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靈腐國篇》

　　

　　夜深人靜。

　　希特和蜜莉恩走在浴城市的石板路上，兩旁的路燈在霧氣中暈開一圈圈橙黃色的光。希特的肚子第三次發出抗議的長鳴，響得連路邊的野貓都回頭看了他一眼。

　　「……找個地方吃飯。」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羞恥的急切。

　　蜜莉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的手還捉著他的手，但已經沒有白天那麼緊了。

　　希特拐進一條稍微熱鬧的小巷。巷子裡擠滿了小餐館，油煙和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咕咕咕咕＇像一隻無形的手直接伸進他的胃裡攪動。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然後他停在一間餐館門口。

　　店面不大，但裡頭坐滿了人。玻璃窗上貼著手寫的菜單，字跡潦草但有力。空氣裡飄著烤肉的焦香和香料的味道。

　　希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菜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吃這家。」他說。不是問句。

　　蜜莉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菜單上最顯眼的位置寫著「今日特供：香烤羊排配黑麥麵包」。她的肚子也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咕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希特聽見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

　　他們坐進靠窗的位置。希特拿起菜單，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的眼神都不一樣。

　　第一遍是飢餓，

　　第二遍是算計，

　　第三遍是一種罕見的、破罐破摔式的釋然。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他用手指點了四五道菜，然後猶豫了兩秒，又加了一道湯。「再來兩杯麥酒。」

　　服務員走了。蜜莉恩坐在對面，泰迪熊被她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面朝窗外，像是在看風景。

　　希特靠進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賺了錢就是要吃。」他像是在對蜜莉恩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又不是天天這樣。」

　　蜜莉恩看著他，沒有回應。

　　她發現希特放鬆下來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白天在船上，他的眉頭總是皺著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但現在——現在他靠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桌面，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節奏，眼睛瞇起來，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的、剛賺了一筆小錢、決定犒勞自己一頓的普通人。

　　蜜莉恩覺得這畫面好看——沒有她被追殺的影子，沒有她帶來的災難。希特只是在過他的日子，而她剛好坐在對面。

　　……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羊排烤得外焦裡嫩，切開的時候有肉汁滲出來。黑麥麵包還冒著熱氣，外皮酥脆，咬下去發出卡滋的聲響。湯濃稠得可以立起湯匙，表面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脂，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希特吃得很專心。

　　不是那種優雅的、細嚼慢嚥的專心，而是一種原始的、近乎粗暴的投入。他撕下麵包沾湯，三口併兩口吞下去；羊排拿在手裡啃，骨頭上不剩一絲肉；麥酒端起來就灌，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蜜莉恩坐在對面，慢慢地吃著自己盤子裡的食物。她吃得很小心，很小口，像一隻被餵過太多次毒藥的貓，對每一口都帶著本能的猶豫。

　　但她還是在吃。

　　她很久沒有吃過一頓熱的、正式的、坐在桌子前面的飯了。在逃亡的路上，她吃的是村民塞給她的乾糧、麵包、水果——那些東西不是不好吃，而是每一口都帶著愧疚的苦味。

　　這頓飯不一樣。

　　這頓飯是她用「偷船」換來的。她坐在這裡，是因為她偷了他的船，他把她綁在街角，她趁亂潛入船艙，她死皮賴臉地跟到了靈腐國。

　　這頓飯的每一口，都是她偷來的。

　　可是她還是吃了。

　　因為她餓了。

　　她想坐在一張普通的桌子前面，吃一頓普通的飯，對面坐著一個不會愛她、也不會恨她的普通人。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希特抬起頭，看到她的盤子幾乎沒動，皺了一下眉。「不好吃？」

　　「好吃。」蜜莉恩說。她低頭切了一小塊羊排，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希特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麼，繼續埋頭吃自己的。

　　……

　　吃完飯，帳單送上來。希特看了一眼數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踢了一腳。他掏出錢袋，數銀幣的時候手指頓了好幾次，每頓一次，眉頭就皺得更深一些。

　　「……早知道少點一個湯。」他嘀咕著，把銀幣一枚一枚地排在桌上。

　　蜜莉恩安靜地看著他數錢，心底浮起一絲奇怪的感覺。不是愧疚——愧疚她已經習慣了。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揉皺的紙團一樣的東西，攤不平，理不順。

