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8）：腐靈國篇》

　　蜜莉恩站在門口。

　　黑色的門已經破開，門板歪斜，鉸鏈變形。走廊的紅光從她身後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瘦削的，顫抖的，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枯枝。

　　她的視線釘在露露卡身上。

　　那雙眼睛——泛紅的、浮腫的、眼眶下方有深紫色淤青的眼睛——裡頭沒有淚。淚已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流乾了，在那些電擊與穿刺之間，在她被綁在椅子上、太陽穴貼著金屬貼片、身體無法動彈的時候，她已經把能流的淚都流完了。

　　現在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灼熱的、像被燒紅的鐵烙過的東西。

　　為什麼？

　　為什麼妳在這裡？

　　妳不是應該追殺我嗎？妳不是追了我幾個國家、殺了幾十個村子、把每一片紅色的雪都算在我頭上嗎？

　　妳為什麼——站在他身後？

　　蜜莉恩的目光從露露卡身上移開，落在希特臉上。

　　那張臉。黑色的眼睛，破皮的嘴角，被血和泥土弄髒的皮膚。那張臉她記得——在船上，在碼頭，在旅館的床上，在那間沒有被子的牢房裡，她無數次在腦海中描繪這張臉的輪廓。

　　他是唯一不會愛她的人。

　　他是她最後的、唯一的、正常的錨點。

　　可是現在，這個錨點站在那個女人的旁邊。站在那個殺人如麻的、微笑的、要殺她的女人旁邊。

　　他們是一起來的。

　　……

　　蜜莉恩的手指收緊了。諾伊的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那隻歪掉的眼睛對著她的胸口，像是在問她一個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

　　「……希特。」

　　她開口了。聲音不是她的——太乾，太碎，和心一樣碎。

　　希特往前走了一步。

　　赤腳踩過門檻，踩進她的房間。他的手伸出來，粗糙的、滿是厚繭的掌心朝上，像在邀請一隻受傷的鳥降落。

　　「蜜莉恩，我們走。」

　　蜜莉恩沒有動。

　　她的視線在他和露露卡之間來回移動。一個要殺她的人。一個給予她「不愛」的溫暖的人。他們站在一起。他們肩並肩。

　　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

　　不是慢慢裂開的那種斷。是瞬間的、徹底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承受不住拉力，啪的一聲，從中間炸開。

　　她伸出手。

　　捉住了希特的手。

　　那隻手是暖的。粗糙的，厚繭磨著她的掌心，癢癢的，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她的手指扣進他的指縫，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然後她鬆開了。

　　她把他的手甩開。

　　不是慢慢地、猶豫地鬆開。是用力的、決絕的、像甩掉一隻燙傷她的火焰一樣甩開。她的身體往後退了一步，撞上門框，肩膀在金屬邊緣磕出一聲悶響。但她沒有感覺痛。

　　「……為什麼？」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聲音。

　　只有嘴型。

　　希特看到了。露露卡也看到了。

　　「蜜莉恩——」露露卡開口了。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因為蜜莉恩尖叫了。

　　那聲尖叫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從骨頭裡，從那些被電擊過的、被穿刺過的、被壓抑了太久的傷口裡——炸出來的。尖銳的，破碎的，像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發出最後的嘶吼。

　　走廊在迴響。牆壁把尖叫彈回來，一層又一層，像無數個蜜莉恩在不同的角落同時尖叫。

　　然後她倒了。

　　是像一堵被拆掉的牆，從中間斷開，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她的眼睛還睜著，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在急速消退——不是熄滅，是被人用手掐滅的。

　　諾伊從她懷裡滑落。泰迪熊掉在地上，面朝下，兩隻耳朵一前一後，那顆歪掉的眼睛對著天花板。

　　希特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她的身體很輕——比他預期的輕太多了。

　　她的體溫很低。隔著那件洛麗塔裙，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一種內臟在燃燒、但皮膚卻冰冷的、瀕臨極限的燙。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她的下巴抵著他的鎖骨，嘴唇貼著他的頸窩，呼吸很淺很淺，淺到他幾乎感覺不到。

