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寫給你 - 第一集

男孩今晚失眠。

手裡握著一只綠色的小碎花香包。

耳機裡播放著玉置浩二的《Melody》。

他坐在床邊，想著那個曾經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女孩。

＊＊＊＊＊＊＊＊＊＊＊＊＊＊＊＊＊＊＊

那年是 1998 年…

「你這本書逾期三天了，總共十五塊。」

女孩冷冷地說。

滴、滴、滴……

她拿起掃描機，一本一本掃過書上的條碼。櫃檯上的原文書厚得嚇人，她抱起來的時候手臂晃了一下，還是把書放到身後的書車上。

男孩站在櫃檯前，目光停在她發白的指節上，嘴角懶洋洋地勾著。

「我只有五百塊，麻煩找錢，謝謝。」

女孩的視線掃過來。

她的臉很白，眼神卻很硬。

「這裡不能找你錢。」她說，「不交逾期金我就登記。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系的？」

男孩咧嘴一笑。

「同學，我不是這裡的學生。我只是幫我妹還書，她才是你們學校的。要我繳錢，妳別想。」

女孩眉頭一皺。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我怎樣？」男孩一臉無辜，目光卻還停在她單薄的手臂上，「就十五塊而已，別這麼認真。妳看起來手無縛書之力，還這麼有原則啊？」

女孩臉色一沉。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啊。」男孩笑得更壞了些，「不然這樣，我請妳吃飯，當作逾期金，怎麼樣？」

「我不會跟陌生人吃飯。」女孩想也不想就回絕，「請你把錢繳了，後面還有人在排隊。」

「哥！你到底在幹嘛？三本書還那麼久！」

後面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男孩一回頭，就看到陳宜凡拎著包包快步跑過來。

「陳宜凡，」女孩一看到她，語氣立刻更冷了一點，「他是你哥？借的書逾期了，還不肯繳錢。」

「哥！」宜凡整張臉都垮下來，「你不要鬧了啦！」

「我哪有鬧？」男孩笑得一臉坦然，「我只是覺得她不找我錢，很沒誠意。」

「你還講！」宜凡趕緊把五十塊塞到櫃檯上，「方雯，對不起，剩下的不用找了。」

「誰跟妳說不用找…」

「你閉嘴啦！」宜凡咬牙，轉頭又對女孩低聲道歉，「真的不好意思。」

女孩看了兄妹兩人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把錢收進抽屜裡，繼續整理書本。

男孩站著沒動。

她瘦得過分，抱書時手在抖，脊背卻挺得很直，像不肯在人前露出一點弱。

那副樣子，不知道為什麼，讓人有點在意。

＊＊＊＊＊＊＊＊＊＊＊＊＊＊＊＊＊＊＊

「剛剛那個圖書館工讀生，脾氣還真不小。」

男孩騎著車，語氣聽起來還是漫不經心。

「哥，你明明就在欺負人家。」宜凡坐在後座，沒好氣地說。

「我哪有？」

「你明明就有。」宜凡哼了一聲，「你沒看到方雯她身體很差嗎？她生病耶。」

男孩頓了一下。

「生病？」

「嗯。」宜凡說，「聽說她有血液方面的問題，所以比較容易出血，也不太容易止血。她常常要跑醫院。」

男孩沒說話。

風從耳邊呼呼吹過，他眼前卻忽然閃過下午那個畫面：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PiV3fd9J
女孩抱著原文書，手微微發顫，卻還是繃著一張冷冰冰的臉，不肯示弱。

「妳怎麼知道？」他問。

「方雯在學校裡很有名啊。」宜凡說，「聽說她有時候狀況不好，還是照樣來打工。很多人都知道。」

男孩皺了皺眉。

「那妳剛剛怎麼不早講？」

「你有給我機會講嗎？」宜凡立刻回嘴，「你光顧著跟人家鬥嘴。」

男孩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只好哼了一聲。風吹過來，他什麼歌都沒哼，安安靜靜地騎著車。

他又開口：

「妳不是學醫的？怎麼講得這麼含糊？」

「我牙醫系啦，很多東西又還沒學到。」宜凡在後面抗議，「你自己不懂還敢笑人家。」

男孩低低笑了一聲。

「算了，反正以後我牙痛，絕對不找妳。」

「誰要幫你看。」她氣得拍了他一下，隨後又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我今天晚上還是會去看你駐唱。」

「看什麼？」男孩故意道，「在家裡不是天天聽得到？」

「不一樣啊。」宜凡說，「今天那首歌你練很久了，而且真的很好聽。」

男孩沒接話。

「行啊。那低消兩百，記得自己付。」

「喂！」

＊＊＊＊＊＊＊＊＊＊＊＊＊＊＊＊＊＊＊

那天下午，男孩騎車到校門口等宜凡。

「小妹，在這裡！」他朝她揮手，「走吧，今天帶妳去吃燒烤。」

「哥，對不起，我晚上有聚餐，不能跟你去了。」宜凡跑過來，一臉歉意。

「有聚餐也不早講。」男孩笑著搖了搖頭。

話音才剛落下，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搶劫！」

一名機車騎士從校門口旁猛地竄出，扯走一個女學生手上的包包，油門一催，朝馬路另一頭衝了出去。

男孩幾乎想也沒想，立刻轉動車頭。

可就在下一秒，旁邊又傳來一聲驚呼。

有人被擦撞倒地了。

人群一下子亂了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過去。

男孩丟下車，撥開人群衝上前。

地上那個人側躺著，長髮散開，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她左腿外側有一道明顯的擦裂傷，血不斷滲出來，很快就把襪子和裙角染紅。