　　希特付完錢，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麵包屑。

　　「找旅館。」他說。

　　……

　　他們走了三條街，問了四家旅館。前面三家不是客滿就是太貴。第四家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底，門面不大，櫃檯後面的老闆娘頭髮花白，戴著老花眼鏡，正在看一本書脊都裂開的厚小說。

　　「一間雙人房。」希特說。

　　老闆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低著頭的蜜莉恩一眼。

　　「只剩大床房。」她的語氣平淡。

　　希特沉默了三秒。

　　他的腦子裡在算。明天出境的稅、回程的補給、船停泊的費用、還有他心心念念那塊田的租金——

　　「行。」他說。

　　老闆娘把鑰匙推過來。希特接過鑰匙，轉身走向樓梯。蜜莉恩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什麼東西。

　　樓梯很窄，木板在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牆上的壁紙已經泛黃，邊角翹起來。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江水淡淡的鹹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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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在房門前停下來，插鑰匙的時候手滑了兩次。

　　卡嗒。門開了。

　　房間比想像中的大，但床也比他想像中的大。一張雙人床佔據了房間中央，白色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放著一朵紙折的花——大概是旅館的某種歡迎儀式。

　　希特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表情像在面對一個棘手的數學問題。

　　蜜莉恩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床邊，把那朵紙花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希特。

　　氣氛有些僵硬。

　　「……我先洗澡。」蜜莉恩說。她的聲音很輕，然後，問「可以嗎」。

　　希特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外面的街道。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兩下，又停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很輕。很細。像秋天的落葉擦過地面。

　　他沒有回頭。

　　他聽到水聲。先是蓮蓬頭被擰開的喀喀聲，然後是水柱打在瓷磚上的嘩嘩聲，再然後是水蒸氣從門縫底下滲出來的、潮濕的、溫熱的氣息。

　　浴室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直線。

　　希特站在窗邊，盯著那條光線。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告訴自己是因為今天走路走太多了，是因為那杯麥酒，是因為任何原因——但不是因為那個正在洗澡的少女。

　　他不是那種人。

　　……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希特轉過身，背靠窗台，雙手插在口袋裡，假裝在看天花板上的裂痕。

　　浴室的門打開一條縫，蜜莉恩的手臂從縫隙裡伸出來。那條手臂白皙而纖細，手腕上還戴著灰銀色的手環，手環下方的皮膚有一圈淺淺的紅痕。

　　她的手上拿著一團衣物——那件被血染紅的洛麗塔裙，還有一些更小的、疊在裡面的東西。

　　「衣服……」蜜莉恩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帶著水蒸氣的潮潤和一點點猶豫。「放在哪裡？」

　　希特愣了一下。他走過去，沒有看門縫，伸手接過那團衣物。上面還殘留著血雪的痕跡。

　　他拿著那團衣物，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放哪裡。房間裡沒有衣櫃，只有牆上釘了兩顆掛鉤。

　　「你洗你的。」門後又傳來蜜莉恩的聲音。「衣服……我會處理。」

　　……

　　希特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團衣物。最上面是洛麗塔裙的裙擺，翻開一層，露出一小塊淺色的布料——是底褲。很小，很薄，邊緣有些發黃。

　　他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把那團衣物放下。

　　他聽到浴室裡又響起了水聲——蜜莉恩大概在沖澡。他的視線落在那些衣物上，落在那塊淺色的布料上，然後他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決定。

