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回憶錄 - 序章

自由。

我想像過太多次自由來臨時的場景，以致於當它終於發生在眼前時，對我來說，這更像是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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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老師抽走我面前的試卷，接著回到講台，用指尖滑過整疊紙張，開始默念著數字。我推了推眼鏡，將桌上橫躺的鉛筆和橡皮擦收進筆袋，抬頭，窗外的光線射入，穿過安在窗戶上的鐵護欄，在教室地板上形成了一條條的直線陰影。監獄，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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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走了，」台上的老師將所有試卷放進橘色牛皮紙袋，微微的點了點頭「出去時記得帶走自己的私人物品。恭喜你們會考結束，預祝一切順利。」

我拿起已經收拾好的東西，起身走向門外。

周圍的討論聲此起彼落，有些人正商量著下午要去哪裡慶祝；有些人因為答案與其他人一樣而手舞足蹈；有些人則抱著頭懊惱自己不該在最後一刻更改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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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比起其他事情，我更擔心著自己雖然還沒萌芽但岌岌可危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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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那是什麼意思？我想，這得從會考前開始說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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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吳偉雄，老師上次上課出的數學功課是什麼？借我抄嘛。」坐我正前方的女孩回頭，用她那大得動人的眼睛水靈靈地盯著我。我看向她，裝出輕蔑的樣子「借你？功課這種東西要自己寫才有用，知道嗎？」

我朝她露出我自認為很帥的笑容，手正偷偷在抽屜裡那堆積已久的書、考卷和其他雜物中急躁地翻找著上次的功課。

「哼，不借就不借。」她轉頭，做出一副不打算理睬他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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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吳偉雄，那確實是我的名字。

我已經和父母抗議過不下數十次為什麼我會和某種澳洲特有動物重名，但每次得到的都只有「哎呦這是想要你能變成一個偉大的英雄呀」之類的答案。

不過，就目前為止，我似乎沒有任何一點成為偉大英雄的跡象。

畢竟，那些英雄通常又高、又帥、又壯，而我？我很矮，很醜，還很胖。

如果要在什麼英雄的電影裡找一個我的形象能勝任的角色，那大概只剩反派的小丑嘍囉，還是出場搞砸事情逗觀眾歡笑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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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能拿出來說嘴的，大概是成績還算不錯。國中三年裡我幾乎沒什麼讀書，但總是維持在校排前十。

記得之前有人跑來問過我如何安排讀書計畫，我只能誠實的跟他說，我沒有讀書也沒有計畫。最後，他用一副混雜氣餒、質疑和一絲微微憤怒的表情看著我，接著嘟囔著一些我也沒聽懂的話，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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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當不了英雄，但成績好還是給我帶來了一點好處的。而其中之一，就是有榮幸能被喜歡的女生問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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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個女孩，她叫林羽璇。

我從來不擅長描述女生的外表，但，我能說的是，不管從誰的角度看，她都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

不，漂亮不足以形容。

她有著一頭過肩的長髮、鵝蛋臉，一雙大的似乎能裝下一切的眼睛。當她笑起來時，眼睛會微微彎曲成月亮般的形狀，那個模樣可以使班上所有的男生放下任何事情，只為了在自己國中三年的記憶裡多留下一點她的笑容，和她銀鈴般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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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二的某次段考後，她被換到我的位置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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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她說。

「痾，你好？」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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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簡單的寒暄，卻是我們從上了國中以來的第一次對話。

不曉得你有沒有從剛才的敘述裡發現，她應該是那種人緣極好的女生。

而我，是那種畢業多年後如果有人問起，大家只會撓撓頭說「哎呀，痾，吳偉雄嗎？好像有這個人吧！」的邊緣怪人。

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對話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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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成績是不是很好呀？」

「普通吧？」

「那我以後可以問你問題嗎？數學好難哦。」

「是可以啦，我不保證我一定會就是了。」

「耶耶耶，你人真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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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後，她笑了。

我那時大概臉紅了。生命中的第一次，有一個女孩這麼親切的和我說話。一股莫名奇妙的愉悅在我心底升起，突然之間，我好想繼續跟她說話，一直說話，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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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意外，居然可以因為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情，就讓一個人偷偷地住進另一個人心裡、讓她的一舉一動牽動著我的心情、讓我不時幻想著她的笑容。

喜歡上一個人，竟是如此唐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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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很常回頭找我說話，有時是問問題、有時是抄作業，有時也單純只是和我說說她昨天發生的趣事。

我聽，有時我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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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男生總是在喜歡的女生面前裝出一副一點也不像自己的樣子，我也不例外。

不知道我究竟是為了變成我以為她會喜歡的人，還是覺得沒有人會喜歡原本的自己，在她面前，我總是裝出一副很跩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在乎，輕佻到有些自大的程度。

