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園（共創） - 【主線3】跟大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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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1）：腐靈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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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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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理，為什麼總理會來審問一個花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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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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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窒息的氣氛。希特說不出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肩膀繃緊了，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繩，隨時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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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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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坐在他旁邊，手指還捉著他的衣角，但捉得更緊了。她的指甲掐進亞麻布的纖維裡，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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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連累了一個。又一個無關的人，被拖進我的漩渦。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戴著手環的、被麻繩勒出過紅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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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心裡默念：不要連累他。至少不要連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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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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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理坐在對面，雙手交叉，不急不慢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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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臉——如果那能叫做臉的話——在灰白色的燈光下顯得很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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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官的輪廓同時像男人，同時又像女人；同時像一個年輕的、剛從學院畢業的官員，又同時像一個看盡了太多東西的老人。看似真實的模樣，似乎暗藏著太多秘密，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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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然後決定不再看了。看似公開透明，實質不知道隱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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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理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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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夜殤。」聲音沒有明顯的性別特徵，不高不低。「靈腐國的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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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兩個名字在空氣中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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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可以叫我夜殤。也可以叫我總理。都可以。我不在意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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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殤把交叉的手指鬆開，一隻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拿起桌上那杯水，端起來，沒有喝，只是端著，像在感受杯壁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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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你們入境的時候，我的系統就報了。

　　蜜莉恩．多落莉絲。本名登記。在這麼多國家因為你的靈能魔法而滅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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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的胃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從我踏進海關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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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殤看向蜜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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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弱智的行為。」夜殤把水杯輕輕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桌，發出極輕的一聲「叩」。「讓我假裝不知道你的存在——這個說法，毫無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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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殤看向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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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你——你站在她旁邊，從山腳的村子，從無名之國到現在。距離這麼近，相處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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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殤身體微微前傾。那張臉在燈光下浮現出一種近乎好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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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為什麼——沒有被她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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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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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安靜得可以聽見牆壁裡水管輕微的震動聲，可以聽見天花板燈具裡電流細碎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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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張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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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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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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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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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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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確實不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麼蜜莉恩的力量對他無效。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人追了幾個國家，而他一個種花的站在蜜莉恩旁邊，什麼感覺都沒有。他不知道這是運氣，是體質，還是別的什麼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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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答案，會決定他們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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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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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篤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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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殤看著他，那雙眼睛——像一面什麼都映不出來的鏡子——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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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夜殤笑了。

　　帶著某種解脫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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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關係。」夜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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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四個字說得很輕，但很穩。

　　「我們一起找出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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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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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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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的腦子飛快地轉。本來，今天——他原本要出境的。他原本要回家的。他原本可以站在自己的田裡，聞著泥土的味道，看著那些還沒開花的花苗，盤算著明年要種多少株夏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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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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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張嘴想說什麼，但夜殤已經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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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子向後推，發出吱呀一聲。夜殤繞過長桌，走到他們面前。那張臉在近距離看起來更加不真實——像一幅用不同人的五官拼貼出來的畫，每一個部分都很好看，但合在一起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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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他們去第三實驗室。」夜殤朝門口的方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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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了。那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像影子一樣無聲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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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讓我們了解一下……」夜殤頓了一下，像是在計算什麼。「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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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和蜜莉恩被捉住實驗室。