　　他走到洗手台前，把衣物放進洗臉盆裡，打開水龍頭。

　　冷水沖刷著布料，帶出淺紅色的水。那些乾掉的血跡在水中慢慢融化，像一朵朵紅色的花在水裡綻放又消散。他擠了點旅館提供的肥皂，搓出泡沫，然後開始洗。

　　他的動作很粗糙，像在洗一塊抹布。他把裙子搓了幾下，翻過來檢查，發現還有血跡沒洗掉，又搓了幾下。然後他拿起那塊更小的布料——他的手指頓了一下，耳朵微微發燙。

　　他把那塊布料放在掌心，用拇指輕輕搓揉，感覺到布料的纖維在指尖摩擦。肥皂的泡沫包裹著它，沖水，再搓，再沖。

　　他洗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你多久沒有洗衣服了？」

　　聲音從門縫傳進浴室。水聲停了。

　　沉默。

　　希特繼續搓著手裡的布料，沒有停。

　　「這件——」他的喉嚨卡了一下。「底褲。多久沒有洗了？」

　　浴室裡仍然沉默。

　　「那裡不發炎嗎？」他的語氣很平淡。

　　沉默延續了很久。久到希特以為蜜莉恩不會回答了。

　　然後，從門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很久。」

　　那個聲音沒有一絲委屈，沒有一絲自憐。

　　「我一直在逃。」蜜莉恩說。「沒有時間洗。沒有地方曬。換下來的……穿回去。」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希特低著頭，看著自己滿是泡沫的手。

　　「嗯。」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繼續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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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所有的衣物都洗了兩遍，最後一遍用清水沖到沒有泡沫。然後他環顧四周，找不到晾衣服的地方。最後他把浴巾鋪在椅背上，把衣物一件一件地攤開，整整齊齊地排在浴巾上。

　　洛麗塔裙，襯裙，還有那塊最小的、疊在最上面的淺色布料。

　　他看著那排衣物，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聽到浴室的門開了。

　　蜜莉恩走了出來。

　　她身上裹著一條白色的浴巾，從胸口裹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鎖骨。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和脖子上，水珠順著髮尾滴落，在鎖骨處匯聚成一顆晶瑩的水滴，然後滑進浴巾的邊緣。

　　她的臉被水蒸氣蒸得微微泛紅，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沒有那件染血的洛麗塔裙，沒有泰迪熊（諾伊被放在床頭櫃上，面朝牆壁），她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一個普通的、剛洗完澡的、不知道接下來該穿什麼的少女。

　　「我沒有衣服。」蜜莉恩說。她的視線落在那排正在晾乾的衣物上，停頓了幾秒，然後移開。

　　希特站在原地，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肩膀，又迅速移開。他的耳朵紅了。

　　「……等等。」他說。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行李——一個用舊麻布縫的袋子，邊角磨出了毛球。他拉開袋口的繩子，翻了翻，抽出一件疊得不太整齊的亞麻襯衫。灰白色的，領口有點寬，袖子上還沾著一小塊乾掉的泥土。

　　他把襯衫遞過去，眼睛看著天花板。

　　「穿這個。」

　　蜜莉恩接過襯衫。亞麻的觸感粗糙而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複雜的氣味——太陽曬過的乾燥、泥土的腥甜、還有希特身上那種說不清的、像剛割過的草一樣的味道。

　　她把襯衫抖開，比自己的身體大了好幾號。下擺大概可以蓋到大腿中段。

　　她沒有猶豫，鬆開浴巾的一角，把襯衫套了上去。

　　亞麻布貼上她還冒著熱氣的皮膚，涼涼的，癢癢的。領口太大，露出一側的鎖骨和肩膀。袖子太長，她把袖口捲了兩圈，手指才露出來。

　　「好了。」她說。

　　希特放下視線，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轉開。

　　「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的意思——是太好看的意思。

　　那件灰白色的、沾過泥土的、皺巴巴的亞麻襯衫，穿在她身上像一件過於寬大的長袍。濕頭髮垂在肩頭，水珠在亞麻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幅畫錯了的畫——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出現在了這裡。

　　「我去洗澡。」希特說，聲音有點啞。他抓起自己的換洗衣物，幾乎是用逃的鑽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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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

　　希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比划船的時候還快。

　　他深吸一口氣，轉開水龍頭。

　　冷水沖下來的時候，他打了一個哆嗦。他把水調熱了一些，站在蓮蓬頭下面，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臉頰、脖子、胸口一路往下流。水蒸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模糊了鏡子和瓷磚的邊界。

　　他擠了肥皂，開始洗身體。動作機械而重複——搓手臂、搓胸口、搓腿——但他的腦子不在這裡。

　　他想起碼頭。

　　想起他把蜜莉恩綁在街角的那個畫面。麻繩勒進她的手腕，留下一圈紅痕。他打完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別跟著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把她留在那裡。

