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筆記本 - 【乖孩子】

有一次在上課的時候，坐在小莉旁邊的阿慧笑著對她說：「欸，小莉妳小時候肯定也是功課很好的乖孩子吧？」

阿慧很喜歡拉著她聊天。總說她跟自己女兒很像。乖巧、懂事、文靜。

小莉一時語塞。她看起來確實很安分。筆記整齊，發言不多。笑起來有禮貌。她聽完，沒有否認。只是淺淺一笑。

但那句話在她腦子裡停了很久。

乖孩子。懂事。聽起來很合理。她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

她沒有再往下想。可那些很早以前的記憶，已經先往回走。一幕一幕回到她眼前。回到小莉還很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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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莉是在一個大人都很忙的年代長大的。

那個年代的大人，對孩子的照顧很實際。吃得飽。衣服穿得暖。生病了有人帶去看醫生。功課不要太差，人不要出什麼大事。這樣在很多人的眼裡，就已經算是把孩子照顧得很好。

小莉的童年有很多空白。也有很多自由。放學後可以跑來跑去，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人盯著她，也沒有人特別規範她。那時候的小莉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棒的事。

她比較像一陣風。感覺先走在前面，人就跟著跑了。想做的事，她很少先想後果。想說的話，也常常直接說出口。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哪裡需要停下來。

有一次，家族一起去河邊烤肉。大人忙著升火。小孩在石頭上跑來跑去。陽光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切成一片片的亮。河水不深，水勢卻很湍急。

小莉站在河邊，腳尖踢著水。旁邊有個阿姨牽著小妹妹。小妹妹一直吵著想下水。

「我要游泳。」

阿姨拉著她。

「不行。」

「妳看隔壁的小朋友也沒有游泳。」

那句話說得很隨意，卻像一個標準答案。

小莉聽到後，動作停了下來。她轉頭看了看隔壁的小妹妹。又看了看水。很快地，她就直接跳了下去。

水花濺起來的瞬間，她整個人沉進水裡。岸上的人全都頓住，隨即有人急著喊她的名字。很快地，她又從水裡冒出來，頭髮和衣服濕成一片，臉上卻全是笑。

「別人沒有」從來不是她的理由。

那時候的小莉，好像天生不太受拘束。規矩對她來說，比較像背景音樂。她不看別人臉色。說話也不懂分寸。也沒有人告訴她應該懂。

大人覺得孩子本來就該這樣自由，這樣活潑。可那份自由有時候，也會讓一個孩子走到自己還不懂得判斷的地方。

她模模糊糊地跟著做。模模糊糊地跟著說。沒有想太多。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從來沒有人在旁邊，告訴她哪裡該停。哪句話會傷人。哪個動作會被記住。哪一次衝動，會讓自己被推出去。

她後來才發現，世界不會永遠照著她走。是在被排擠的那段時間。

她才隱隱摸到，那份無拘無束的另一面。

也許，自由不一定是尊重。

沒有人提醒，也不一定是信任。

有時候，只是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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