　　「逃走。」

　　希特說。

　　只有兩個字。

　　……

　　逃走。

　　露露卡沒有猶豫。

　　她把魔杖換到右手。

　　「跟緊。」她說。

　　希特彎腰，把諾伊從地上撿起來。泰迪熊沾了灰，那隻歪掉的眼睛更歪了，但他把它塞進蜜莉恩的懷裡，讓她的手指扣住它。

　　然後他把她抱起來。公主抱。一隻手在她膝彎，一隻手在她後背。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裡，深藍色的頭髮垂下來，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們轉身。

　　走廊在他們面前延伸。紅光一明一滅，警報聲還在響。地面上積著薄薄一層水——露露卡的海嘯留下來的，還沒有完全退去。赤腳踩在上面，冰涼的，濕滑的。

　　灣兔和京兔已經在前面等著了。

　　兩團白色的、拳頭大的不死兔子蹲在走廊轉角處，渾濁的眼睛對著他們的方向。京兔的耳朵一隻朝前一隻朝後，鼻子在空氣中快速地抽動。

　　Lethe虹的聲音從京兔身上傳出來。

　　「左轉。直走。第三個岔口右轉。下水道入口在盡頭。」

　　露露卡走在最前面。魔杖握在手裡，杖尖微微發光。那些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射出一條淺藍色的線，順著走廊的走向彎曲、轉折。

　　他們跑。

　　急促的、不敢停下來的節奏。希特的呼吸開始變重，蜜莉恩的重量壓在他的手臂上，不算沉，但他的體力本來就不多——他是一個種花的，不是一個戰士。

　　但他沒有停。

　　他們轉進左邊的走廊。這裡的燈光更暗了，紅光在這條走廊上顯得力不從心。牆壁上的油漆剝落得更厲害，露出底下黑色的霉斑。

　　警報聲在這裡變得模糊，被牆壁吸收了一部分，只剩下低沉的、悶悶的嗡鳴。

　　第三個岔口。右轉。

　　走廊的盡頭是一道鐵門。生鏽的，半開的，門縫裡滲出一股潮濕的、腐敗的氣味——是下水道的味道。露露卡用魔杖抵住門板，輕輕一推，鐵門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向兩側敞開。

　　門後面是樓梯。

　　往下的樓梯。窄的，陡的，台階上長滿了青苔，濕滑得像冰面。樓梯的盡頭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下水道在下面。」京兔說。

　　露露卡第一個走下去。她的靴子踩在濕滑的台階上，穩穩的，沒有一絲猶豫。

　　希特跟在後面。他抱著蜜莉恩，每一步都要用腳趾扣住台階的邊緣，才能不讓自己滑倒。蜜莉恩的頭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脖子，呼出的氣息微弱的。

　　「……為什麼……」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含混不清，不知道是在問希特，還是在問自己。

　　希特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下走。一步，又一步。

　　他們到了底。

　　下水道比他想像的寬。一條暗河在腳邊流過，水流很緩，幾乎聽不到聲音。空氣又濕又冷，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像腐爛的樹根一樣的味道。

　　岸邊繫著一艘小舟。

　　木頭的，很小，只能坐三四個人。船身被水泡成了深黑色，邊緣長著一層滑溜溜的青苔。船裡放著兩支槳，還有一盞還沒點亮的油燈。

　　……

　　京兔跳上船頭，蹲在那裡，像一尊白色的、拳頭大的船首像。

　　「上船。」牠說。

　　露露卡先跨進船裡，船身晃了一下，發出木頭摩擦的聲音。她伸出手，從希特懷裡接過蜜莉恩。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像在搬運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把蜜莉恩放在船尾，讓她靠著船板坐好。諾伊被她塞在蜜莉恩的臂彎裡。

　　希特跟著上船。他的膝蓋在發軟，抱著蜜莉恩跑了那麼長一段路，手臂已經開始發抖。他坐在船中間，拿起一支槳，把它架在船舷上。

　　露露卡拿起另一支槳。

　　「等等。」

　　Lethe虹的聲音從京兔身上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的急切。

　　「他來了。」

　　露露卡抬起頭。

　　樓梯上方，一道影子落在了最高一級的台階上。

　　灰白色的牆壁，深灰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襯衫。那張臉在紅光的映照下——同時像男人又像女人，同時像年輕又像年老，同時美麗又醜陋——從暗處浮現出來，像一幅從水底慢慢升起的畫。

　　夜殤。

　　靈腐國的總理。

　　他站在樓梯頂端，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武器，沒有魔杖。只有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淡淡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跑得挺快。」夜殤說。

