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靈腐國篇》

　　江水潺潺。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噠噠噠噠。

　　希特回頭。

　　一個穿海關制服的少女正朝他跑來。深藍色的外套扣子只扣了兩顆，下擺在風裡翻飛，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下襬。她的臉有點圓，額頭上滲著薄汗，一縷棕色的頭髮從帽簷下鑽出來，在眉梢晃來晃去。

　　希特認出她。

　　就是她——剛才在海關窗口旁邊，幫蜜莉恩戴上手環的那個工作人員。

　　他記得那時候她低著頭，動作俐落，咔嚓一聲就把手環扣上了蜜莉恩的手腕，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很專業，很冷淡，像在給一隻不太聽話的貓戴項圈。現在這隻「貓」就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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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有問題嗎？他想。

　　簽證出錯了？漏繳了什麼稅？還是那該死的魔法抑壓手環其實要收租金？

　　他腦子裡閃過好幾種可能，每一種都跟錢有關。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裡所剩不多的銀幣。

　　「等等——」希特抬起手，朝身後喊了一聲，然後開始減速。

　　小船緩緩地靠向岸邊，船身輕微一震，撞上了碼頭邊緣的橡膠護舷。希特拿起船頭的一截麻繩，俐落地在纜樁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他轉過身，準備問清楚。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海關少女的表情。

　　她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從額頭到脖子根，一片均勻的、滾燙的緋紅。那雙原本冷淡的灰色眼睛現在泛著水光，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在顫抖，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站著，但是裡面已經燒起來了。

　　她不是來追稅的。

　　希特的後腦勺突然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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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小姐！」海關少女衝上前，一把捉住蜜莉恩空著的那隻手（蜜莉恩的另一隻手還牢牢地捉著希特，沒有鬆開）。

　　她的聲音又高又尖，帶著哭腔，像一隻被人踩到尾巴的貓。「您……您還記得我嗎？我剛才幫您戴手環的！」

　　蜜莉恩愣了一下。

　　她記得。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甚至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我……我叫艾爾莎。」海關少女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順著紅通通的臉頰滑落，滴在她那件深藍色的制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從我看到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是我這輩子一直在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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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又來了。

　　蜜莉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種熟悉的、讓她想嘔吐的感覺又湧了上來。甜得發膩，黏得窒息。她被那隻手捉著，感覺到艾爾莎的掌心滾燙，手指在顫抖，每一下脈搏都在說「我愛你」。

　　可是手環不是壓制了她的能力嗎？

　　蜜莉恩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灰銀色金屬圈。符文還在微微發光，那股壓抑感也還在——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繞過了？

　　她想起艾爾莎幫她戴手環的那個瞬間。那時候手環還沒有扣上，她的能力還有短暫的幾秒鐘是外露的。那幾秒鐘，足夠了。足夠讓一個離她不到一臂距離的人，被那層看不見的霧籠罩。

　　艾爾莎不是在她戴上手環之後愛上她的。

　　是在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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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胃開始翻攪。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那不是真的愛，想說快逃。可是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知道這很突然。」艾爾莎吸了吸鼻子，眼淚還在掉，但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漂亮，很真誠，像春天第一朵盛開的花。「可是蜜莉恩小姐，我……我不想後悔一輩子。請您跟我一起走吧，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不行。」希特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像一把鈍刀切斷了這股黏稠的空氣。

　　艾爾莎轉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你是誰？」

　　「我是被她偷了船的人。」希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想吃什麼。「但我現在不是來跟你討論這個問題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艾爾莎面前晃了晃。

　　「簽證。兩個人。一起入境，必須一起出境。這是你們靈腐國的規定。」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契約。「你現在要她跟你走，等於違反簽證條款。違反簽證條款要罰錢——」

　　他說到「罰錢」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我來告訴你。」希特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收據，在艾爾莎面前抖了抖。「你要是把她帶走，我這趟等於白跑。白跑的意思是——」

