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腐靈國篇》

　　噠噠噠噠。

　　不死兔子的腳在水泥地上踩個不停。希特蹲在那團白色面前，盯著那雙渾濁的、煮熟的魚眼一樣的眼睛，腦袋裡亂成一鍋粥。

　　然後那隻不死兔子開口了。

　　「我是灣兔。」

　　白色的不死小兔子抬起一隻垂著的耳朵，用那隻渾濠的眼睛看著希特，鼻子抽了兩下。

　　希特的眼睛瞪得很大。

　　然後另一隻兔子從他的腳邊鑽了出來。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從床底下，可能是從天花板的裂縫裡，可能是從牆壁的縫隙中滲出來的，像水一樣。

　　「我是京兔。」

　　這隻更小，更白，耳朵兩隻都豎著，但一隻是朝前的，一隻是朝後的，像一輛方向盤打歪了的車。

　　「我可是幫了一個大忙。」灣兔挺起胸。春風意得，等待著表揚。

　　「是我先找到希特的。」

　　京兔的聲音帶著哭腔。牠的眼睛充滿委屈的、憋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的、嘴唇發抖的哭。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你才沒有，你還在樓上繞圈子的時候我就已經鑽進來了。而且防禦系統是我關閉的。」

　　「那是因為我被門夾住了！我被夾了兩次！」

　　「那是你笨。」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我們是同一窩的，你說我笨就是說自己笨。」

　　「嗚嗚嗚嗚——」京兔哭了。

　　灣兔看了牠一眼，用後腳踢了踢牠的屁股。

　　「別哭了，丟臉。」

　　「你才丟臉——嗚嗚嗚——」

　　希特蹲在那裡，嘴角破了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表情。

　　兩隻拳頭大的、死掉的、會說話的不死兔子在他面前吵架。

　　他想起Lethe虹，剛剛的確是她的聲音。想起那個在雜貨店裡從鞋子裡倒出手環的、黑髮異瞳的、會用三倍價錢買花的少女。

　　這些不死兔子一定是她的傑作。

　　「……Lethe虹小姐。」希特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兩隻兔子同時安靜下來。

　　牠們轉頭看他。四隻渾濁的、沒有焦點的眼睛，齊齊地對著他的臉。

　　「我想知道蜜莉恩。」希特說。他的喉嚨乾得像砂紙，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力氣才能擠出來。「你也救了嗎？」

　　沉默。

　　兩隻兔子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從第三隻不死兔子——傳出了Lethe虹的聲音。

　　「哎喲。遺憾，遺憾。」那聲音帶著無奈：

　　「現在情況能救你一個已經不錯了。」

　　希特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蜜莉恩被拖走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差點錯過。但那一眼裡有一種類似於「不要忘記我」的懇求。

　　他沒有回答她。

　　他當時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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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趴在地上，嘴角磕破了，被人像一袋垃圾一樣扔在那裡。

　　「……她在哪裡？」希特問。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從地板下面傳上來的。

　　「地下四層。」Lethe虹的聲音變得更認真了一些。「那邊的守衛比這裡多三倍。我進不去。灣兔進不去。京兔進不去。所有的34隻不死兔子全部出動也進不去。」

　　「為什麼？」

　　「因為那是專門用來關『魔法使用者』的樓層。牆壁裡嵌了抑魔金屬，門是單向的，進得去出不來。設計那個實驗室的人，大概早就想好了要關誰。要破解抑魔金屬，必須要極度低溫。」

　　希特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發酸。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股冷從腳底鑽上來，沿著小腿、膝蓋、大腿，一直鑽到胸口。

　　他站在房間中央，低頭看著那兩隻白色的、拳頭大的、死掉的不死兔子。

　　灣兔仰頭看他。京兔還在哭，但哭得很小聲，像一隻蚊子在天花板附近盤旋。

　　「走吧。」希特說。

　　兩個字。

　　他知道，不走出去，連救蜜莉恩的機會也沒有。

　　為什麼要救蜜莉恩？

　　他曾經綁了她。用麻繩，一圈一圈，纏上她的手腕，打了一個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把一個十三歲的、被整個世界追殺的少女綁在街角，讓她去死。

　　原因很簡單，她是一個麻煩。

　　現在他為了救她而煩惱。

　　為什麼？

　　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有這種轉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現在不走出這扇門，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後悔。而他一輩子大概也不長——如果露露卡追上來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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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

　　腐靈國邊境。

　　露露卡站在海關的窗口前。

　　冰藍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揚，祖母綠的眼睛穿過灰濛濛的天空，看向腐靈國境內的方向。

　　她剛剛清理完無名之國。

　　一個不剩。

　　那些愛上蜜莉恩的人，那些盲目而狂熱的、願意為蜜莉恩而死的人——一個不剩。她花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