　　他知道露露卡正在追來。他知道那個冰藍色長髮的女人會屠光一個又一個村子。

　　然後，他把她留在那裡，讓她去死。

　　希特站在熱水裡，拳頭慢慢握緊。

　　他不是英雄。他不是好人。他只是一個花農，一個只想賣花過日子的普通人。他沒有義務保護任何人，沒有責任為任何人負責。他可以說「這不關我的事」，然後走掉，沒有人可以指責他。

　　可是他想起蜜莉恩那時候的眼神。

　　他綁她的時候，她沒有反抗。沒有掙扎，沒有哭喊，甚至沒有說一句「不要」。她只是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看著那條麻繩一圈一圈地纏上她的手腕。

　　她的眼睛裡沒有恨。

　　只有一種他當時沒有讀懂的、奇怪的、近乎感激的光芒。

　　他現在懂了。

　　那是「終於有人不對我好了」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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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關掉水龍頭。浴室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水珠從他身上滴落的聲音，噠、噠、噠，像某種緩慢的倒數計時。

　　他拿起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乾淨的衣物。站在鏡子前面——鏡面被水蒸氣糊住了，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淺灰色的人影。他伸手抹掉一層霧，看到自己的臉。

　　疲憊的、有些泛紅的、表情不太好看的一張臉。

　　「你是白癡嗎。」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不是因為他綁了她。是因為他綁了她之後，沒有回頭。是因為他把她當成了一個麻煩，而不是一個人。

　　他把換下來的髒衣服塞進袋子裡，打開浴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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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的光線調暗了。床頭那盞燈還亮著，但被擰到了最弱的一檔。蜜莉恩坐在床邊，雙腿併攏，膝蓋上放著泰迪熊。她的頭髮已經半乾，有些亂翹，在燈光下像一圈淺色的光暈。

　　希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後同時移開。

　　「……你的衣服。」蜜莉恩的聲音很輕。「謝謝你幫我洗。」

　　她說了「謝謝」。

　　不是那種低著頭、唯唯諾諾、像在道歉一樣的「謝謝」。而是感激，真真切切的「謝謝」。

　　希特愣了一下。

　　「嗯。」他說，把浴室的門帶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和江水拍岸的聲音。

　　床很大。大到可以睡三個人。但此刻，它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問題，橫亙在房間中央。

　　希特站在床的這一側，蜜莉恩坐在床的那一側。中間隔著白色的床單和棉被，像隔著一條不知道該不該跨過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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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睡左邊。」希特說。「我睡右邊。」

　　「好。」蜜莉恩說。

　　她躺下來，把泰迪熊放在枕頭旁邊，側過身，面向窗戶。她把棉被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後腦勺和濕潤的髮尾。

　　希特等了一會兒，確定她不會再動了，才走過去，關掉床頭燈。

　　房間陷入黑暗。

　　他躺下來，和蜜莉恩之間隔了至少一個人的距離。他仰面躺著，雙手交疊在肚子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他剛才開燈的時候看到的。

　　棉被很乾淨，有洗衣粉的味道。枕頭有點軟，一躺下去就陷了一半。隔壁床的蜜莉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官。

　　她的呼吸聲很淺，很輕，像一隻蜷縮在洞穴深處的小動物。有時候呼吸的節奏會突然亂一下，然後又恢復平穩，像是在壓抑某種不該發出的聲響。

　　她在哭嗎？還是只是在調整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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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不知道。他沒有問。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種劇烈的、像要跳出胸腔的快，而是一種持續的、沉悶的、像有人在胸口放了一塊石頭的快。他的身體很累——划了一整天的船，走了好幾公里的路，吃了一頓大餐——但他的腦子不讓他睡。

　　他在想明天。

　　明天出境，靈腐國會回收手環。蜜莉恩的能力會恢復。她會再次變成那個讓所有人都會愛上她、然後因她而死的災厄。然後露露卡會追上來的——一定。

　　如果他繼續帶著她，他會死。他的花會死。他好不容易賺到的那袋銀幣——那塊田的租金——都會化為烏有。

　　理智告訴他，明天出境之後，把手環交回去，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把蜜莉恩留在靈腐國的邊境，讓她自己去面對那個冰藍色長髮的女人。

　　這是最合理的選擇。

　　最安全的選擇。

　　希特翻了一個身，面向另一側。床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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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背後，蜜莉恩也沒有睡。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窗簾沒有拉嚴，一條銀白色的光線落在床單上，像一道細細的傷口。