兩人掙扎。但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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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希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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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看著希特那隻手。那是一雙粗糙的、滿是厚繭的手。那雙手綁過她，洗過她的衣服，在黑暗中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那雙手安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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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希特不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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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左手從泰迪熊身上挪開，放進那隻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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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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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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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實驗室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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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梯又窄又陡，牆壁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樓梯轉角處堆著幾箱不知道過期多久的消毒用品，紙箱的邊角被水漬泡軟了，往下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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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走了三層樓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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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數過。從地面到這裡，一共下了六十八級台階。他的膝蓋在倒數第二十級的時候開始隱隱發酸，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蜜莉恩走在他後面，如果他停了，她會撞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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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在數另外的東西。她在數希特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只要他的腳步聲還在，她就還沒有被完全拖進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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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鐵門。深灰色的，沒有窗戶，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觀察口，蓋著一塊可以滑動的金屬片。門的邊緣貼著一圈黑色的橡膠密封條，像某種巨大機器的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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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白袍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夾板和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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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先生，蜜莉恩小姐。」白袍人的聲音平淡得像機器，「接下來的幾天，請配合我們的實驗。每天會有一些測試——血液、精神波動、身體反應。希望我們……不會對你們造成永久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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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開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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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比希特想像的大。佈滿攝像頭。一張大床，然後空空如也，只有一個洗手間，公開的沒有門。天花板上嵌著一盞日光燈，燈管有些老舊，光線微微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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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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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走進去，環顧四周。他的視線落在大床上——床單是白色的，枕頭套是白色的，沒有被子。他知道：他們連被子都不給。他們不打算讓我們舒服地待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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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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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嗒一聲，不是鎖門的聲音——是門上的自動鎖咬合的聲音。那個聲音很小，但落在這間密閉的房間裡，被四面牆壁來回彈了三次，聽起來像是某種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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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房間中央，手裡還握著蜜莉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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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握著它。但他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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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看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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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睡左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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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昨天晚上說的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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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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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終於鬆開了手。他走到那張床邊，坐下來。床墊比他預期的硬，彈簧在他坐下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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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在那張床的左邊坐下。她把泰迪熊放在枕頭上，讓它靠著床頭板坐好。她看著諾伊那雙永遠睜著的黑眼睛：「諾伊，沒事的。我們還在一起。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還沒到最壞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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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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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並不整齊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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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像一條閃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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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今天早上。原本今天要出境的。然後，他就可以站在自己的田裡，看著那些還沒開花的花苗，盤算著明年要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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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他在一個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裡，旁邊睡著一個十三歲的、可以令每一個人都愛上她的女孩，外面有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人在追，而這個國家的總理要拿他們做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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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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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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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明天那個女人會到，然後那個血腥的追逐會再一次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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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腦子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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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到他數了兩百隻羊都沒有睡著。他在心裡罵自己：你連羊都數不清楚了，你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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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了個身，面向蜜莉恩那側。房間裡的光線很暗——日光燈被調到了最弱的檔位，只剩下微微的螢光，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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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還沒有睡。她側躺在床上，面對著希特的方向，泰迪熊被她抱在懷裡。她的眼睛睜著，那雙眼睛在微光中看起來特別大，特別亮，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她在看希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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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前從來沒有仔細看過他的臉——在船上沒有，在碼頭沒有，在餐館沒有。原來他的鼻子很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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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把這張臉記下來。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因為她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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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嗎？」蜜莉恩的聲音很輕，輕到希特差點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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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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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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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逞強後的承認，不是硬撐後的崩潰。就是一個普通人，在一個普通的夜晚，說出一個普通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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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怕也沒用。」他又說。他在心裡補了一句：怕也不能讓那塊田自己長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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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沒有回應。她把臉往泰迪熊的方向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截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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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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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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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的聲音更輕了。