　　聲音不大，但在地下室的空間裡被來回反射，變得立體而詭異，像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露露卡沒有廢話。

　　她把魔杖從槳上移開，站起來。船身晃了一下，但她站得很穩。冰藍色的長髮在濕冷的空氣中微微飄動，祖母綠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樓梯上方的那個身影：

　　「寒風凜冽。」

　　魔杖一揮。

　　冰霜從杖尖炸開，凝結成無數細小的、像針一樣的冰晶，朝著夜殤的方向射去。那些冰晶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呼嘯，密密麻麻，像一場倒著下的冰雹。

　　夜殤沒有躲。

　　他只是伸出一隻手，掌心朝前。

　　冰晶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是被擋住——是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所有的動能在同一瞬間被抽走，冰晶懸在半空中，然後無聲地落下，在台階上碎成一地晶瑩的粉末。

　　「……塑能師。」夜殤看了一眼地上的粉末，「不錯。」

　　露露卡沒有停。

　　她把魔杖換到左手，右手張開。空氣中的水氣開始旋轉——不是攻擊的旋轉，是凝聚的旋轉。細小的水滴從牆壁上、從水面上、從空氣中每一個角落匯聚而來，在她頭頂凝成一個巨大的、緩慢轉動的漩渦。

　　「水龍捲。」

　　漩渦開始加速。水的旋轉帶動了空氣，空氣的流動攪動了下水道裡沉積已久的氣味。腐敗的、鐵鏽的、潮濕的氣息被捲進漩渦裡，變成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厚重的水氣。

　　夜殤仍然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個正在擴大的漩渦，那張臉上甚至出現了一絲好奇——

　　露露卡的額角滲出了汗珠。

　　她的魔力在地下實驗室裡消耗了太多——那些冰牆、那些海嘯、那些不間斷的防禦和攻擊——已經讓她的身體接近極限。

　　但她沒有停。

　　她早有計劃。

　　她的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圓。漩渦的中心出現了一個紅點——然後紅點炸開了。

　　「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從水龍捲的中心炸開的、被水氣包裹的火焰。水和火同時存在，互相纏繞，互相吞噬，產生出大量的——

　　水蒸氣。

　　濃霧在瞬間爆發。

　　不是慢慢擴散的那種霧。是爆炸性的、像一堵牆一樣向四面八方撞開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霧氣填滿了整個地下室，填滿了樓梯，填滿了每一道裂縫和每一個角落。

　　希特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只感覺到船身猛地一晃——露露卡跳回了船上。她的靴子踩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然後槳入水的聲音，水被劃開的聲音，船身開始移動的聲音。

　　「划。」露露卡的聲音從霧中傳來，沙啞的，急促的。

　　希特把槳插入水中。他看不見水面，看不見岸邊，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但他感覺得到槳在水中的阻力，感覺得到船身在他每一次划槳之後微微加速。

　　霧越來越濃。

　　樓梯的方向傳來夜殤的聲音，模糊的，遙遠的。

　　「……有意思。」

　　那三個字說得很輕。

　　然後——夜殤一個反手：「寒風凜冽。」

　　霧氣立即凝結，視線變得清晰。當夜殤和希特對視的時候，夜殤出了一身冷汗。

　　是威脅。

　　希特高舉著蜜莉恩戴著手環的手。

　　蜜莉恩手環的扣，用Lethe虹的方法解開了。希特距離脫掉手環只有一步之遙。脫了手環，整個靈腐國將會愛上蜜莉恩，然後化作愛魔。

　　敢動嗎？

　　夜殤不敢。只是拍手說：「漂亮。」

　　然後消失在希特的視野之中。

　　沒有追擊。沒有冰矛從霧中飛來。沒有水牆從後方湧來。什麼都沒有。

　　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和小舟在水流中緩緩前行的輕微搖晃。

　　希特划了幾槳之後，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夜殤沒有追。

　　以他的能力——如果他想追，她可以在一瞬間凍結整條地下河。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說了一句「漂亮」，然後讓他們走了。是因為他不敢嗎？

