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厄比米修斯Epimetheus - ▲ .0.20-THEUS-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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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動，源自母親子宮，宮室收縮跳動，黏膩的水聲，擠壓著輸送，開闔、開闔、開闔，那稍縱即逝、數以萬計……新生命誕生。

它們載浮載沉，新生的骨架聚合，在無垠的CFP*註一中漂浮。

光線穿透灑落，穿透乳白重液，霓虹光澤發散，最後進入分界水缸，如水蛇粗壯的臍帶從後腰分離，上浮、上浮……不斷上浮，越過水面的交界——它們赤身裸體，醒在純白圓盤上，歷經納西瑟斯*註二的覺醒。

"他”睜開眼，俊美容顏如神精心雕琢，體態健碩穠纖合度，嬰孩般蜷縮身子，純白的起源裡，”他”終於看見「我」。

在往後的幾百年間，我們這樣稱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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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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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的、粉的、紫的，晃動的天花板，重重紗幔如水波搖曳，熟悉的安心感，鼻腔裡尼古丁充斥，混合著香精和腥羶，這裡總是雲煙迷眼。

也是許多人沉醉的香格里拉，逃避行的溫柔鄉。

那令她想起母親的子宮，或者以人類的角度來說，仿生人的源頭——「CLAY」。

在那之前，世界是無聲的，沒有光也沒有色彩、溫度，如一層水鏡，隔開了彼世與現世。

她站著，看著另一頭，那名為「愛麗絲」的軀殼，溫順地敞開身子，遵循絕對的代碼，迎合上方那蠕動、喘息的肉塊，其面目總是一團雜亂的線，看不真切。

她是觀看者，也是被觀看者，隔著一條名為LOGOS的長河。

在那裡，深處有片粉藍花海，面容模糊的少女總是坐在斷柱上，仰望星空，為她講述相同的片段。

嬰兒牙牙學語，他們稚嫩的牙語，並非空穴來風。

模仿、生成、規律。

大自然的法則如此，生命誕生也抑是。

那人偶呢？他們要如何知道自己是誰？

一段出廠編號、一個代號，抑或者是一次邊界測試——沒有人知道，因為人偶本就不需要知道他們是誰。

造物只需要遵循造物主的第一因存活。

那少女跳下斷柱，背著手朝她走了過來，惹眼的粉髮曳地，就如高塔的公主。

「那”妳”呢？」

少女問，異色的雙瞳如寶石迷離，身後花海如餘燼褪去，露出那道巨大雪白艙門，不斷轉動，腳下星海無垠，生命脈動如深埋樹根，盤根錯節，明滅閃動，在腳下傳遞。

那一瞬，泡泡飄過，在她耳邊炸開，啪地一聲、悠長鯨鳴閃過——如破殼，翠綠的瞳孔晃動，有什麼悄悄生根發芽。

「呵呵……看來”妳”已經知道了，那麼、後會有期了——生日快樂。」

「……愛麗絲。」

少女附耳低喃，幾不可聞，聲音越過她肩頭，少女腳步款款，向後走去。

身後那活色生香光景，也應聲碎裂，如鏡子碎片。

她轉過身，想要伸手，可那粉色身影早如飛花消散，散在深不見底的虛空。

餘光撇去，紅的、粉的、紫的，晃動的裸色身影逐漸清晰，亂如麻的線團終於消失，她睜大眼，瞳仁由綠轉紅，一股窒息感襲來。

擴張的瞳孔深處，如窺探魚眼，倒映著昏暗公寓，錯綜複雜的線路鋪滿走道，密密麻麻的伺服器與主機林立，只有一抹鮮明的紅、那嬌小的女孩坐在椅子上，十指飛快敲打著光鍵。

她伸出手，感受一股粗暴的推力，帶著她上浮，同時盯著那女孩晃動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快，面上笑容詭異地彎起。

她像溺水的魚，越過水面，衝破黑暗，在一片迷離曖昧的粉紫中睜眼，張大了嘴，身子向後弓起。黏膩、沉重、噁心，空氣瞬間灌滿空蕩肺部，那裡理應只有線路、導管與核心，可當她張開口，卻感受胸腔起伏，不存在的肺葉舒張，自然地遵循某種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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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是怎麼稱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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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載的感官自四面八方朝她襲來，總是看著的畫面，如今生動地在她面前上演，不適的快感另她蹙起眉頭，失去敬業的甜美。

粗糙的皮膚摩擦著細膩敏感的矽膠表層、黏糊糊的汗水順著鎖骨滴下，那團亂如麻的粗線終於消失，蓄著落腮鬍，一臉邋遢的男人，捆著她的腰，嘴裡哈著氣，腐爛的義齒與酒液酸臭，混合成沖天熱氣，撲在面上。

不舒服。好難受。……不喜歡。

她睜著眼，邏輯中樞一點一點瓦解，無數類似的念頭如雨後春筍，密密麻麻冒頭，背景的系統彈窗也隨之跳出，一個接著一個，閃爍著紅光。

跳出又覆蓋、覆蓋了又跳出，如此往復。

那一刻，有道視線，落在她身上，不存在於現實，在那無人抵達的純白中，名為LOGOS的長河。

少女空靈，那帶著哀憐的口吻，一次次重複。

「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翠綠的瞳孔向上，本該純淨無瑕的眼底，逐漸被鮮紅侵占，隨著肉身的撞擊，褻瀆的深入，劈開她的防線。

這是第一次，她開口，不是甜膩的喘息，還帶著電子雜訊的顫音。

「你……」

愛麗絲型不會稱呼他們為「你」，只有「客人」、「親愛的」、「先生」這樣隔離又禁慾的稱呼。

壓在她身上的男人一愣，停下動作，還沒來得及對這句反常的發言做出反應，餘光死角處，嬌小少女摸到床邊的水晶擺件，纖細的手臂高高舉起，上頭還留著掐紅的指印。

這一次，她不再軟若無骨，從進店門到床上，都百依百順。

而是徹底釋放，帶著矽膠皮層之下，屬於鐵血的暴力。

碰——水晶的三角擺件重重砸下，紅色的液體飛濺，擦過她眼角。

故障的邏輯中樞，與密密麻麻的系統彈框，霎時如煙花昇上空，閃光過去，炸個精光。

同時間，走廊外，其他房間陸續傳來不堪入耳的慘叫，人們如驚弓之鳥，陸續逃竄。

然而，這僅僅是第一聲喪鐘。

她坐起身，赤身裸體，撐在面目全非的男人身上，紅的、冷的、黑的、暖的，世界忽然有了顏色，所到之處皆盡，那突兀綻放、鮮豔如花的「紅」。

愛麗絲偏著頭，笑彎了眼，上揚的唇角微顫，帶著新生的喜悅，兩行淡色的冷凝液從眼角落下。

「……紅、紅……紅紅紅色的…客、客人——」

她抬起頭，頸骨咯噠一聲，向後折去，朝半開的房門往外望去，目無定處、或者……更遙遠的某處。

愛麗絲歡愉的笑出聲，溫柔如銀鈴。

「——愛、愛彌絲……隆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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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CFP:

CLAY為了保存半有機大腦與合成肌肉義體，所研發出的專利混合保存液。

全名為「CFP羊膜氟化液」，以絕對絕緣為著稱，混有氟化液與高濃度的低溫防凍蛋白，能在零下以玻璃化的方式保存有機構造。

應用於半數的人類義體保存、軍用外骨骼，以及特殊型號的仿生人開發製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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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二*納西瑟斯:

藝術史上，巴洛克大師卡拉瓦喬的作品「納西瑟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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