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筆記本 - 乖孩子・下結論

漸漸地，小莉開始不太想上學。

早上鬧鐘響，她會把棉被拉高一點。肚子有點痛，喉嚨有點乾。她說自己不舒服。

有時候是真的不舒服。有時候只是希望時間慢一點。

她開始找理由請假。作業忘了寫、校服還沒乾、今天好像有點發燒。

後來爸爸媽媽也開始發現不對勁。她不再急著衝出門，也很少再把學校的事一股腦說出來。

他們問她怎麼了。

小莉搖頭。

她不是故意不說。她連要從哪裡講起都不知道。事情太多了。每一段都卡在喉嚨。說哪一個，好像都不對。

她只會說一句話。

「我不想上學。」

那句話很短。卻重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後來老師打電話到家裡，請家人過去一趟。

那天下午，小莉坐在辦公室裡。爸爸在她旁邊。老師語氣平穩地說明情況。說她太愛講別人的是非。同學開始不喜歡她。

小莉沒有真正聽進去。她低著頭，看著地板的磁磚縫。電風扇在轉。聲音忽遠忽近。辦公室外有人經過。幾個同學的目光從窗邊掠過來。

「欸，小莉找她的靠山欸。」

笑聲不大，卻足夠讓人知道，她已經成了某種角色。

爸爸開始說話。說話說出口以前要先想清楚。別人的事，不要隨便拿來講。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事情被整理得很清楚。小莉愛講。同學不喜歡。她坐在兩個大人之間，像一個被拿出來討論的題目。

沒有人真正停下來想，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快開口。又為什麼，總要多補一句。好像只要一安靜，她就會從人群裡掉出去。

問題沒有被留下來。只剩結論。

沒有人問。也沒有人真的知道。

連小莉自己，都說不出來。

那天回到家。門才剛關上，媽媽就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的水還沒擦乾。

「怎麼了？是誰指使的？」她問得很快。

爸爸說：「什麼指使。只是小朋友間的相處。」

然後他開始講道理。

「不要亂講話。」

「做人要有分寸。」

「有些事情是會有後果的。」

聲音不算大，卻一直繞在耳邊。

小莉站在旁邊。書包還沒放好。鞋子也沒有脫。她的腦袋很亂。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講了什麼。而且那些代價，她已經在學校付過了。

她走過去時，話題會停。別人提到她的名字，會故意把聲音收小。幾個人看見她走近，會看她一眼，又很快笑開。

那些還不夠嗎？

為什麼回到家，還要再被說一次。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話一句一句落下來，直到胸口那股悶再也壓不住。

「不要再說了！」

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大。

爸爸的話停住了。

他看著她，像是終於找到證據。接著說：

「你脾氣那麼不好，難怪會跟同學吵架。」

那句話落下來。小莉整個人停住。

她開始懷疑，到底是因為她愛亂講話。還是因為她脾氣不好。到底是因為八卦。還是因為她這個人。

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一直在想，到底該怎麼做。

事情沒有答案。

但接下來幾天，一種奇怪的平靜反而落了下來。最難堪的場面已經發生了。最重的話也聽過了。好像也沒有什麼，是再承受不起的。

過了不久，小莉回到學校。

那天她走進教室的時候，空氣安靜了一拍。很短。又很快恢復原來的樣子。

班上的人依舊把她當不存在。小宜、小如也一樣。

下課的時候，小涵拍了拍她。

「欸，我們今天去逛街好不好？」

語氣很自然。沒有小心翼翼跟多餘的試探。

除了小宜、小如那一種被長輩認可的學生，其實小莉在班上，一直都有幾個朋友。

他們跟她很像。考卷不一定漂亮。上課時，也常坐不太住。下課會笑成一團。走廊上打鬧。被老師點名時，站起來還會偷看彼此，忍著笑。

後來風向變了。有人開始避開她。但也有人沒有離開。

他們沒有刻意拉開距離。看見她的時候，也沒有裝作沒看見。下課還是會叫她一聲，有時走到門口，會順便等她一下。

小莉也很自然地回：

「好啊。今天要去哪裡？」

「順便一起吃晚餐好了。」

放學的風有點大。幾個人並肩走著。書包在背上晃來晃去。她們互相打鬧。還有人假裝生氣，但又很快笑開。

校門口一樣吵。公車一樣擠。日子沒有特別改變。

可小莉的位置，卻不知不覺換了一種站法。

有些位置，一旦離開，就回不去了。

也不一定，還想回去。

小莉的童年，那些自由帶給她快樂，也帶給她第一個用自己方式承擔的後果。

她以為，那只是那幾年的事情。

但她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當下發生就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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