　　希特贏了。他把槳插得更深，划得更用力。船身在他的推動下越來越快，順著地下河的流向，往更深、更暗、更遠的地方駛去。

　　夜殤的身影早已經看不見了。

　　夜殤知道這條地下水道去那裏——「獵魔計劃」的總部。不過希特三人不知道。

　　「希特。」夜殤念道：「有意思。」

　　……

　　濃霧籠罩樓梯口的那一刻，夜殤沒有動。

　　他站在最高一級的台階上，深灰色的燕尾服下擺被霧氣濡濕，貼在小腿上。霧很濃，濃到他看不見那艘小舟，看不見露露卡和希特的身影，甚至看不見自己腳下的台階。

　　但他聽得見。

　　槳入水的聲音。船身移動的聲音。

　　夜殤把手放回身側。

　　他沒有追。

　　不是因為追不上。不是因為濃霧擋住了路。以他的能力，他可以在三秒內凍結整條地下河，可以在十秒內把那艘小舟連同三個人一起拖回實驗室。

　　他沒有做。不是因為他沒有信心在希特脱下手環之前把一切凍住。

　　而是因為他在等一個答案。

　　Lethe虹的宴會上，那支舞，那些話——

　　「我會讓她們加入『獵魔計劃』，但是要包括希特。」

　　「希特已經成為了蜜莉恩和露露卡的中心。你拉不開他。」

　　「等蜜莉恩被救之後，我會——『意外』地送他們去總部。」

　　夜殤當時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在舞池裡轉了一圈，說：「讓我看看。這是你另一個惡作劇——還是你自作孽，被他們三人所殺。」

　　現在，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露露卡在極度疲憊下仍毫不猶豫地施展大型魔法——不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掩護。他看到了希特站在血水裡，抱著一個瀕死的少女，手臂發抖但沒有鬆開。他看到了蜜莉恩在門口的眼神——不是恨露露卡，而是恨自己為什麼還想活。

　　這三個人不是單純的詛咒載體。不是需要被銷毀的實驗體。

　　他們是——

　　夜殤在腦海裡搜尋了一個詞。

　　變數。

　　「獵魔計劃」已經運作了太久。同盟國的那些代表們只會開會、寫報告、把危險的敵對生物關進實驗室。他們把蜜莉恩當作一個需要被拆除的炸彈，把露露卡當作一個需要被回收的兵器，把希特當作一個毫無價值的樣本。

　　但夜殤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不會被蜜莉恩影響的花農。一個願意為蜜莉恩擋在冰矛前面的追殺者。一個在絕望中仍然選擇伸手的少女。

　　如果他們三人真的能加入「獵魔計劃」——

　　不是作為實驗品，而是作為執行者。

　　那會怎樣？

　　夜殤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這就是他沒有追的理由。

　　不是因為Lethe虹的請求。不是因為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交易。而是因為——他自己想看看，這三個人能走多遠。

　　……

　　與此同時，宴會還在繼續。

　　Lethe虹站在舞池邊緣，手裡的香檳杯已經換到了第三杯。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樓梯口的方向——那裡空無一人。

　　夜殤還沒有回來。

　　但她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因為她看到京兔從壁爐的方向鑽了出來。那隻拳頭大的白色不死兔子蹲在壁爐旁邊的陰影裡，渾濁的眼睛對著Lethe虹的方向。牠的嘴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但Lethe虹讀得懂牠的唇語。

　　「他們走了。」

　　Lethe虹把香檳杯放在經過的侍者托盤上，然後用扇子半遮住臉。

　　那雙紅黃異瞳在吊燈的光芒下微微發亮。

　　她在笑。

　　不是因為計劃成功了。不是因為她騙過了夜殤。

　　而是因為——她終於可以確定一件事。

　　夜殤不是敵人。

　　從來都不是。

　　他只是一個被困在灰色國度裡的、聰明到無法被任何信仰說服的、孤獨的人。

　　……

　　地下水道，小舟上。

　　希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逐漸變亮的光。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光，但它的顏色很暖——不是靈腐國那種灰濛濛的天光，而是真正的、從太陽來的、帶著溫度的光。

　　蜜莉恩把臉從諾伊的肚子裡抬起來。那雙泛紅的、浮腫的眼睛被暖光照了一下，瞳孔縮了縮，然後慢慢放大。

　　她看著那些光。

　　一句話都沒有說。

　　露露卡坐在船頭，祖母綠的眼睛低垂著，看著水面上碎成無數片的光斑。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殺了無數人、背負著無法償還的罪孽的人。