　　他彎起手指，一項一項地數：「我的田租會交不起。然後，我明年連種子的錢都沒有。你負責嗎？」

　　艾爾莎被他這番話堵得愣了一下，眼眶裡的淚水還在打轉，但嘴已經張開了又閉，閉了又張。

　　「可是……可是我愛她……」艾爾莎的聲音小了很多，像一個被老師罵完還在嘟囔的小學生。

　　「愛她也不行。規矩就是規矩。」希特把手往腰上一插，站得像一根釘在碼頭上的木樁。

　　蜜莉恩站在兩個人中間，左手的泰迪熊被抱得快要變形，右手還捉著希特。她的視線在希特和艾爾莎之間來回移動，腦袋裡一片混亂。

　　希特在幫她擋。

　　不是因為愛她。是因為罰款。

　　果然是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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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爾莎咬住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她鬆開蜜莉恩的手，轉向希特，雙手握拳，眼神堅定——然後猛地撲了上去。

　　「你把蜜莉恩小姐還給我——！」

　　她不是撲向蜜莉恩。

　　她是撲向希特。

　　希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一招。他以為這個海關少女頂多再哭兩句就會放棄——畢竟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中間人，目標應該是蜜莉恩才對。

　　他錯了。

　　艾爾莎的目標變成了他。

　　為什麼這麼倒楣？

　　「你幹什麼——」希特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絆到了纜樁。

　　艾爾莎衝上來，雙手抓住他的衣領，用力搖晃。「你憑什麼攔著我們！你這個自私的、冷血的、沒有感情的——」

　　她的腳踩在碼頭邊緣一塊長滿青苔的石板上。

　　石板濕滑。她的腳往前一溜。

　　艾爾莎整個人失去了平衡，身體往前傾倒，抓住希特衣領的手本能地收緊。

　　希特被她一拉，也站不穩了。

　　兩個人疊在一起，直直地往甲板上倒去。

　　希特的後背撞上船舷的木板，發出沉悶的一聲「砰」。他的眼前一黑，腦袋裡嗡嗡作響，然後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柔軟的東西貼上了他的嘴唇。

　　親上了。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當機。

　　艾爾莎的眼睛在他面前不到三公分的距離，瞪得比銅鈴還大。那雙灰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他自己同樣驚恐的臉。

　　時間好像停了兩秒。

　　或者三秒。或者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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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艾爾莎猛地彈了起來，像被燙到了一樣往後跳開。她的臉從緋紅變成了深紅，又從深紅變成了慘白，最後定格在一種介於尷尬和恐懼之間的奇怪的青灰色。

　　「對、對不、對不起——」她的聲音破了，像一把壞掉的小提琴。她用手背拼命擦自己的嘴唇，擦了三下之後突然停了下來。

　　她眨了眨眼。

　　然後她看著蜜莉恩。

　　又看著希特。

　　又看著蜜莉恩。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的狂熱，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噗的一聲，消失了。

　　「……我在這裡做什麼？」艾爾莎的聲音恢復了正常。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只有一個疲憊的海關人員在下班前最後一小時的茫然。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看手背上還掛著的淚痕，皺起眉頭。

　　「我怎麼哭了？」

　　希特還躺在甲板上，後腦勺隱隱作痛。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嘴唇上還殘留著某種陌生的觸感，讓他的舌頭打了結。

　　艾爾莎的視線在他和蜜莉恩之間又來回了一次。她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剛才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她問。

　　希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

　　「不要說。」艾爾莎立刻舉起雙手，像在擋一顆飛來的球。「不管我做什麼了，不要說。拜託。求你了。」

　　她後退兩步，又兩步。

　　她的目光落在蜜莉恩身上，這一次，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愛，沒有狂熱，甚至沒有好奇。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個不太熟的鄰居，禮貌性地掃了一眼，然後移開。

　　「對不起，我的失態。」艾爾莎的聲音很低，很快，像在趕時間。「請不要跟任何人說。我會被炒魷魚的。」

　　然後她轉身。

　　走了。

　　不是慢慢走，是跑。

　　噠噠噠噠，來的時候一樣快，但方向相反。

　　三秒鐘後，她消失在街道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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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上恢復了安靜。江水的聲音重新佔領了空間，潺潺的，慢慢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希特還躺在甲板上。