　　她在想同一件事。

　　明天出境，手環被收回，她的能力恢復。然後呢？露露卡會追上來。希特會被捲進來。他會死——不是因為他愛她，而是因為他只是站在她旁邊。露露卡不會區分的。那個女人的冰矛會穿透所有擋在路上的人。

　　蜜莉恩把手從棉被裡伸出來，輕輕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環。灰銀色的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符文安靜地睡著。

　　這一天，她第一次不用害怕自己的能力。第一次可以走在街上而不被狂熱的目光包圍。第一次可以坐在餐館裡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第一次有人用不耐煩的語氣問她「那裡不發炎嗎」——那句話粗魯得讓她差點哭出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那句話裡沒有愛。

　　沒有扭曲的、盲目的、令人窒息的愛。只有一個花農對一個不太會照顧自己的少女的、笨拙的、甚至有點不禮貌的關心。

　　她想要留下來。

　　她想繼續穿那件有泥土味道的亞麻襯衫。她想繼續聽他說「誰他媽愛你」。她想繼續坐在他的船上，看他蹲下來檢查那些花，用手指輕輕彈向日葵的莖。

　　但她不能。

　　因為她會害死他。

　　就像她害死所有那些村民一樣——那些舉著鋤頭和柴刀、說「這是我們應當做的」的人。

　　她不想要更多的屍體了。

　　不想要更多的紅色的雪。

　　蜜莉恩把泰迪熊抱進懷裡，把臉埋在它毛茸茸的頭頂。她沒有哭——不是因為不想哭，是因為眼淚已經在過去的無數個夜晚流光了。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諾伊，像抱著最後一根浮木。

　　「明天……對不起。」她在心底說，不知道是對諾伊說的，還是對隔壁那個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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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一張床，中間隔著看不見的河。

　　他們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的心跳聲在黑暗中交錯，像兩隻不同頻率的鼓，各自敲著各自的節奏。

　　希特的心跳沉穩而有力，偶爾漏一拍。

　　蜜莉恩的心跳細碎而急促，像受驚的鳥在籠子裡撲翅。

　　時間緩慢地爬行。

　　希特翻了第五次身。

　　蜜莉恩把泰迪熊換到了左邊。

　　蜜莉恩的頭髮終於乾了，在枕頭上散開，像一片淺色的雲。

　　希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那塊田。田邊有一棵老榕樹，樹下有一塊大石頭，他以前每次去那塊田都會坐在那塊石頭上喝水。如果租下來，他要在那棵樹旁邊再種一排夏堇——夏堇喜歡半日照，榕樹的影子剛好。

　　他的思緒飄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為他意識到，他在想像那塊田的時候，畫面裡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太大亞麻襯衫的、抱著泰迪熊的、站在榕樹下看著夏堇發呆的少女。

　　他把那個畫面用力甩掉。

　　不行。

　　他不能帶她回去。

　　他不能把麻煩帶回他的田、他的花、他的生活。

　　可是——

　　蜜莉恩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明天。明天出境，手環被收回，她會在人群中消失。希特會帶著他的花和他的銀幣回家，買下那塊田，種更多更多的花。

　　她想像他蹲在田邊澆水的樣子。想像他對著一株長歪了的夏堇皺眉頭的樣子。想像他肚子餓了，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黑麵包，一邊啃一邊檢查花瓣的樣子。

　　那些畫面讓她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沒有聲音，只有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把那些畫面收起來，放進心裡最深最深的地方，和諾伊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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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不是那種燦爛的、金色的天亮。是靈腐國特有的、灰濛濛的、像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層薄紗的天亮。光線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上拖出一條淡灰色的光帶。

　　希特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沒有睡過一樣。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太陽穴隱隱發脹，後腦勺有一種鈍鈍的痛感。他側過頭，看到蜜莉恩還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個小小的圓，泰迪熊被她抱在懷裡，臉埋進熊的肚子。

　　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她醒了，或者根本沒睡。

　　希特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床墊發出聲音，蜜莉恩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早。」他說，聲音沙啞。

