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園（共創） - 【主線2】✅自行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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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2）：靈腐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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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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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把地圖攤開在膝蓋上，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磨出了毛邊。這張地圖他跟了好幾年，摺痕處都快要裂開，他用牛皮紙從背面補過兩次。地圖上畫著靈腐國的水道網絡，密密麻麻的線條像血管一樣延伸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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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瞇起眼睛，手指沿著一條藍色的線慢慢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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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沒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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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走這條水道是什麼時候？他想了想，大概是兩年前。那時候他還有一個合夥人，專門負責靈腐國的運輸，他只需要把花種好、裝上船，然後在岸邊等銀幣入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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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黑黑瘦瘦的，笑起來牙齒特別白，喜歡在船上抽廉價的菸草，嗆得整艘船都是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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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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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冬天，他的船在江上遇到了風暴，整艘船翻了，人沒找回來。希特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向日葵澆水。他蹲在田埂上，把水壺放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繼續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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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傷心。是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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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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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之後，靈腐國的生意就斷了。托運的風險太大，他賠不起第二船花。可這次不一樣——這批貨是有人專門訂的，價錢開得很高，高到他願意親自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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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的一個標記處，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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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應該是轉進這條支流。」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江水的聲音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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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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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太認得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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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腐國的水道這些年變了很多，有些河道被填平蓋了房子，有些新挖的運河在地圖上根本沒有標出來。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的建築，試圖找一個地標——一座老教堂，或者一棵特別大的榕樹——但視線所及之處全是灰濛濛的工廠和公寓樓，長得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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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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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地圖。那些線條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皺，他眨了眨眼，線條又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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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手環的關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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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灰銀色金屬圈。從戴上那一刻起，他就覺得腦子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不是痛，也不是暈，就是鈍。像一把用久的刀，切東西的時候總差那麼一點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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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他記路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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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過一次的水道，一年後再來也不會迷路。可是現在，他明明來過城市三次，卻想不起來下一條轉彎的河道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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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甩了甩頭，想把那股鈍感甩掉。沒用。棉花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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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他低聲說，把地圖折好塞回懷裡。「邊走邊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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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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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找一個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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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華夏，名字叫Lethe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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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兩遍。很奇怪的名字，不像他認識的任何一個名字。他不認識這個人，甚至沒見過面。訂貨是通過中間人傳的話——有人要買一大批花，品種不限，但要新鮮，要漂亮，價錢是市場價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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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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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以為中間人在開玩笑。他種了這麼多年的花，從來沒有人出過這個價錢。市場價就是市場價，買花的人都知道行情，誰也不會多付一個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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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個Lethe紅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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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嘛是要求特別高，高到一般人達不到。要嘛是根本不知道行情——一個不知道貨價的敗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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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不在乎是哪一種。只要銀幣是真的，花就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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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完這批貨，就能把田邊那塊地租下來了。」他在心裡盤算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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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塊地他盯了很久，土質好，日照足，種出來的夏堇顏色特別正。要是能租下來，明年的產量可以翻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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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緩緩地駛入浴城市的內城河道，兩岸的建築開始變得密集。古老的石橋從頭頂掠過，橋墩上爬滿了青苔，橋面上有人走過，腳步聲咚咚咚地傳下來，像是某種遙遠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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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站在甲板上，安靜得像一株被移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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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沒有來過靈腐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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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在她被鮮血和追逐填滿的人生裡，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她只是逃，一個村子接著一個村子，一個國家接著一個國家，從來沒有停下腳步去看一眼身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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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她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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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她想停。是因為希特的船停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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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抬起頭，看著兩岸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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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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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牆，灰色的路，灰色的天空。連路邊行人的衣服都是灰撲撲的，像是從同一塊布料上剪下來的。偶爾有一扇窗戶的邊框漆成暗紅色，或者一輛馬車的車頂刷了藍色的漆，那一小塊顏色就會顯得分外刺眼，像灰燼裡最後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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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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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等著那些路人轉過頭來，用狂熱的、盲目的、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她。等著他們朝她走過來，跪下，哭泣，說願意為她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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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等待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像被燙過的孩子看見火爐會縮手一樣，她走進任何一個新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遇到那些即將因她而瘋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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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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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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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婦人從船邊走過，低頭看著手裡的菜籃子，連頭都沒有抬。兩個年輕男子並肩走在橋上，正在爭論什麼，臉紅脖子粗，完全沒有注意到橋下有一艘載滿鮮花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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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愣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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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走了兩步，走到甲板更顯眼的位置。在一片灰色的街道上，這件裙子應該很顯眼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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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沒有人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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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的心跳開始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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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恐懼的那種快。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陌生的、像剛睡醒時那種茫然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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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能力……真的被壓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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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灰銀色手環。符文在暮色中微微發光，像一條沉睡的小蛇纏在她的手腕上。那股壓抑感還在——不強，但是很確定，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膀上，提醒她不要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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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船舷邊緣，離岸上的行人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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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年輕的女人從她面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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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的距離不到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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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女人看了蜜莉恩一眼——只是看了一眼，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任何一個陌生人的那種看。目光從蜜莉恩的臉上掠過，落在她身後的那些花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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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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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跪下。沒有哭泣。沒有說願意為蜜莉恩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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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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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站在船舷邊，手指緊緊捏著泰迪熊的耳朵。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開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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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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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為……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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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能力是一種詛咒。她恨它，恨它讓她變成災厄，恨它讓無數人因她而死。她無數次在夜裡哭著醒來，祈禱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那個該死的能力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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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當它真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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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些路人真的用漠不關心的眼神從她身邊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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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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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習慣了被注視。習慣了被包圍。習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像飛蛾撲向火焰。