是蜜莉恩連累了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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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個字在她嘴裡含了很久，像一顆太苦的藥，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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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沒有偷他的船。如果我沒有潛入他的船艙。如果我沒有在靈腐國的碼頭露臉。如果我從來沒有出生過……」每一個「如果」都像一把刀，割在她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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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沒有說「沒關係」。因為他知道有關係。很有關係。如果不是她，他現在已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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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也沒有說「你確實該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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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翻了一個身，仰面躺著，又開始數天花板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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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你的錯。」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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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五個字說得很小聲，小聲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蜜莉恩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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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臉從泰迪熊的肚子裡抬起來，看著希特的後腦勺。他翻身了，背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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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把那五個字也收起來，放在諾伊旁邊，和那隻手的觸感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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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被子，兩人抱在一起，對抗那寒冷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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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沒有想過自己會是那個先伸出手的人。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誠實——當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纏上他她的腳踝，她感覺到自己往右邊挪了兩吋。不是刻意的。是身體在找溫度。然後他感覺到一個很大的、安穩的身體靠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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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胛骨。她的手指抓著他背後的衣料，抓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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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人的後背是暖的。不是那種燙人的、讓人想躲開的暖，是一種緩慢的、持久的、像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在夜裡慢慢釋放的那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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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額頭貼上去，閉上眼睛：「如果時間停在這裡就好了。不要天亮。不要實驗。不要露露卡。就這樣，在這張沒有被子的床上，靠在一個不會愛她的人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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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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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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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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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燈沒有按照晝夜的規律調亮。它只是在同一時刻，從微弱的螢光跳成了刺目的白光，像一隻突然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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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從地上坐起來。他愣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從床上滾到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滾下來，只知道現在他的後背很冷，膝蓋很酸，脖子像被人擰過一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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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蜜莉恩。她蜷縮在左邊，身體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形，像一個還沒有寫完的括號。她的嘴唇在微微動，像是在說什麼夢話，但沒有聲音。她的手指還抓著空氣——抓著昨晚抓過的那塊衣料。但那塊衣料現在不在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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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看著那隻手，胸口突然悶了一下：「她在夢裡還在抓我。她連做夢都在怕我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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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希特被一陣腳步聲吵醒。鐵門被打開，兩個穿白袍的人站在門口，用那種不急不慢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蜜莉恩小姐，請跟我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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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被拖出房間，拼命捉住泰迪熊，赤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著，被他們強行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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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白色的痕跡。她想喊希特的名字，但喉嚨像被掐住了，只發出一個很短促的、像氣球漏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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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希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希特差點錯過。但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求救，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不要忘記我」的、很小很小的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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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當時打了那些人員，然後狠狠的被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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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拳頭揮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想。不是勇敢，不是正義，是一種比思考更快的、從骨頭裡炸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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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拳頭撞上一個白袍人的顴骨，那個人往後退了兩步，但他自己也被另一個白袍人從側面踹中了膝窩，整個人像一袋濕水泥一樣摔在地上。他的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嘴角磕破了，鐵鏽味的血從嘴唇滲進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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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連她都保護不了。我連一個泰迪熊都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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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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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憤怒充斥着他的心。

　　心跳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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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額頭抵在地上。水泥很冷，冷到他的頭皮開始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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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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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穿白袍的人走進來。不是剛剛那個，是另一個。更年輕，臉上的表情更少，像一張還沒有被寫過字的紙。他手裡拿著一塊夾板，上面夾著好幾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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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先生，請跟我來。」他的聲音平淡。「或者我們幫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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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起來。他的膝蓋在發酸——昨天下了六十八級台階，今天大概還要再爬一次。他的嘴角還在滲血，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鹹的，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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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來。蜜莉恩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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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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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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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人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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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跟我來。」他說。完全一樣的四個字，完全一樣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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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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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比希特記憶中的更長。日光燈在頭頂一字排開，每一盞都發出同樣的嗡嗡聲，像無數隻蜜蜂被關在天花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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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人走在前面，腳步無聲。他的白袍下擺在膝蓋處晃動，露出一截灰色的褲管和一雙黑色的皮鞋。皮鞋的鞋底很軟，踩在水泥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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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跟在後面，赤腳——他們沒有給他鞋子。水泥地很冰，那種冷從腳底鑽進來，沿著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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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經過了好幾扇門。每一扇門都長得一模一樣——深灰色，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小小的觀察口。希特試圖從觀察口看進去，但金屬蓋是關著的，他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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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數了。