以粗俗的話來說，就是白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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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我會這麼做，大概是因為當我耍白目的時候，能夠吸引她的注意，還有，可以跟她打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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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電影裡的甜蜜情節，日子一天天的平淡著，我揣著對她的暗戀，享受和她相處的所有日常瑣事，然後，就到了會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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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偉雄，我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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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節晚自習中間的休息，我靠在教室外的欄杆上，盯著操場上那些運動的老人們時，背後突然響起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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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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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李銘宣站在我身後，表情不太自然的看著我。

李銘宣是我在班上為數不多能夠親近的朋友，甚至可以說是最好的朋友。他平常木訥寡言，個性老實，老實到讓自己吃虧了也覺得沒有關係的地步。

我有些緊張，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會讓他帶著這種神情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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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跟林羽璇蠻好的啊。」

「還好吧。」

「我看你們很常說話，她似乎一直在找你。」

「我沒感覺欸，就正常講話？」

「你喜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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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遲疑了一下。

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我喜歡她的事情，即便是李銘宣也沒有。

也許我覺得這種事情沒必要昭告天下，不過，我也沒有想過當有人這麼問我的時候，我要怎麼回答。

李銘宣盯著我，像在等待著什麼判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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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思考再三，我不打算說謊「為什麼這麼問，你也喜歡她嗎？」

聽到我的回答，李銘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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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那你幹嘛這麼問？」

「我覺得，你應該要告白。」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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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震驚，不過我不確定這個感覺是來自於從李銘宣這個老實人嘴裡聽到告白兩個字，還是因為這個建議本身的誇張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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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一直沒想過要告白，或者要特別做什麼追求的事情，就只是一直沉溺在和她相處的舒適裡。

也許我曾想過要更進一步，但每當我想起我們兩個的外貌條件差距，便會告訴自己不要癡人說夢，然後把這個想法踢進我腦中的某個角落裡堆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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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高中要讀哪裡？」

「彰中吧，還能有哪裡？」

「林羽璇會去彰女，到時候你就沒有辦法像現在這樣每天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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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雖然我確實想過高中以後我們會分開，甚至這件事情還給了我不小的恐懼，但我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她坦白，我喜歡她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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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李銘宣說完後，上課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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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家，洗完澡，李銘宣的話都還卡在我腦中。我反覆思考告白的想法。

在當時我人生有限的十五年裡，所有的問題幾乎都是有解的。我可以分析他們、思考各種解法、驗證解法的可行性，然後拿到分數。

但是跟女生告白？這可不是機率問題。

我沒辦法知道跟林羽璇告白後的成功率是多少，我沒辦法先算一遍知道結果是對的還是錯的。這讓我很焦慮，我感覺這東西比幾天之後的會考還要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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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銘宣說的對，上了高中之後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應該確定自己想要什麼。

我想要衝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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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筆記本裡撕下一張空白紙，開始寫下這段時間和她相處的回憶，寫她的笑容和聲音是怎麼在我腦海裡不停逗留，寫我對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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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筆。

我盯著這張被我寫滿的紙，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只顧著寫，我沒想過要怎麼拿給她。感覺似乎要有個信封，感覺似乎要有個很盛大的儀式，感覺似乎要有什麼很有紀念意義的事情發生。

太多想法在腦中奔騰，搞得我有些凌亂。

這可是我第一次跟女生告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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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想去依然不知道怎麼辦。

我很想說那天晚上我緊張到睡不著所以整夜未眠之類的，但事實是，經過一整天的操勞、剛剛辛勤的筆耕和焦慮，我直接累倒在桌上，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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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回到了一開始的地方。

我從抽屜裡拿出數學習作，將昨天晚上寫好的情書夾進去，接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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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她回頭。

「數學作業。沒辦法，畢竟我人還是太好了嘛，嘻嘻」我笑了笑，將習作遞給她。

「欠揍，這還差不多。」她也回以微笑，然後接過習作。

「你應該寫完了吧？那我可以帶回家抄嗎？」

「好啊，我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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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告白，拿來傳遞的媒介竟然是數學，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她將我的數學習作放進書包，接著轉過頭。

那一整天，我十分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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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未知有極大的恐懼。我在腦海裡預想了至少四十五種可能出錯的地方和九十種壞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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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那張紙會掉出來，最後在她的書包裡度過它的餘生；也許她會看，然後當成一件趣聞和她的其他朋友分享，最後所有人一起訕笑我這個可悲的邊緣人居然敢肖想喜歡班上最討喜的女生；也許她會注意到那張紙，最後看都沒看就拿去墊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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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確定性實在是太折磨人了，我討厭自己處在被動的狀態，我會不停地拿想像來逼瘋自己，最可怕的是，我無法控制。

但，我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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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她把習作還給我，紙不見了。

等了一天、兩天，然後等到會考，她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一切如常。

還是找我聊天、偶爾打鬧，就是不提她究竟有沒有看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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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會考結束了。

我看向周圍魚貫往前的人群、高掛藍天中的太陽，夏日，多麼美好的季節。本該因為壓力消失而能盡情享受這一切的時刻，我心中卻感受不到絲毫的快樂。

再過幾週就要畢業了。

我不能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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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不想談戀愛。」畢業典禮當天，她站在我面前。她低下頭，右手緊緊拉著左手食指。

