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筆記本 - 乖孩子・想被留下

小莉那時候，很羨慕班上的那個小團體。

她們總是兩個人一起走。走路的時候肩膀自然靠近。笑聲很小。作業本永遠整整齊齊。她們很會唸書，也是長輩口中的「乖學生」。

小莉說不出自己到底羨慕什麼。可能是那種不用多做什麼，就已經被肯定的感覺。

她很想站在她們旁邊。哪怕靠近一點也好。

她很大方。抽屜裡常常多準備一份小東西。貼紙、橡皮擦、飲料。她會裝作很隨意地說：「我多買的啦。」

其實不是。

可只有她知道，那是她提前想好的藉口。

有一次，她們在教室聊天。

小宜說：「欸你有沒有發現詩晴跟阿全最近走得有點近？」

小如湊近她耳邊，小聲說：「我以為阿全喜歡小芳欸。」

小莉站在旁邊，假裝整理書包。心卻一下子亮了。

她急急地說：「我有看到！阿全跟小芳放學一起走路回家喔。」

她們轉過來。眼睛睜大。

「真的嗎？」

那一瞬間，小莉覺得自己終於被看見。

她們拉著她問細節。在哪裡。誰走在前面。她一直在想。想還能再說什麼。把剛剛那段，再補一點。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把那幾秒鐘的注視，和自己說出口的話連在一起。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像是被那一點目光托著，整個人有點飄。好像只要她能多說什麼，就比較不會被忽略。

那之後，小莉開始更留意別人的動向。放學的時候，她會看誰一起走。午休，誰又坐在同一排。誰今天湊在一起說話。

那些零碎的畫面，被她一點一點記了下來。

有些畫面，是她親眼看到的。有些，是她自己在心裡補上的。還有一些，她其實也不清楚。但當她說出口時，語氣很肯定。好像自己真的看見了一切。

她說：「我有看到佩璇昨天自己一個人吃飯。」

她們立刻轉過來。

「真的假的？」

「在哪裡？」

「她不是都跟雅琪她們一起嗎？」

小莉一時沒有接話。被她們這樣看著，腦子卻開始拚命回想。

「就在福利社那邊。」

「她坐最旁邊那個位置。」

她又補了一句：「而且雅琪經過的時候，好像也沒有叫她。」

她發現，只要故事夠完整，她們就會轉過來。只要她說得像真的一樣，她就能站在中間。

那種被圍著問細節的感覺，比貼紙和飲料有效得多。

她開始多說一點，多補一點。說著說著，她不再只是提供畫面。她開始填空。

她害怕，自己一旦沉默，空氣就會把她推出去。沒有人轉頭，話題就這樣結束。她又變回那個站在旁邊，卻像不在的人。

有一次，她們在聊家裡的事情。家裡誰比較嚴。爸媽會不會管功課。還有週末可不可以出去玩。話題很普通。

小宜說：「我爸超兇，我考不好會被罵。」

小如說：「我家是我媽比較嚴格。」

話題到這裡，空出了一小段。

小莉坐在旁邊。她其實沒有特別想講。但那個停頓，讓她感到有一點不安。

她開口。

「我爸媽不怎麼管我。」

說得很自然。

她們轉過來。

「真的喔？」

「為什麼？」

那一瞬間，她心裡微微亮了一下。

她點頭。

「他們工作很忙。」

她在說的時候，語氣稍微放穩了一點。好像那件事本來就不需要解釋。

她想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嗯，就……自己做生意。」

其實也不是大公司。但那一句，讓整個畫面變得不太一樣。

她們開始問。

「做什麼的？」

「好厲害喔。」

「你都不用被管喔？」

小莉一邊回答，一邊在腦子裡補畫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順著氣氛，在心裡替它補上了邊角。讓那個故事聽起來，比原本更像一回事。

那幾分鐘，她坐在中間。話題圍著她。感覺上自己好像又更融入了。

她當時沒有多想。但那種感覺已經被她記住。

原來有些時候，只要多說一點，就可以留下來。

她低頭把筆收好。同學還在聊天。聲音斷斷續續地落在一旁。

她坐在那裡，沒有再開口。

但有些東西，好像已經開始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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