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門口走到後台的這段路,忽然變得莫名漫長。江祈遠想像著自己飛上了天空,從禮堂最角落的吊燈那俯瞰著自己和其他人。這讓他的腳步稍微輕了一點,但人說話的聲音,吵雜得將他抓回現在。他飛上天空,又回到地面,再飛上天空,再回到地面。下一刻他就走到了後台門口,踏上階梯。
「江祈遠!」
他抬起頭,荻花出現在眼前,距離比他預期得還要近。他不由得嚇了一跳。
「啊,你嚇到了,哈哈哈哈!」荻花大笑出聲,笑完她端詳著他的臉,說:「唉呦,氣色好差。你是不是沒有睡覺?」
「是沒有睡好,但有睡午覺。」
「那現在有精神嗎?」她歪頭。
「算有。」
她接著將江祈遠拉去跟其他團員見了面,他簡單打過招呼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他偷偷觀察著荻花,她今天像是把某個發條上滿了一樣,充滿了活力,荻花大概是個很喜歡展現自己的人。這種人都是這樣,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自己做不到這件事情,好在荻花的活力,看上去並不會被他澆熄,那就太好了。
他們適配嗎?荻花真的希望跟他組成雙人樂團嗎?這些整天纏繞著他的念頭又跑回來找他。
不久後其他人的表演開始了,包含荻花的其他四個人跑到外頭去看表演,江祈遠站在後台,聽著別人的演奏。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他一個人在這邊?希望他們不要覺得他很奇怪,如此就好。第一首是甜約翰的〈降雨機率〉,第二首是Vast & Hazy的〈食人夢〉,第三首是他沒聽過的日文歌。第三首結束後,荻花他們就回來後台了。
「你們可以上去了,來,〈緩慢墜落的藍〉下一首準備喔!」工作人員喊道。
荻花背上吉他,來到江祈遠面前,江祈遠以為她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她沒有說話,微微一笑後靠在他旁邊的牆上。
第四首歌是茄子蛋的〈閣愛妳一擺〉,前奏結束,主唱的聲音一出現,荻花就「噗」一聲笑出來。
「太油膩了吧。」
聽了兩三段,江祈遠也終於忍耐不住,一口檔不住的氣從鼻子竄出,悶悶地笑出來。
主唱是個聲音低沉的男生,他的歌聲充滿了感情,幾乎像是剛失戀完去喝酒唱歌一樣。表現的方式實在有點太誇張了,而且還不時走音。幾乎讓人懷疑是不是上去搞笑的。而果不其然,直到副歌之後,他的聲音與發力變得平穩,剛剛是故意在搞怪。
「你會喜歡這些歌嗎?」荻花問道。
「不會討厭。」
「嗯,畢竟你說什麼歌都會聽嘛。熱音社裡面會出現的,大部分都是這些歌。如果是比較歐美或者非搖滾、爵士、流行樂的音樂類型,就不太會有。歐美搖滾太難了,而其他音樂類型太小眾比較難成團。」
「妳是熱音社的嗎?」江祈遠問。
「我嗎?我不是喔,我沒有加社團。」荻花搖搖頭。
「真的?我以為妳一定有加熱音社或吉他社之類的社團。」
「如果沒有說一定想要做什麼的話,加社團很快就膩了,而且加入了就一定要跟著跑活動之類的,我覺得有點麻煩。」
「原來如此。」
「那你會排斥熱音社嗎?」荻花想了想,說:「就是這裡的環境、你看到的人、他們喜歡的音樂之類的,這一些東西,你覺得如何呢?會想要加入嗎?或者說如果加入了,會想離開這裡嗎?」
江祈遠直覺地想要說「沒有什麼興趣」,這裡太吵了,而且眼睛太多了,只是他想到白晚晴和鄭子淵社長的樣子,也莫名想到了外頭地上那些菸蒂。
「……我也不清楚,但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最後他這麼說了。
〈閣愛妳一擺〉進入了最後一段副歌,其他人都開始整裝準備上場了。
荻花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說:「不一樣嗎?不一樣在哪裡,我下次再問吧。準備上去囉。」
「對了,還有,以防你忘記了,我再提醒你一次。」她往前走了兩步,陡然回過頭,對江祈遠說:「如果說你緊張了,或者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而覺得有可能會失誤的話,往我這裡看。」
「為什麼?是打暗號之類的嗎?」
「嗯……也不是,我的位置在你前面,所以應該看不到你。」荻花笑了,「在台上的情況會很多變,所以具體上應該要如何做?做什麼?都只是空談而已,尤其是緊張這件事會越陷越深──我也說不上原理是什麼,但請你就相信我吧,覺得緊張時,往我這邊看。」