「但你寫的東西讓我很感動，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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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覆斟酌這兩句話的意思。

如果現在還不想談戀愛，那以後呢？

如果這是一份拒絕，那感動來自於什麼？

我應該，繼續喜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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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曉得該怎麼辦，課本又沒教這些。國中的我也沒有成熟到能夠理解太多道理。我只知道，我真的很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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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來有什麼打算？」李銘宣將球傳給我。

「不知道，我優免上彰中了，所以應該沒什麼了吧？」我試著將球丟進籃框，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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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國中畢業之後，我很常邀李銘宣出來練籃球。畢竟他家就在我家附近，很方便。

外加我體育爛的超乎想像，在其他人面前我會很害怕被嘲笑，只好委屈他來陪我了。

至於練球的原因，有鑑於國中三年的人際相處經驗，以及我準備前往就讀男校，我想，如果我高中不想繼續當邊緣人，我還是趁早將籃球練起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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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林羽璇。」李銘宣撿起球，傳給我。

「什麼？」我接過球，運了一下，收球，然後投──還是沒進。

「你告白了嗎？」他傳球。

「我寫了情書給她。」一樣沒進。

「她怎麼說？」傳球。

「她不想談戀愛。」沒進。

「你還要繼續追她嗎？」

「什麼？」

我出手，黑色的籃球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然後「唰──」的一聲，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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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繼續追她嗎？這是個好問題。

像我說的，我確實還很喜歡她。

可是，什麼是追？該怎麼做？我根本沒有追求女生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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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追？」我問，然後將球傳給李銘宣。

「她要去黃門數學補習。」進了，我傳球。

「你也可以去，這樣你就又有機會和他相處了。」又進，幹？會不會太準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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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主意很不錯。我是真的很想在畢業之後還能跟他繼續有聯繫，而在同一個補習班？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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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天練完球，我衝回家。我的父母正坐在客廳看著電視。

「爸，媽，我能去黃門數學試聽嗎？」

他們轉頭看向彼此，有些困惑的看著我。

「沒有不行，但......」我母率先開口。

「謝謝媽媽！」不等我母說完，我便興奮的跑回我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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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我來到了數學班的門口。

我握住門把，一絲遲疑突然爬上心頭。我深吸口氣，仍然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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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裡面，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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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位置後方坐了個高高瘦瘦的男生。

我不知道那個男生叫什麼。

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頭上的瀏海蓋過本該是眉毛的位置。

如果說今天要挑選一部那種典型、俗套，還有個美好結局的愛情小說裡面的男女主角，我想，沒有一個人會不選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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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進去時，他們兩個聊的正開心。

不知為何，我心裡有種酸酸的感覺，甚至有股衝動想去坐在那個男生旁邊然後惡狠狠地盯著他。

不過我沒有，我坐到那個男生後面。她注意到我，朝我笑了笑。我也向她揮揮手，同時以我認為最不禮貌的眼光瞪向我前排那個男生的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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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拿著一疊看上去剛印刷出來的紙張走進教室。

「早安呀同學們！我們今天有一個同學來試聽的說，」他看著我，帶動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我「所以，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黃昊，你們可以直接叫我黃哥就好了。」

「等等我會發每節課前都有的小考卷，考第一的，我會請他喝飲料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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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太喜歡講「的說」之外，我對這位數學老師沒什麼不好的印象。

外加，我在試聽的時候就喝了黃哥一杯飲料，所以也不太好意思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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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堂結束，我匆忙的收拾書包，想找她搭話。不過，當我背上背包，卻看到她正和那個高高的男生聊天。

我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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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門數學怎麼樣？」到家後，我母問。

「還不錯，我覺得老師教的很好。」我答。

我母若有所思地歪著頭，但我沒有理會。

我迅速的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接著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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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再見到她會是一件歡樂的事，但現在，我的心情糟透了。那感覺就像是心臟被當成濕掉的抹布一樣擰轉，只不過流出來的不是水，是快樂，最後只留下一團乾癟的、悲傷的皺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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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來，我發現父母站在我房間裡面等我。

「寶貝，我和你爸討論好了，我們打算把你送去火車站旁邊的專家補習班。」我母說。

「蛤？」我因為意外而有些大聲地喊。

「他們開了數資培訓課程，六月底開始，每週六天，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我和你爸都希望你可以進彰中的資優班，所以，你應該要進去準備衝刺。」

「等等等等可是......」

「沒有可是。進特殊班對你自己有好處，我們作父母的不會害你。」我父開口「這事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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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沒有黃門數學、沒有青春戀愛、沒有幻想中和她相處的機會，我就這麼稀里糊塗的被丟去補習班裡蹲了兩個月多一點的苦牢，度過了國三升高一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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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麼長一段時間沒看到她、不知道她的狀況，但我對她的喜歡，沒有任何一絲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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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一提，我最後也沒有考上資優班，而是進了分數稍微低一點的實驗班。

不過，我在裡面遇上了我人生中最好的一群朋友。那個，就是接下來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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