　　因為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們被放行了。

　　不是因為運氣。不是因為夜殤追不上。

　　而是因為——那個人想讓他們活著。

　　為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為什麼，她都不會浪費這條命。

　　……

　　地下河在黑暗中延伸。

　　沒有盡頭。

　　頭頂是拱形的磚頂，磚縫裡滲出細小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水面上激起極細極小的漣漪。兩側是濕漉漉的牆壁，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有些地方塌了一角，露出裡面更古老的磚石。

　　空氣越來越潮濕，越來越冷，但不再有鐵鏽和腐敗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像深山裡的溪澗一樣的、乾淨的冷。

　　小舟順著水流，緩緩前進。

　　沒有人說話。

　　露露卡坐在船頭，槳橫放在膝蓋上。她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口起伏著，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魔杖上。魔杖的光已經暗了，只剩下極微弱的一圈螢光。

　　她看著前方。黑暗中，祖母綠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源。

　　希特坐在船中間，槳還握在手裡，但已經不再划了。水流帶著他們走，不需要他出力了。他的手臂在發抖——是用力過度的、肌肉的自主顫抖。

　　他的視線落在船尾。

　　蜜莉恩蜷縮在那裡。

　　她的身體側躺著，膝蓋蜷到胸口，額頭抵著船板。諾伊被她抱在懷裡，那隻歪掉的眼睛對著希特的方向。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沒有昏迷。

　　她的眼睛睜著。

　　那雙泛紅的、浮腫的、眼眶下方有深紫色淤青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船板上的木紋。沒有焦距。

　　希特張了張嘴。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我們逃出來了」，或者「妳還好嗎」，或者「對不起」。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

　　他知道蜜莉恩現在在想什麼。

　　不是因為他很了解她。是因為那雙眼睛——那雙他見過很多次的眼睛——在看他，在露露卡看，在看這個該死的、荒謬的、無法解釋的局面。

　　妳們為什麼在一起？

　　一個要殺她的人。和一個她唯一信任的人。

　　他們肩並肩，一起來救她。

　　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什麼？她想要一個不會愛她的人。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可以讓她安心站在旁邊的人。她想要那個人不要被她的能力污染，不要變成那些狂熱的、盲目的、說「這是我們應當做的」的人。

　　她找到了。

　　希特就是那個人。

　　但現在，那個人和要殺她的人站在一起。他們一起出現。一起戰鬥。一起把她從那間沒有窗戶的牢房裡救出來。

　　他們是一夥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最深最柔軟的地方。

　　背叛。

　　她不想用這個詞。她拼命告訴自己不是這樣的——他是來救她的，他是來救她的，他是來救她的——但那個詞還是浮上來了，像一塊泡了太久水的木頭，不管她怎麼按，它都會自己浮出水面。

　　背叛。

　　她把臉埋進諾伊的肚子裡。

　　……

　　小舟不知不覺已經出了靈腐國的領地。

　　牆壁上的磚石變了。不再是靈腐國那種灰黑色的、沾滿煤灰的磚，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泛著青色的石料。石縫裡長著蕨類植物，細小的葉子在沒有風的空氣中輕輕顫動。

　　頭頂的拱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高聳的、像天然溶洞一樣的空間。鐘乳石從頂部垂下來，水滴順著石尖滴落，發出清脆的、像音樂一樣的聲響。

　　叮。咚。叮。咚。

　　河水在這裡變得更寬，更緩。小舟幾乎是靜止地漂浮在水面上，偶爾被極微弱的水流推動，向前移動幾寸。

　　希特抬起頭，看著那些鐘乳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不知道這條地下河通往哪裡。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們已經不在靈腐國了。

　　手腕上的灰銀色手環還在。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那股鈍感還在，像一團濕棉花塞在太陽穴裡。他試著轉動了一下手環，卡嗒一聲，它沒有鬆動。

　　他們還戴著它。

　　蜜莉恩戴著。他也戴著。露露卡沒有戴著。

　　三個手環，三個人，一艘小舟，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地下河。

　　……

　　希特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被水滴聲蓋過，幾乎聽不見。

　　他看向蜜莉恩。

　　她蜷縮在船尾，身體小小的，像一隻被淋濕的貓。那件洛麗塔裙皺巴巴地貼在她身上，裙擺沾滿了灰塵和水漬。她的頭髮亂成一團，打了結，有些地方黏在一起。

　　他知道她無法接受現在的一切。

　　她的身體太累了，她的心也太累了。她被關在那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被電擊，被穿刺，被當成一隻實驗動物。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然後他來了——和那個要殺她的人一起來了。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甚至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釋。