那種感覺很可怕，很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但至少，那是她熟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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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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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一個被突然剪斷繩索的吊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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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陌生的、不愛她的臉孔從眼前流過。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在微笑——不是對著她笑，而是跟身邊的同伴說話時自然的、不經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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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笑容讓她的胸口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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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那些笑容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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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為那些笑容不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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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的感覺。」蜜莉恩低聲說，聲音細得像風裡的蛛絲。「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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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泰迪熊抱得更緊了一些。毛茸茸的熊頭抵著她的下巴，那雙黑色的小圓眼睛永遠睜著，不會愛她，也不會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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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伊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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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伊是唯一不會改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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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諾伊不會說話。諾伊不會牽她的手。諾伊不會用那種不耐煩的、沒有愛意的聲音對她說「誰他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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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抬起頭，看向船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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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那裡，低著頭看地圖，眉頭皺成一團，嘴唇微微動著，好像在自言自語。他的衣服皺巴巴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肚子時不時發出咕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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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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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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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刻意的迴避，不是故作冷漠，而是真的、自然而然地沒有在看她。他的注意力在地圖上，在河道上，在那該死的魔法抑壓手環帶來的鈍痛上，就是不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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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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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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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過那些花——向日葵、紫薇、茉莉、桔梗——花的香氣濃郁得幾乎有形，在她身邊纏繞。她走過那些陶盆，走過那些被繩索固定的貨架，走到船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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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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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捉住了希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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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輕輕地碰。是用力地、緊緊地捉住，五根手指像受驚的小動物的爪子一樣扣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是涼的，指尖微微發抖，那股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十三歲少女該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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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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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捉住自己的手。那隻手很小，手指纖細，指甲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和他一樣的灰銀色手環，手環下方的皮膚有一圈淺淺的紅痕——是麻繩勒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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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覺到那隻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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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寒冷的抖，而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溺水的人捉住最後一根浮木的抖。那種抖不是從肌肉裡來的，是從骨頭深處來的，帶著一種無聲的、不肯說出口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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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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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大概是因為他不太習慣被人牽手。他種花種了這麼多年，牽過鋤頭、牽過繩索、牽過馬車的韁繩，就是很少牽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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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希特清了清喉嚨，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捉得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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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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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捉得更緊了，指節用力到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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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右手還拿著地圖，左手被蜜莉恩捉住，整個人像是被釘在甲板上一樣。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那隻手甩掉了——不是因為他想留著，而是因為他感覺得到，那隻手的主人正在用盡全力維持最後一絲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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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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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不舒服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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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從來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他是一個種花的，不是一個安慰人的。花枯萎了他可以澆水，花生病了他可以除蟲，可是人哭了——他不知道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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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總不能對蜜莉恩說「你缺曬太陽了」或者「你該換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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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希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目光在河道兩岸的建築之間游移，試圖找到一個可以轉移注意力的東西。一座橋。一隻貓。一塊招牌。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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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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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冰藍色的少女。」希特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為什麼追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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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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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他想知道答案——老實說，他不太想知道。知道得越多，麻煩越大。他只是需要說點什麼，讓這股尷尬的空氣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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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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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她的聲音悶悶的，從泰迪熊的毛絨絨的腦袋後面傳出來。「我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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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皺了一下眉。他不追問，但是他在想——那個冰藍色長髮的女人屠了整個村子，追了幾個國家，殺了那麼多人。她不像是會為了一個陌生人做這種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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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當她看向你的眼神，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希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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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那個眼神。不是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更濃、更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看著自己親手燒掉的家，明明是自己放的火，眼裡卻只有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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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蜜莉恩說，還是那兩個字。「我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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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她把臉埋在泰迪熊的頭頂，只露出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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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眼睛裡只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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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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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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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能記不住路，可能搞不清楚靈腐國的水道，可能被手環弄得腦子發鈍——但他是個種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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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花的人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觀察。觀察葉子有沒有發黃，觀察花瓣有沒有捲邊，觀察土壤的顏色有沒有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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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得出來，蜜莉恩說的是實話。她不認識露露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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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怕她。

　　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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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恐懼不是對一個陌生人的恐懼。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拿著刀追你，你當然會怕，但那是一種短暫的、本能的、逃掉就不怕了的恐懼。蜜莉恩的恐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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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長在骨頭裡的、跟著她跑了好幾個國家的、已經變成她呼吸一部分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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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說「我不認識她」的時候，手指收得更緊了，像是怕希特會突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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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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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知道不對勁。但他沒有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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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那個答案比他想象中的要重得多。重到他這個只會種花的人，可能扛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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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他肚子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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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一眼蜜莉恩捉住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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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找地方吃飯吧。」他說。

　　他沒有掙脫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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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繼續在浴城市的河道中緩緩前行，穿過一座又一座石橋，經過一排又一排灰濛蒙的建築。夕陽把江水染成暗金色，波光粼粼，像無數片碎金在水面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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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特一手掌舵，一手被蜜莉恩捉著，姿勢彆扭得要命。他好幾次想換手，但每次稍微動一下，蜜莉恩就會把那隻手捉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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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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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船是順流，不需要怎麼掌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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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這樣僵著身體，一邊注意河道兩岸的標誌物，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找到那個叫Lethe紅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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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蜜莉恩安靜地站在他身邊，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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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再看那些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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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需要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會罵她、會綁她、會用麻繩勒痛她手腕的人。這個不會愛她的人。這個她來到靈腐國之後，唯一不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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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水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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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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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中被拉得很長，投在暗金色的水面上，靠得很近。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eRPHoJR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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