　　一共七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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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白袍人在第八扇門前面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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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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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開門。房間比昨晚那間小一半。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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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房間中央，看著四周的白牆。沒有裂縫，沒有污漬，沒有任何可以讓眼睛停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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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想：「他們要我盯著這面牆。盯著這面什麼都沒有的牆。然後等我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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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測試會在九點開始。」白袍人把夾板上的幾張紙取下來，放在桌上。「請先在這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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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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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希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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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人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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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要對我做的測試——」希特的聲音有些乾澀。「會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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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人沉默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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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量不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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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走出去了。鐵門在他身後關上，卡嗒一聲，和昨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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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房間中央，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盡量不會」。這句話的意思是——會痛。但他們不會讓痛到我死掉。因為死人不能做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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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壁是灰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污漬。沒有任何可以讓眼睛停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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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腦子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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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想蜜莉恩。她在哪個房間？她吃早餐了嗎？她有沒有哭？她的泰迪熊還在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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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閉上眼睛。他把那兩個字在腦海裡又聽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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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他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鐵門上，試圖聽到外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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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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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嗡嗡嗡嗡的日光燈聲，無處不在，像這個地下室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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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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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間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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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被帶到了更深的樓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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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赤腳踩在冰冷的台階上，每一級都比上一級更冷。她的腳趾蜷起來，試圖抓住一點溫度，但水泥像一塊巨大的冰，什麼都不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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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被反綁在身後。不是麻繩，是塑料束帶。白色的，窄窄的，咬進她的手腕，每走一步就勒得更緊一點。她的手指已經發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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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迪熊不在她手裡。一個穿白袍的人把它從她懷裡抽走了。當時她尖叫了一聲——那聲尖叫很短，因為她的喉嚨被自己的恐懼掐住了。那個人把泰迪熊夾在腋下，像夾一捆廢紙，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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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覺得諾伊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對他來說，諾伊只是一團棉花和布料，和那些試管、燒杯、培養皿一樣，是一個可以隨意移動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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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伊……」蜜莉恩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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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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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心裡對諾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我把你帶到這裡來。對不起你的眼睛歪掉了，我沒有幫你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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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椅子。金屬的，扶手和椅腳上有皮帶扣環。椅背向後傾斜，角度不對，像一張牙科診療椅，但更窄，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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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是白袍人，是一個穿著黑色橡膠圍裙的中年女人，臉上戴著透明的防護面罩，面罩後面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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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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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走過來，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進那張椅子裡。力氣很大，大到蜜莉恩的肩胛骨撞上金屬椅背，發出一聲沉悶的「砰」。她沒有叫。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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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帶被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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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繞過她的胸口，一道繞過她的腰，一道繞過她的大腿，一道繞過她的腳踝。塑料束帶被剪斷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寬的、內側有絨布襯墊的皮帶——不是為了舒適，是為了不讓皮膚在掙扎時破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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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需要她保持清醒，不能因為失血過多而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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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內側按了按，找到脈搏的位置，然後用一支筆在那裡畫了一個小小的黑色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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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項目：靈能極限測試。」女人的聲音像機器朗讀說明書。「我們需要知道，在魔法抑壓手環生效的狀態下，你的靈能魔法是否仍能通過其他路徑洩漏。例如——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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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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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想起那些村民。那些為了保護她而死的人。那些因為她的能力而瘋狂的人：「如果我的能力真的從疼痛中洩漏出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變成他們。都會變成愛慕者。都會變成『愛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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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應該害怕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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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立刻唾棄了自己。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什麼！你怎麼可以用那個能力來保護自己？你怎麼可以——再一次——把別人變成你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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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住了嘴唇。嘴唇破了，血的鐵鏽味滲進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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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從牆上取下一個金屬盒子。盒子連著兩根導線，導線的末端是兩個銀色的圓形貼片，比希特身上貼的那種大很多，也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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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為了處罰你。」女人把貼片貼上蜜莉恩的太陽穴，手指用力按壓，讓凝膠完全貼合皮膚。「是為了保護人民。