　　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天空上一朵形狀像花椰菜的雲，看著那朵雲慢慢地飄過他的視線範圍。

　　他的嘴唇還在發麻。

　　「……什麼跟什麼。」他喃喃自語。

　　蜜莉恩站在船舷邊，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嚇，不是困惑，而是一種介於「我想笑」和「我不應該笑」之間的扭曲。

　　她咬著嘴唇，嘴唇在微微顫抖，眼眶有點紅，但絕對不是在哭。

　　「你嘴角有口水。」蜜莉恩說，聲音很小。

　　希特猛地坐起來，用袖子用力擦了兩下嘴角。

　　乾的。

　　他轉頭瞪了蜜莉恩一眼。蜜莉恩把臉埋進泰迪熊的頭頂，肩膀輕輕地抖了一下。

　　她在笑。

　　希特沒有證據，但他知道她在笑。

　　「……走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纜繩解開，重新掌舵。「別笑了。」

　　「我沒有笑。」蜜莉恩的聲音從泰迪熊的毛絨絨的腦袋後面傳來，悶悶的，但尾音往上翹。

　　希特哼了一聲，沒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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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重新駛離碼頭，繼續在浴城市的河道中緩緩前行。暮色更濃了，兩岸的建築在暗藍色的天幕下變成黑色的剪影，窗戶裡開始亮起橙黃色的燈光，一盞一盞，像被誰一顆一顆點亮的星星。

　　然後岸上有人說話。

　　「哎呀，原來是清醒的魔法呢？哎喲這個場景真好看。」

　　聲音從左前方傳來，不大不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聊天——但旁邊沒有人。

　　希特轉頭。

　　岸邊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少女。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左眼紅色的，右眼黃色的——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覺，是真的不一樣的顏色。那雙異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發亮，像兩顆不同顏色的寶石。

　　她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面是黑色的。

　　少女用扇子半遮著臉，朝他們眨了眨眼。

　　「真好看。」她又說了一遍，然後指了指蜜莉恩，又指了指希特，「你和她。剛才那一幕。真好看。」

　　希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到了？」

　　「從頭到尾。」少女笑起來。「尤其是你被親的那一下，表情特別好。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希特決定無視這句話。

　　他仔細看了看那個少女。黑髮，異瞳，扇子，還有一個……他瞇起眼睛，視線往下移。

　　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名牌。

　　金屬的，亮閃閃的，上面刻著兩個字：

　　〔Lethe 虹〕

　　「你就是Lethe紅？」希特問。

　　少女歪了歪頭，紅色的那隻眼睛眨了眨，黃色的那隻慢了一拍才跟上。

　　「我應該是……吧。」她說。語氣不太確定。

　　然後她又笑了一下。「對，我是。你怎麼知道的？」

　　希特指了指她的脖子。

　　「你身上掛著名牌。」

　　Lethe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個亮閃閃的金屬牌子，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扇子在手裡晃來晃去，差點掉進水裡。

　　「哦，是哦。」她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對對對，我可是Lethe虹大人。」

　　她說「大人」兩個字的時候，下巴抬得很高，紅黃異瞳裡閃著得意的光。

　　希特看了她兩秒，決定不評論。

　　「帶我去你的本體。」他說，語氣像在跟一個不太可靠的導航說話。「你的花，我帶來了。」

　　「我就是本體。」Lethe虹張開雙臂，像要擁抱整個暮色。

　　希特低頭看了一眼。

　　石階上沒有影子。

　　「你沒有影子。」希特說。「你是幻象。」

　　Lethe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空空的。

　　她又轉過身，看了看自己身後。也是空空的。

　　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哦，是哦。原來我是幻象。」她笑了，笑得一點都不尷尬，反而像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哈哈，尷尬。那我帶你去本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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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幻象拍灰，灰當然沒有被拍起來，但她拍得很認真。

　　「走吧走吧，往這邊。」她指了一個方向。

　　希特把船靠向另一條岔道。蜜莉恩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手還是捉著他的手。

　　「那個……『清醒的魔法』是什麼意思？」蜜莉恩突然開口，聲音很小，像在問一個她不太確定該不該問的問題。

　　希特也聽到了：「這個人……明顯腦子不正常。」

　　希特深吸一口氣。

　　「帶路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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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the虹走在前面。她走路的姿勢很特別，像一隻在冰面上學走路的貓，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試探。