　　「早。」蜜莉恩的聲音從泰迪熊的肚子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也沙沙的。

　　兩個人從床上爬起來，動作都有些僵硬。不是身體的僵硬——是另一種僵硬。一種「昨天晚上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的僵硬。

　　希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灰色的天光湧進來，把房間照得亮了一些。蜜莉恩坐在床邊，那件亞麻襯衫皺巴巴地掛在她身上，領口滑到肩膀邊緣，露出一截鎖骨。

　　希特看了一眼，迅速轉頭看向窗外。

　　「衣服應該乾了。」他說。

　　蜜莉恩默默地走到椅子旁邊，摸了摸那件洛麗塔裙。布料已經乾了，雖然有點皺，但至少乾淨了。她把裙子拿進浴室，關上門，換好衣服出來。

　　那件染過血、被洗乾淨、還帶著肥皂香味的洛麗塔裙，再次穿在她身上。她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蜜莉恩小姐」——那個會被狂熱的目光包圍的、災厄的化身。

　　但她的手還是在發抖。

　　不是冷的。

　　希特收拾好行李，把錢袋塞進懷裡最深的口袋。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蜜莉恩一眼。

　　「走吧。出境。」

　　蜜莉恩跟在他身後，手沒有再捉他的衣角。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樓梯很窄，木板吱呀吱呀地響。希特的背影在她前面，灰色的亞麻衫，有些駝背，肩膀寬而厚實，像一面不太堅固的牆。

　　她想伸手。

　　但把手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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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館大廳裡，老闆娘還在看那本厚小說。她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希特把鑰匙還給她，推開旅館的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

　　深藍色的制服，胸前繡著靈腐國的國徽。他們的臉沒有表情，站得很直，像兩根釘在地上的樁。

　　「希特先生？」左邊那個人說。

　　希特停下腳步。他的第一反應是——漏稅了？還是簽證有問題？還是昨晚吃飯的時候少給了小費？

　　「蜜莉恩小姐？」右邊那個人說。他的視線落在蜜莉恩身上，不帶任何感情。

　　蜜莉恩的手指縮了一下。

　　「請跟我們走一趟。」左邊的人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需要你們配合調查。」

　　希特皺起眉頭。

　　「調查什麼？」

　　沒有人回答。

　　兩個穿制服的人只是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手勢，像兩尊蠟像。他們的沉默比任何話都更有壓迫感。

　　希特看了蜜莉恩一眼。蜜莉恩也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恐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恐懼。

　　「……好吧。」希特說。他把錢袋往懷裡又塞了深一些，邁開步伐。

　　蜜莉恩跟在他身後。這一次，她沒有忍住——她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角。

　　希特沒有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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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局。

　　靈腐國的警局和這個國家的其他建築一樣，灰色的牆，灰色的地磚，灰色的桌椅。唯一不同的是空氣——這裡的空氣更冷，更乾，帶著一股鐵鏽的氣味和某種消毒水的味道。

　　兩個穿制服的人把他們帶進一間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杯水，還有一疊紙和一支筆。牆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面單向透視的鏡子——很大，佔了半面牆，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希特坐下來，蜜莉恩坐在他旁邊。她的手還捉著他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

　　他們等了很久。

　　久到希特開始用手指敲桌面，噠、噠、噠，節奏越來越快。久到蜜莉恩開始用另一隻手摸手腕上的手環，一圈，又一圈。

　　然後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警察。

　　那個人不知道如何形容。

　　看上去是男，看上去也像女。

　　看上去美，也看上去醜。

　　

　　看上去不是真的臉，真正的樣子可能是永遠的迷。

　　他走到長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來。

　　動作很慢，很安靜，像水流入低窪。但就是這種安靜，讓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希特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蜜莉恩摸手環的手也停了下來。

　　那個人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然後抬起頭。

　　他的視線先落在希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到蜜莉恩身上，停留了更久。然後回到希特身上。

　　「我是靈腐國的總理。」她說。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空氣裡。

　　希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空白。

　　總理？

　　靈腐國的總理？

　　他在靈腐國賣過花，從來沒有見過比海關科長更大的官。現在一個總理——一個國家的總理——坐在他對面，用那種不急不慢的、像在審視的視線看著他。

　　希特和蜜莉恩同時意識到一件事。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調查。

　　而他們，已經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