你的能力殺過多少人，你比我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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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沒有說話：「她說得對。我的能力殺過多少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個死去的村民，每一片紅色的雪，每一雙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愛上我的眼睛——我都記得。我全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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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視線越過女人的肩膀，落在房間角落的一個架子上。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排工具——剪刀、鑷子、針筒、還有幾樣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它們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像一排等待被挑選的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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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想：這些工具會用在我身上嗎？哪一把會先碰到我？剪刀？鑷子？還是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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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看到了諾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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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迪熊被放在架子的最下層，面朝牆壁，兩隻耳朵垂下來，一隻朝前，一隻朝後。它的一隻眼睛——左邊那顆黑色的塑料眼珠——被撞歪了，歪向鼻子的方向，看起來像在偷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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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諾伊歪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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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弄壞諾伊……」她說。聲音很小，很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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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沒有理她。她轉身走向牆上的一個開關面板，按下第一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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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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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電影裡讓人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的高壓電。是一種更精準、更安靜的電流——低頻，持續，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從太陽穴刺入，沿著神經往下鑽，經過下顎、喉嚨、胸口，一直鑽到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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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身體猛地繃直了。皮帶勒住她的胸口，她無法彎腰，無法蜷縮，只能仰面躺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十根手指張開又握緊，張開又握緊，像被沖上岸的魚在作最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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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不是因為她忍住了——是因為電流鎖住了她的聲帶，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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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連尖叫的權利都沒有了。他們奪走了我的聲音，就像他們奪走了諾伊，奪走了我的自由，奪走了我作為一個人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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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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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看著牆上的計時器，面罩後面的眼睛眨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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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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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眼淚順著臉頰往兩側流，流進耳朵裡，溫熱的，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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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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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關掉了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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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胸口劇烈地起伏。她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過了好幾秒，一聲粗啞的、像砂紙摩擦玻璃的聲音從她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那不是哭，不是叫，是一種身體在承受極限之後自動發出的、毫無意義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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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低頭看著她，在夾板上寫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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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閾值低於預期。」她說，語氣裡沒有一絲失望或滿意，只是單純地記錄。「二十分鐘後進行第二輪。電壓增加百分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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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身走出去。鐵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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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只剩下蜜莉恩一個人，被綁在那張椅子上，太陽穴上貼著冰冷的金屬貼片，諾伊歪著眼睛看著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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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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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心裡默念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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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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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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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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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被捉走後，希特蜷縮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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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希特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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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任何他能想像到的、在地下實驗室裡可能會出現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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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噠噠噠噠」的聲音。很小，很快，像有人在用指甲快速敲擊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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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睜開眼睛，側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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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的角落裡，靠近鐵門的那面牆邊，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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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眨了眨眼。日光燈的微光不夠亮，他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他坐起來，床墊發出聲音。他在想：這個地下室裡除了我，除了蜜莉恩，除了那些穿白袍的人，不應該有任何活的東西。這隻兔子——這隻拳頭大的、白色的不死小兔子——是從哪裡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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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赤腳踩上冰冷的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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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噠噠噠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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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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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隻兔子。死了的兔子。

　　死了卻會動，是不死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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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的，很小，大概只有他的拳頭大。耳朵一隻豎著，一隻垂著，鼻子在空氣中快速地抽動，像一台小馬達。牠的腳在水泥地上快速地踩踏，噠噠噠噠，像是在跳某種急躁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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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盯著那隻兔子，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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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地下三層。鐵門是鎖著的。牆壁是水泥的，沒有裂縫。天花板是實心的。這隻兔子——這隻拳頭大的、白色的不死小兔子——是從哪裡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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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牠死了嗎？牠看起來死了。但牠在動。牠的鼻子在抽，腳在踩，耳朵在晃。牠活著？但牠的眼睛是渾濁的，像兩顆煮熟的魚眼，沒有光澤，沒有焦點。牠不是在看我。牠什麼都沒有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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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手，想要摸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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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東西？」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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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兔子沒有回答。牠只是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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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終於聯絡上你了。」這個不死兔子，發出Lethe虹的聲音。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avRxd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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