　　走過一座橋。

　　走過一條巷子。

　　走過一個賣烤魚的攤位，烤魚的香味讓希特的肚子發出一聲巨響。

　　然後她在一棵大榕樹前面停了下來。

　　「嗯……」她看著榕樹左邊的路，又看了看榕樹右邊的路。

　　沉默了三秒。

　　「我迷路了。」Lethe虹轉過頭，紅黃異瞳裡寫滿了坦誠。「哈哈。」

　　「……你不是帶路的嗎？」希特的聲音很平，但嘴角在抽搐。

　　「我是呀。但我迷路了。」Lethe虹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沒關係，我叫人來。」

　　她把扇子舉起來，朝空中揮了兩下。

　　啪。

　　空氣中，出現了一個新的Lethe虹。一模一樣的黑髮，一模一樣的異瞳，一模一樣的扇子，一模一樣的笑容。

　　兩個Lethe虹面對面站著。

　　「你知道本體在哪裡嗎？」第一個Lethe虹問。

　　「我不知道，你知道嗎？」第二個Lethe虹問。

　　「我也不知道。」

　　她們同時轉頭看希特。

　　「等一下。」希特說。

　　第二個Lethe虹又把扇子揮了兩下。

　　啪。啪。

　　又來了兩個。

　　四個Lethe虹站在榕樹下，黑壓壓的一片。她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

　　「我覺得應該往左。」

　　「不對不對，右邊。我記得右邊有一間麵包店。」

　　「那間麵包店上個月倒了。」

　　「倒了也可以認路啊。」

　　「可是倒了之後那條路就不一樣了。」

　　「路又不會因為麵包店倒了就憑空消失。」

　　「可是我會迷路啊。」

　　「你本來就沒有方向感。」

　　「你才沒有方向感，你是幻象。」

　　「你也是幻象。」

　　「我們都是幻象。」

　　希特站在旁邊，看著這四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在那裡吵架。

　　蜜莉恩站在他身後，手指捏著他的手，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帶著同情的麻木。

　　「……她們是不是都找不到路？」蜜莉恩小聲問。

　　「顯然。」希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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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地圖，低下頭，看了一眼。

　　不看還好，一看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突然發現，他剛才一直在繞路。從碼頭到這裡，直線距離其實不到兩公里，他卻繞了一個巨大的S形，多走了整整四十分鐘。

　　手環的影響還在。那股鈍感像一團濕棉花，塞在他的太陽穴裡，讓他的腦袋轉得比平時慢半拍。但至少——他還能看地圖。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商店。一間雜貨店。

　　希特瞇起眼睛。

　　他的視線看向商店的招牌。招牌很舊，字跡斑駁，但他還是勉強認出了上面寫的字：

　　Lethe虹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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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收起地圖。

　　「這裡。」他說。

　　他沒有理會那四個還在吵架的Lethe虹幻象，直接走向那間雜貨店。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

　　店裡面很暗。只有櫃檯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搖晃，把周圍的東西照得忽明忽暗。櫃檯後面有一張椅子，椅子上蜷縮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髮披散在椅背上，一縷垂到地板上。臉埋在手臂裡，呼吸均勻而深沉，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明顯的口水。

　　她在睡覺。

　　椅子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本書，還有一些紙張，上面寫滿了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小學生的筆跡。

　　希特站在櫃檯前面，等了三秒。

　　那個人沒有醒。

　　他又等了五秒。

　　還是沒有醒。

　　「你就是Lethe虹嗎？」希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個人動了一下。手臂慢慢地從臉上移開，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異色的眼睛眨了兩下，又眨了兩下，像一台正在重新啟動的機器。

　　「哦。」她說。

　　然後她的視線慢慢聚焦，落在希特身上。

　　「是嗎。」

　　她歪了歪頭，想了一會兒。

　　「噢對的，我是本體。」她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噢對對，買花，給錢。」

　　她從椅子上坐起來，椅子發出嘎吱一聲抗議。她伸手到櫃檯下面翻了翻，翻出一個布袋，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花放外面行了。」她說。