　　不是因為那些人更強了，而是因為她自己變慢了。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還有冰霜的寒氣，指甲縫裡還卡著乾掉的血跡——不是她的血。她把雙手握成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蜜莉恩。」她低聲說，聲音在風中碎成好幾片。

　　她感覺不到「愛」的波動。

　　那層甜膩的、令人作嘔的、像腐爛的花香一樣的氣息——不見了。從腐靈國的方向吹來的風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煤煙、鐵鏽、和江水淡淡的腥味。

　　她站在邊境線上，猶豫了。

　　蜜莉恩在不在？

　　她不確定。

　　如果蜜莉恩不在，她入境腐靈國沒有任何意義。她會浪費時間。

　　如果蜜莉恩在——為什麼沒有「愛」的波動？

　　不知道。

　　或者蜜莉恩死了。或者有人比她先一步動手。或者那個少女終於在某個角落停止了呼吸，而露露卡不知道。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露露卡站在那裡很久。

　　她必須自己親手殺了蜜莉恩。

　　如果其他人殺了蜜莉恩，她一定報仇。

　　她想了好久。

　　久到海關人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小姐，要入境嗎？不入境的話請讓開，後面有人在排隊。」

　　露露卡轉頭看向那個海關人員。

　　一個中年男人，禿頭，戴著老花眼鏡，臉上有吃太多油膩食物的痕跡。他看著露露卡的眼神裡沒有愛——沒有那種盲目的、狂熱的、被扭曲過的愛。只有一個公務員面對一個耽誤他時間的旅客時，最原始的、最普通的不耐煩。

　　露露卡愣了一下。

　　「……入境。」她說。

　　她做了簡單的入境手續。填了一張表格，繳了一筆費用，然後海關人員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灰銀色的金屬手環，推到她的面前。

　　「新措施。」海關人員說，眼皮垂得很低，像是永遠沒睡飽。「外籍人士必須佩戴。」

　　露露卡看著那個手環。

　　魔法抑壓手環。

　　她見過這種東西——靈腐國不外傳的技術。在大魔導協會的警告報告裡，曾經描述那些被手環折磨得精神崩潰的魔法師的病例檔案。

　　她知道戴上這個會怎樣。她的能力會被壓制。她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一個冰藍色長髮的、祖母綠眼睛的、沒有魔法的普通人。

　　她把手環扣上手腕。

　　卡嗒一聲。

　　那股涼意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像是有人在她的血管裡倒了一小杯冰水。她的魔法——那條在她體內流動的、冰冷的、像地下河一樣的魔法——突然被掐斷了。

　　不是消失。是被壓住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她的胸口，讓她每一次呼吸都要花更多力氣。

　　露露卡沒有說話。

　　她走過海關，走過那條長長的、灰白色的通道，走進腐靈國的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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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靈國的街道是正常的。

　　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空。路邊有人在賣烤地瓜，鐵桶做的烤爐冒著白煙，地瓜的甜香混在煤煙裡，形成一種奇怪的、但又不讓人討厭的味道。

　　孩子在巷子裡追逐，赤腳踩在泥濘中，濺起黑色的水花。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的矮凳上剝豌豆，豆莢在她手裡發出清脆的「啵啵」聲。

　　露露卡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

　　她多久沒有看過正常的地方了？

　　太久太久。久到她想不起來上一次走在正常的街道上是什麼時候。那些村子——那些被蜜莉恩的力量污染的村子——每一條街道都一樣：安靜得太早，乾淨得太詭異，空氣裡總是飄著一股甜膩的、讓她想嘔吐的氣息。

　　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空氣是臭的。

　　煤煙、鐵鏽、江水、烤地瓜、剝豌豆——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聞，但正常。這裡的人臉上沒有那種狂熱的、盲目的、被扭曲過的表情。他們只是活著，過自己的日子，對一個冰藍色長髮的陌生女子投來短暫的一瞥，然後移開視線。

　　露露卡站在那裡，祖母綠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每一扇窗、每一條巷子。

　　蜜莉恩在不在？

　　她還是不確定。

　　她感覺不到「愛」的波動。

　　手環壓制了她的魔法，但她的手環和所有人的手環一樣——只能壓制輸出，不能壓制感知。

　　如果蜜莉恩在附近，她應該能感覺到那股甜膩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蜜莉恩不在嗎？

　　還是她……已經死了？

　　不可以。

　　露露卡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旁是低矮的鐵皮屋，屋頂上壓著石頭和廢輪胎。曬衣繩上掛著破舊的衣物，在風中無力地擺動。一隻貓蹲在牆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然後跳走了。

　　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

　　噠。噠。噠。

　　她在想蜜莉恩。

　　蜜莉恩在哪兒。

　　蜜莉恩在哪兒。

　　蜜莉恩在哪兒。

　　一整個腦子都在想這個。

　　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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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小姐，妳的胸很大耶。」