　　所以他只是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視線移開，落在黑暗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

　　露露卡看著蜜莉恩。

　　她看了很久。

　　祖母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兩盞小小的、安靜的燈。那雙眼睛裡沒有了殺意，沒有了瘋狂，沒有了那種虛假的、用微笑包裹的痛苦。

　　只有一種柔軟的、近乎脆弱的、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展現過的東西。

　　她愛她。

　　她一直愛她。

　　從那棵榕樹下，從那個雨天，從蜜莉恩對她說「妳好厲害」的那一刻起，她就愛她。但那種愛不是真的——或者不完全是真的。它被蜜莉恩的能力扭曲過、放大過、變形成一種她自己都無法分辨的、混雜了責任、愧疚、憐憫和某種更深層的執著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真正的愛，還是詛咒的一部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讓蜜莉恩繼續痛苦。

　　露露卡從船頭站起來。小舟晃了一下，希特伸手扶住船舷，穩住船身。她走過他身邊，走到船尾。

　　她在蜜莉恩面前蹲下來。

　　蜜莉恩沒有抬頭。她的臉埋在諾伊的肚子裡，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額頭和幾縷亂掉的頭髮。

　　露露卡伸出手。

　　她的手指輕輕撥開蜜莉恩額前的頭髮。指尖冰涼，觸到蜜莉恩的皮膚時，蜜莉恩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怕的。

　　露露卡沒有退開。

　　她彎下腰，低下頭。

　　她的嘴唇貼上了蜜莉恩的額頭。

　　極輕的。極短的。那個吻裡沒有慾望，沒有佔有，沒有任何的索取——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親吻一件隨時會碎掉的瓷器一樣的溫柔。

　　蜜莉恩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指收緊，諾伊的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露露卡的嘴唇從她額頭上移開，但她沒有退遠。她們的距離很近，近到蜜莉恩的睫毛可以掃到她的臉頰。

　　「……對不起。」

　　露露卡說。

　　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顫抖，沒有哽咽。只是三個字。普通的、簡單的、她追了幾個國家、殺了幾十個村子、應該早點說但一直沒有說的三個字。

　　蜜莉恩沒有回應。

　　她的眼睛還是看著船板上的木紋。

　　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露露卡站起來，退回船頭。她坐下來，把槳重新架在船舷上，然後低下頭。祖母綠的眼睛被劉海遮住了，看不到表情。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從Lethe虹給她的那卷羊皮紙上看到的事。

　　羊皮紙上寫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有整個救人到逃走的計劃。大部分內容她已經記不清了——

　　但她記住了其中一段。很短。只有幾行。寫在羊皮紙的最下方，用一種和上方截然不同的、更潦草的字跡。

　　「露露卡體質特殊。一般人被施展清醒的魔法，一次可以痊癒。但是露露卡？——服用希特（親親），一天兩次，為期兩年。」

　　她看到這幾行的時候，臉紅了。

　　但她記住了。

　　服用希特。

　　一天兩次。為期兩年。

　　這不是一個建議。這是一個藥方。Lethe虹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但這個藥方——這個該死的、荒謬的、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藥方——她該怎麼執行？

　　她不可能每天兩次去親希特。

　　她不想把希特工具化。

　　他是一個人。一個種花的。一個在船上推她下水、又會在她哭的時候拍拍她後背的人。他不是一帖藥。不是一個可以被計算劑量、按時服用的消耗品。

　　她不知道如何向希特索要親親。

　　她甚至無法想像自己開口說那句話的樣子。

　　「希特，我需要你親我。」

　　不。

　　不可能。

　　她寧可被「愛魔」的詛咒吞噬，也不願意說出那句話。

　　或者……

　　回到過去？

　　回到那個被「愛」操控的露露卡？回到那個微笑著屠村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把瘋狂當作使命的暴風雪？