　　然後她打開布袋，開始數銀幣。

　　「一。」她把一枚銀幣放到桌上。

　　「二。」又一枚。

　　「七。」第三枚。

　　「四——」她的手指停在那裡，看著桌上那三枚銀幣，眉頭皺了起來。

　　「……我數到哪了？」她抬頭看希特。

　　希特的表情像吃了一顆還沒熟的檸檬，難看極了。

　　「一，二，接下來是三，才到四。」他的聲音很緩慢，像在跟一個剛學會數數的孩子說話。

　　「哦，對對對。」Lethe虹笑了一下，把那三枚銀幣撥回布袋裡，重新開始數。

　　「一。二。三。七。九——」

　　希特走過去，把布袋從她手裡拿過來。

　　「把銀幣放下來，我來數。」

　　「好的辛苦啦。」Lethe虹把雙手放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笑瞇瞇地看著他。「哈哈。」

　　希特低下頭，把布袋裡的銀幣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他的手指很快，聲音很穩，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他把應得的數目收進自己的錢袋，把剩下的推回給Lethe虹。

　　「剛好。」他的聲音很緩慢，像在跟一個剛學會數數的孩子說話——但他隱約覺得不對。這個人剛才在路上繞了那麼大一圈，每一步都算計得很清楚，她不會真的連數都不會數。

　　Lethe虹看著他的臉，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迷糊的、尷尬的笑。是一種「被你發現了」的笑——帶著一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好吧，不玩了。」她把那三枚銀幣撥回布袋裡，然後把整個布袋推到希特面前。

　　Lethe虹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銀幣，又看了一眼希特。她的嘴角慢慢上揚，弧度不大，但很真。

　　「你沒多拿。」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廢話。」

　　「很多人會。」Lethe虹托著腮，紅黃異瞳在油燈的光裡閃爍。「尤其是面對一個『看起來不會數數的敗家女』。」

　　希特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你剛才一直在演。」

　　「演？」Lethe虹把「演」這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然後搖了搖頭。「不算演。我只是——」

　　她歪著頭想了想，找到了一個她滿意的詞。

　　「——在跟你玩。」

　　「你知道嗎？」Lethe虹收起扇子，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身體，像一個在跟老師討價還價的學生。

　　「可是直接走過去多無聊。你想想，你大老遠運一船花來找我，如果我只給你一條筆直的路，走完就沒了，那你不覺得虧嗎？」

　　她站直身體，紅黃異瞳裡映著暮色的餘暉。

　　「我要給大家知道，我買的是什麼花。為我接下來的宴會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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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或者，我是在幫你增加回憶的厚度。」

　　希特沉默了片刻。

　　「……你只是想浪費我的時間。」

　　「猜對了。」Lethe虹笑出聲來。「但沒有獎品。」

　　然後他抬起頭，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人。

　　她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希特面前。她的個子比希特矮了大半個頭，但她仰起臉看他的時候，那雙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迷糊。

　　「三倍的價錢，是因為你的花值得。」她說，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我在華夏就聽說過你的名字——『花農希特』，種出來的花比別人的多開七天。七天，你知道對一個買花的人來說，七天意味著什麼嗎？」

　　她伸出七根手指，在希特面前晃了晃。

　　「意味著我的宴會廳可以少換花。意味著我可以多偷懶七天。」

　　她笑了，這一次的笑沒有惡作劇的成分，只有一種真誠的、坦蕩的欣賞。

　　「連運費……三倍，不貴。」

　　希特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普通的種花的。種花，賣花，賺錢，活下去。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花在外面有這樣的名聲。

　　「你是來自華夏，是外地人吧……你的手環呢？」他最後只擠出這句話，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沒有手環會坐牢的。」

