣息。遠處，濱城的天際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港口的起重機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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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坐在躺椅上，雙手捧著咖啡杯，眼神望向遠方。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銳利，但眼下有著深重的陰影，像是幾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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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去世的時候，」林賢熙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是三年前。產後抑鬱。沒有人發現，或者說，沒有人認為那嚴重到會致命。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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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另一張躺椅上，等待。左肩的疼痛隱隱作痛，但我保持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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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前打給我。」林賢熙說，手指緊緊握住杯子，指節泛白，「那天下午，我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併購案的最終談判。我的手機震動，我看了一眼，是她的號碼。但我想著，等這個環節結束再打回去。就十分鐘。只是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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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喝了一口咖啡，動作機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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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撥的時候，沒有人接。我以為她在忙，或者以為是小潼在鬧。我再打，還是沒人接。等到會議結束，等我終於開車去她家...」林賢熙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已經太晚了。她躺在浴缸裡。小潼在嬰兒床裡哭，哭了可能有好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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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我伸手，想要觸碰他，但他微微側身，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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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監護小潼，是因為我內疚。」林賢熙聲音沙啞地說，眼神依然望著遠方，沒有看我，「我發誓要給她最好的，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生活，最好的保護。但我害怕，雲曦，我害怕我給不了她『正常家庭』。就像我父親給不了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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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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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永業。」林賢熙冷笑一聲，「心臟科權威。他支持我不婚，不是因為他理解，是因為他認為婚姻會影響工作專注度。他從未參加過我姐姐的婚禮，因為那時他有個重要的醫學會議。他從未抱過小潼，因為他說嬰兒的細菌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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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害怕變成他。」我說，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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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已經變成他了。」林賢熙轉過頭，看著我，眼神中的痛苦毫無掩飾，「我為了工作錯過姐姐的電話。我為了這次新加坡的會議，差點錯過小潼需要我的時刻。如果我昨天沒有提前結束會議，如果我沒有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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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趕回來了。」我說，聲音堅定，「你取消了會議，你搭了最早的班機，你在這裡。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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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林賢熙搖頭，「她需要一個母親。需要一個正常的家。需要有父母參加家長會，需要有人教她怎麼面對那些說她沒有爸媽的孩子。而我...我只是個舅舅。我只是個因為內疚而困住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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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家庭是神話。」我說，放下咖啡杯，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清晰，「沒有所謂的正常家庭，林賢熙。只有真實的愛，和不真實的表演。你給小潼的，是真實的愛。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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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看著我，眼神中的痛苦與懷疑交織：「你怎麼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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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那個教務處裡，看到了所謂的正常家庭。」我說，想起陳太太的皮草和她兒子額頭上的紗布，「那個母親有丈夫，有錢，有地位，但她的孩子學會了羞辱別人。而小潼，她雖然只有一個舅舅，一個阿姨，一個燒焦泡麵的家，但她學會了勇敢，學會了保護自己，學會了在帳篷裡畫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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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陽台，帶來遠處海鷗的叫聲。晨光漸漸變得強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投射在木質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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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林賢熙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們能給她足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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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說「我們」。不是「我」，不是「你和我」，而是「我們」。一個整體，一個聯盟，一個家庭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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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給她足夠的。但我知道，我們會試。我們會燒焦泡麵，會觸發警報器，會在客廳搭帳篷。我們會犯錯，但我們會在場。這比完美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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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伸出手，這次不是為了確認我的傷勢，而是為了觸碰我的臉。他的手掌粗糙，帶著咖啡的溫度，輕輕撫過我的臉頰，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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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林賢熙聲音低沉地說，「謝謝你成為...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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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左肩的疼痛還在，但在這一刻，它變得無關緊要。我們坐在陽台上，在晨光中，在濱城的山頂，兩個疲憊且破碎的人，終於找到了彼此支撐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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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林賢熙說，收回手，表情變得嚴肅，「我父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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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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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提前回來。知道是因為小潼在學校出了事。也知道...」林賢熙停頓，「你在我家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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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緊：「這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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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有。」林賢熙站起身，走向陽台邊緣，雙手撐在欄杆上，「他今天下午要來。他說要談談小潼的監護權。他認為...他認為我無法勝任，認為我應該把小潼交給他，或者交給一個'完整的家庭'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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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站起身，左肩傳來抗議的疼痛，但我忽略它，「他不能這樣做。你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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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律上，是的。」林賢熙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但他有資源，有影響力，有...醫學專業的權威。他可以聲稱我因為工作忽視孩子，聲稱我的生活方式不適合撫養未成年人。而如果這時候再加上一個'不穩定的女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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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處理。」我說，聲音比想像中冷靜，「我們會處理。這就是我們說的'我們'，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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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看著我，眼神中的擔憂與某種光芒交織：「你不害怕嗎？與我父親對抗？他...很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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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我說，誠實地承認，「但我更害怕失去這個。」我指了指帳篷的方向，「失去我們剛剛建立的...無論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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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正要回答，突然停住了。他的視線越過我，看向客廳。我轉過身，透過玻璃門看見小潼在帳篷裡翻動，嘴裡喃喃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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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同時走回客廳，腳步輕柔。小潼在睡夢中皺著眉，雙手在空中揮舞，像是在抓什麼抓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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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小潼聲音含糊地說，帶著哭腔，「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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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賢熙僵在原地，臉色蒼白。我跪在帳篷邊，輕輕掀開床單，看著小潼痛苦的睡臉。她的眼瞼顫動，淚水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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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小潼又喊了一聲，聲音更清晰，更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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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額頭，動作輕柔：「沒事，小潼。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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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小潼抓住我的手，緊緊握住，像是在溺水時抓住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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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林賢熙對視。他站在那裡，眼神痛苦但溫柔，沒有糾正她的稱呼，沒有解釋我是阿姨不是媽媽。我們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這個孩子在夢中呼喚她失去的母親，接受這個錯誤的、卻又無比真實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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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沒事的。」林賢熙聲音極輕地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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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握緊小潼的手，感受她小小的手指緊緊纏繞著我的，「我們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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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完全升起，照亮了凌亂的客廳，照亮了那鍋焦黑的泡麵，照亮了帳篷裡哭泣的孩子，也照亮了我們兩個站在廢墟中卻不願離開的成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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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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