　　那時候的生活很簡單。

　　追殺蜜莉恩。清理愛魔。微笑。痛苦就微笑。

　　不用思考對錯，不用面對罪惡，不用每天醒來問自己「我到底是誰」。

　　簡單。輕鬆。不需要任何勇氣。

　　但那不是她。

　　那不是真正的露露卡。

　　真正的露露卡會哭。會內疚。

　　真正的露露卡會坐在一艘不知通往何方的小舟上，看著一個蜷縮在船尾的少女，心想：我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換她原諒我。

　　露露卡把臉轉向黑暗。

　　沒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

　　希特坐在船中間，槳橫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槳柄上的木紋。

　　他在想自己的田。

　　那塊田。他盯了很久的那塊田——土質好，日照足，種出來的夏堇顏色特別正。他本來打算用這趟賣花的錢把另一塊田也租下來。他已經在心裡把那塊田的樣子畫了無數遍——哪裡種夏堇，哪裡種向日葵，哪裡留一條小徑讓人走過的時候可以看到每一朵花。

　　現在那塊田大概要等別人了。

　　因為他回不去了。

　　他從那個實驗室逃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他是一個逃犯。一個從國家級實驗室裡被通緝的逃犯——他一個種花的，現在被一個國家的總理盯上了。

　　靈腐國的海關會有他的畫像。港口會有他的通緝令。他的名字會被寫在檔案裡，和那些真正的危險人物擺在一起。

　　他回不了家了。

　　他的田。他的船。他的花。他那些還沒來得及採收的夏堇，那些還在田裡等他回去澆水的向日葵——全部都跟他沒有關係了。

　　希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灰銀色手環。

　　符文還在發光。

　　他想起Lethe虹說的話。加入「獵魔計劃」。用積分還債。還什麼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活下去。而活下去需要食物、水、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下來。

　　他需要賺錢。需要工作。需要一個新的身份、新的路線、新的活下去的方式。

　　「獵魔計劃」也許不是最好的選擇。

　　但它是唯一的選擇。

　　Lethe虹救了他。她從那個實驗室裡把他撈出來。她不會做虧本生意——她救他，一定是因為他有用。

　　那他就讓自己有用。

　　種花也好。搬貨也好。當一個普通的花農也好。他不需要戰鬥，不需要殺人，只需要做他會做的事。

　　至於蜜莉恩和露露卡——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船尾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坐在船頭、把臉轉向黑暗的女人。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不知道她們能不能和解，不知道露露卡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愛意，不知道蜜莉恩能不能接受這一切。

　　他只知道，他現在和她們在同一艘船上。

　　字面上的。

　　同一艘船。

　　……

　　小舟繼續向前。

　　水滴聲。叮。咚。叮。咚。

　　水流極緩，緩到幾乎感覺不到移動。但岸邊的景色在慢慢變化——鐘乳石越來越少，牆壁上的石料越來越整齊，從天然的溶洞變成了人工開鑿的、有規律拱形結構的通道。

　　他們已經出了靈腐國的領地。

　　這一點，三個人都在心裡確認了。

　　空氣的氣味變了。不再是腐敗的、潮濕的、地下河的氣味，而是一種更乾燥的、帶著一點點草木清香的、像是從地面上滲下來的氣息。

　　頭頂開始出現光。

　　希特瞇起眼睛。

　　他很久沒有看到這種光了。

　　蜜莉恩把臉從諾伊的肚子裡抬起來。那雙泛紅的、浮腫的眼睛，被暖黃色的光照了一下，瞳孔縮了縮，然後又慢慢放大。

　　她看著那些光。

　　一句話都沒有說。

　　露露卡沒有抬頭。她坐在船頭，祖母綠的眼睛低垂著，看著水面上那些碎成無數片的光斑。

　　她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殺了無數人、背負著無法償還的罪孽的人。

　　那是因為她已經決定了。

　　不管蜜莉恩原不原諒她。不管希特願不願意當她的藥。不管「獵魔計劃」會怎麼對待她——她都不要再回到那個被「愛」操控的、微笑著屠村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露露卡。

　　她要自己決定自己是誰。

　　即使這條路比被詛咒吞沒更難走。

　　即使她每一天都要在內疚和自我厭惡中醒來。

　　即使她必須面對蜜莉恩那雙寫滿了「為什麼」的眼睛。

　　她要自己決定。

　　……

　　水滴聲還在響。

　　叮。咚。叮。咚。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

　　……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