　　Lethe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圈淺淺的、被陽光照出來的膚色分界線。

　　「哦，這個呀。」她彎下腰，在椅子底下翻了一陣，最後從一隻鞋子裡倒出一個手環。灰銀色的，和希特、蜜莉恩戴的一模一樣，但稍微舊一點，符文磨損了一些。

　　「我自己有一個舊款手環，所以沒有用公家的。」她把舊手環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蹭掉了一層灰，然後扣上手腕。卡嗒一聲。

　　「待會想買新款。而且是限量款。」她抬起手腕，轉了兩圈，像在展示一件首飾。「你知道嗎，靈腐國的魔法抑壓手環其實是很時尚的單品。只是太貴，大多數人不知道。」

　　她看向蜜莉恩，朝她眨了眨眼。

　　「妳那款是今年的新色，戴起來很好看。」

　　蜜莉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手環。這是她第一次被稱讚戴著這個東西好看——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手環本身。

　　一個正常的、不帶愛意的稱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嗒。

　　手環扣上的瞬間，希特聽到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碎裂聲，像玻璃紙被揉成一團。

　　然後店門外面傳來了整齊劃一的驚呼聲——

　　「啊。」

　　四個聲音疊在一起。

　　希特轉頭看向窗外。那四個Lethe虹幻象消失了。

　　最後一個幻象消失之前，還舉起扇子朝希特揮了揮。

　　「拜拜——」

　　然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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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空空蕩蕩，只剩下暮色和晚風。

　　希特轉回頭，看著櫃檯後面那個頭髮亂糟糟的、睡眼惺忪的、剛剛用一隻鞋子藏手環的少女。

　　「她錢真多。」他說。

　　這是希特離開雜貨店時說的第一句話。

　　蜜莉恩聽懂了——他是在跟自己說。這趟賺了不少，比預期的還多。

　　可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不像高興，更像是一種困惑。像一個數學不太好的人在驗算一道題，怎麼算都覺得答案不對。

　　他回頭看了一眼雜貨店那塊歪歪斜斜的招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錢袋。

　　「三倍的價錢。」他低聲說，「今天收獲不錯。」

　　當時他可以多拿，但他沒有。他拿了應得的數目。

　　「她不是敗家女。」希特得出結論。「只是一個奇怪的人。」

　　一個會用三倍價錢買花的人不是敗家，是識貨。一個故意裝作不會數數來測試賣家誠信的人不是白癡，是精明。一個在路上繞遠路、展示財富的人——

　　或者只是一個不願意把日子過得太無聊的人。

　　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心裡默默地給Lethe虹貼上了這個標籤，然後把錢袋塞進懷裡最深的暗袋，拍了拍。

　　夜色漸黑。

　　街道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橙黃色的光在灰色的牆面上暈開，像水彩在濕紙上擴散。遠處傳來晚禱的鐘聲，沉沉的，慢慢的，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給這一天蓋上最後的印章。

　　蜜莉恩的手還捉著希特的乎。

　　她的手指沒有之前那麼緊了，但還是沒有鬆開。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的扶手——不抓著就站不穩。

　　希特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要找旅館了。」他說，語氣平淡。「明天回家。」

　　蜜莉恩聽到「回家」這兩個字，低下了頭。

　　回家。

　　她沒有家。

　　一路上是露露卡屠過的、紅色的雪落過的、沒有人活下來的地方。

　　她的家在在她的詛咒裡。在那個讓她永遠無法停下來的力量裡。

　　可是現在，她的能力被壓住了。那個詛咒沉默了。她站在一個灰色的、陌生的、沒有人愛她的城市裡，手裡捉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衣角，懷裡抱著一隻不會說話的泰迪熊。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她不知道露露卡會不會追上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戴著這個手環多久。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會有一張床。一個屋頂。一扇關上之後可以把整個世界擋在外面的門。

　　而那個會說「誰他媽愛你」的男人，會睡在她隔壁的房間裡。

　　這就夠了。

　　至少今天夠了。

　　「……走吧。」希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不耐煩，但沒有真的把她甩開。

　　他邁開步伐，往街道深處走去。

　　蜜莉恩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影子。

　　夜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跡，像兩條平行的線，靠得很近，但沒有交疊。

　　江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潺潺的，慢慢的，像是在說——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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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

　　他們兩人想也沒有想到被靈腐國總理暗中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