　　露露卡停下腳步。

　　她轉頭。

　　一個男人靠在巷口的牆邊。船夫的打扮——深藍色的粗布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前臂。他的臉被太陽和海風刻出深深的紋路，眼睛瞇成一條線，嘴角掛著一種露露卡太熟悉的笑容。

　　那種笑容。那種男人看女人時自以為幽默的、油膩的、讓人想把他的舌頭拔出來的笑容。

　　「要不要搭我的船啊？」船夫往地上吐了一口檳榔汁，紅色的，濺在灰色的石板上，像一小灘血。「價錢好商量。尤其是妳這種——」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往下移，停在她的胸口。

　　露露卡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她的呼吸很平穩。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船夫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愛——沒有那種盲目的、狂熱的、被扭曲過的愛。只有一個普通的、低級的、令人厭惡的慾望。

　　她生氣了，莫名生氣了，

　　她立即把魔杖從腰間的皮套裡抽出來。

　　不是用魔法。她的手環壓制了她的魔法。但魔杖本身——足夠堅硬。

　　她走過去。

　　船夫還在笑。

　　她揮下第一下。魔杖的末端擊中他的太陽穴。聲音很悶，像木棍敲在濕掉的沙包上。

　　然後兩下，三下……

　　船夫的笑容凝固了。

　　他往旁邊倒，頭撞上牆壁，發出另一聲悶響。他的身體滑下去，在灰色的牆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水。

　　船夫死了。街道上的行人驚慌逃走。

　　露露卡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她沒有用魔法。不需要。

　　她把手環轉了一圈，感覺到那股壓抑感還在。

　　她抬起頭。

　　然後她看到了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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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巷子的另一頭。

　　赤腳。嘴角破了。膝蓋上有擦傷。肩膀上站著兩隻拳頭大的、白色的、渾濁眼睛的兔子。

　　他知道露露卡一定會來。他在必經之地藏在暗處，等着她。因為他想清楚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露露卡，看著她腳邊那具還在滲血的屍體。

　　他的表情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驚訝。

　　只是平靜。一種不合時宜的、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種花的臉上的平靜。

　　露露卡看著他。

　　她記得這張臉。在無名之國的碼頭，這個人——這個黑髮黑眼的、肚子會咕咕叫的花農——把她推進了江裡。

　　她渾身濕透，看著他的船越來越遠。他沒有回頭。他沒有看到她從水裡爬出來，沒有看到她站在岸邊，渾身發抖，看著那艘載滿花的船消失在江水的盡頭。

　　她對他說了一句話：「混蛋！」

　　現在他又站在她面前。

　　「蜜莉恩在什麼地方？」她說。祖母綠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希特，瞳孔裡沒有一絲溫度。「她已經傷害了太多人。我要殺了她。」

　　她的聲音很平穩。穩到不自然。

　　希特沒有退後。

　　他站在那裡，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上的兩隻不死兔子安靜得像兩團棉花。他的嘴角還破著，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

　　「我想清楚了。」

　　希特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根本不會殺了蜜莉恩。」

　　露露卡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眼睛變了——那雙祖母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貓在陽光下眯眼。

　　「而且你會幫我救她。」希特說。「你是不可或缺的關鍵。」

　　巷子裡安靜下來。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江水的鹹腥味和遠處烤地瓜的甜香。兩隻兔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希特的肩膀上，渾濁的眼睛對著露露卡的方向，像兩顆沒有焦距的鏡頭。

　　露露卡看著希特。

　　她看著他那雙黑色的、沒有愛意的眼睛——那種長期觀察土壤和花瓣的、耐心的、不急不慢的眼睛。

　　她想起那個問題。那個她一直不敢觸碰的問題。

　　她跟蜜莉恩是怎樣認識的？

　　她想不起來。

　　她記得蜜莉恩的笑。記得蜜莉恩的聲音。記得她們曾經在某個晴空下的午後說過很長很長的話。但那個午後是怎樣的開始？蜜莉恩是怎樣走進她的生命？

　　記憶在那裡斷了一截。

　　整整齊齊的缺口。

　　露露卡看著希特。不知道他憑什麼用那種語氣對她說話。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一個連魔法都不會的、赤腳站在巷子裡的、嘴角破了的普通人——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你不會殺了她」。

　　她應該生氣。

　　她應該用魔杖打碎他的膝蓋，然後逼問他蜜莉恩的下落。

　　但她沒有。

　　因為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挑釁，不是恐懼，不是試探——而是一種篤定。一種不應該存在的、沒有理由的、像他種的那些花一樣在某個地方扎了根的篤定。

　　「你糊裏糊塗。」露露卡說。

　　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希特沒有退讓。

　　「我清醒得很。」他說。

　　風停了。

　　巷子裡只剩下兩個人、兩隻兔子、和一具還在流血的屍體。

　　而懸在兩人之間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露露卡不會殺蜜莉恩？

　　為什麼希特這麼篤定？

　　答案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