男孩心頭猛地一震。

是那個圖書館工讀生！

「讓一下！借過！」

他蹲下身，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女孩輕得嚇人，幾乎沒有什麼重量。

「喂！妳聽得到嗎？」他低聲叫她，卻只看到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真正醒來。

對街就是醫院。

男孩抱著她，轉身朝急診室飛奔而去。

＊＊＊＊＊＊＊＊＊＊＊＊＊＊＊＊＊＊＊

急診室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她剛剛在校門口被機車擦撞，左腿一直在流血。」男孩把人放上推床，聲音急促得發緊。

值班醫師和護理師很快圍了上來。

剪開褲管、檢查傷口、測血壓、抽血、建立靜脈注射路徑，所有動作一個接一個。

「她有沒有什麼病史？」醫師問。

男孩反應慢了半拍，隨即說：「我不確定，但我聽說她有血液方面的病，比較容易出血。」

醫師點了一下頭，迅速交代旁邊的年輕醫師和護理師：

「先處理傷口，抽血送檢，準備止血和輸液。注意生命徵象。」

方雯安靜地躺在床上，唇色淡得發白。傷口附近的血還在慢慢滲出，白色床單上暈開一片刺眼的紅。

男孩站在床邊，只覺得喉嚨發乾。

明明只是擦撞。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9wFZj9sL
怎麼會流這麼多血？

「先生，麻煩先到外面等一下，我們要進一步處理。」

護理師把他往旁邊帶開。

他退到布簾外，看著那一小塊空間被拉起來。

裡面傳來器械碰撞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醫護人員壓低音量交談的片段。

男孩視線落下去，才發現指尖沾著她的血。

他怔怔地坐到椅子上。

這個時間，他本來應該帶妹妹去吃燒烤。吃完回家，洗個澡，抱著吉他出門去唱歌。可是現在，他卻坐在急診室外，守著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孩。

不知道過了多久，護理師從布簾後探出頭來。

「方雯的家屬？」

沒有人回應。

「方雯的家屬？」

男孩抬起頭來。

「方雯的家屬在嗎？」

他站起身，走過去。

「我是。」

＊＊＊＊＊＊＊＊＊＊＊＊＊＊＊＊＊＊＊

一個多小時後，醫師終於走了出來。

「她醒了。」醫師說，「出血點主要是左大腿的撕裂傷，傷口已經處理好，也先做了止血和輸血。現在狀況暫時穩定，不過今晚還是要住院觀察。」

男孩一直繃著的肩膀，這才慢慢鬆下來。

「你可以進去看看她，但別讓她太累。」

男孩點點頭，掀開布簾走了進去。

急救區裡很安靜，只剩儀器規律的聲響。

方雯躺在病床上，臉色比下午在圖書館時更白。兩隻手都接著管路，左腿包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氣。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走近的男孩，眼神還有些恍惚。

「你是……宜凡的哥哥？」

「嗯。」男孩說，「是我送妳過來的。」

方雯望著他，過了一下才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

「謝謝。」

「別說話了。」男孩站在床邊，盯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妳剛剛流了很多血。」

她嘴角動了一下，那笑意幾乎像是勉強擠出來的。

「我好像……又給別人添麻煩了。」

「沒有。」男孩說，「妳先把自己顧好。」

方雯沒接話，過了一下才問：

「我是不是……要住院？」

「醫師說今晚要。」男孩點頭，「妳有家人的電話嗎？我可以幫妳聯絡。」

她搖了搖頭。

「我爸媽都在國外。」

「那其他親戚呢？」

方雯又搖頭。

「都沒有在台灣。」

男孩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習慣的事。

這時護理師走過來，把住院資料表放到床邊。

「今天要辦住院，麻煩填一下姓名、身分證字號、地址和聯絡人資料。」

方雯看著那張表，最後有些無力地露出一點笑意。

「我現在不只手無縛書之力，連筆都拿不太動了。」

男孩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用圖書館那句話回敬他。

「好吧。」他把表格拿了過來，「我幫妳寫。」

方雯抬起眼，像是有些意外。

「可以嗎？」

「不然呢？」男孩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拿起筆，「妳念，我寫。」

方雯望著他，才點了點頭。

「姓名，方雯。」

「哪個方？哪個雯？」

她慢慢念，他慢慢寫。

急救區外依舊有推床進出，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匆匆走過。可是被布簾圍起來的這一小塊地方，卻安靜得很清楚。

只剩下她說話的聲音，還有他低聲複誦的聲音。

姓名。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B2vNEXoxV
身分證字號。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pHel0Ygu
地址。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m3zQlg9K
聯絡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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