「……好,我知道了。」
主持人對著麥克風喊道「掌聲歡迎民謠組帶來低飽和日子〈緩慢墜落的藍〉!」,那聲音震耳欲聾,工作人員催促著他們上台,江祈遠走上台,來到了他沒有彈過的電子琴前,琴鍵上頭映照著刺眼的燈光,有許多淡淡的指紋,黑暗裡傳出歡呼聲,他覺得心跳越來越清晰。
明明以前也有很多表演的經驗,但那些經驗都好像是在夢裡一樣,在某個矇矓不清的紗簾後面。此時此刻的現在過於鮮明了,近乎是一種燒灼的感覺。
鍵盤已經被接好了,他按下幾個琴鍵簡單試完音。便等著別人試音。
江祈遠雙手背在身後,他回想著,以前的他是如何表演的呢?然而他想不起來,唯一能想到的是表演前要看觀眾,要從左到右,用正眼看過一輪。然而台下一面漆黑。只有晦暗不清的人形剪影。
前面三個拿吉他狀樂器的人交頭接耳著什麼,一旁的鼓手踩了幾次踏板,所有人都試完音後,主唱轉過身,鎂光燈照得江祈遠看不見他的臉,他說:「都OK了嗎?」
江祈遠比出OK手勢,鼓手鼓棒相互敲擊。
一,二,一二三四。
荻花的吉他開始彈奏,接著加入貝斯,兩個小節後,江祈遠深呼吸,雙手指尖輕輕按下琴鍵,鋼琴也加入了主歌的旋律。
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江祈遠這麼想。只要節拍算好,勇敢彈出來就可以了。
慢慢地,他覺得雙手的像是熱起來一樣,彈奏變得順暢。第一段副歌平穩度過了。很快進入了第二次主歌。
他看向台下,眼睛似乎已經逐漸習慣了光線,因此可以見到台下的人們。舞台下方聚集了很多人,再遠一點的地方,他看到了一高一矮的人影,他猜是鄭子淵跟白晚晴。
姜琛宇知道他會來表演,說不定現在正拿著他的Iphone在某個地方狂拍自己,他掃視著禮堂一樓,並沒有看見那個欠打的人影,他往二樓看去,左邊沒有,中間沒有。
然而在右邊,他看見一個人影,他感覺一陣冰冷從腳一路傳達到頭頂,雙眼壓力忽然像是變大一樣。江祈遠搖搖頭,怎麼可能,她不可能在這裡。然而他無法克制自己再去看那個人影。
她的頭髮短短的,身體好像會被風吹走一樣嬌小,雙手背負在後面。江祈遠覺得身體裡面的某個部位對他不斷叫喊著「是她,就是她」,只是他理智上仍然不願意相信那個人影是她。她已經去加拿大了,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地方。
說不定,她是回來看他笑話的。她就是故意出現在那裡。提醒他他做過的所有事情,那些他不應該忘記的事情。
他應該要記得的,他所彈奏的鋼琴,曾經用了什麼樣的方式傷害了她。他想起了那場演奏會的事情,他不由得發現,現在這副模樣,跟那天還真像。他在台上彈奏著鋼琴,那不告而別的女孩在台下默默看著他。
第二段副歌進入尾聲,開始進入了Bridge橋段。江祈遠看著鋼琴,雙手指節彎曲,按著每一個他應該按下的琴鍵。但那天的景象彷彿潮水一樣湧現,他輕輕咬住舌尖,稍微克制住了一些,只是一種反常的感受仍然從胸口逐漸擴散。他發現自己的小指動不了了。和弦最左邊的低音他無論如何施展力氣,都沒辦法按下琴鍵。
糟糕了。他想。他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左手小指上,小指仍然不聽使喚。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趕緊抬起頭,看向荻花。
荻花也正好看著他,他對上了荻花的視線,她眼神熾熱,用嘴型跟江祈遠喊道「準備上了」,她就這樣背對著觀眾,帶著吉他到他面前。江祈遠看著她,荻花的身影遮住了觀眾席,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他發現她眼中似乎只有自己,說不定根本不在乎有沒有觀眾,有沒有表演,就僅僅只是想要演奏,單純地想要玩耍,他覺得心頭一熱,這就是純粹的音樂吧,他想,純粹到極致的音樂。他的小指霎時重新有了力氣。
鋼琴與電吉他的Solo開始,江祈遠的手指在琴鍵上跳動,鋼琴音色流轉,荻花的電吉他協同著鋼琴的節奏,在其間穿插、飛舞,猶如兩隻蝴蝶在花叢中打轉,讓人眼花撩亂。
他不知不覺間嘴角上揚,「彈鋼琴真是讓人開心。」他心裡的某個地方跑出了這樣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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