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樹筆記本 - 【序章】

那天下午，小曼老師把小莉叫到一旁。語氣很溫和，卻帶著一點遲疑。

「今天我看到佳佳縮在溜滑梯的角落，看起來悶悶不樂。」

老師說，那時候操場很熱鬧，孩子們在追逐嬉笑，在排隊輪流玩滑梯。只有她的女兒，縮在遊戲區後方那一小塊陰影裡，背貼著塑膠板，雙手抱著膝蓋。她把臉埋得很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老師走過去蹲下來問她怎麼了。她一開始不說話，嘴巴抿得很緊，像是在忍什麼。老師把她抱起來。她原本繃住的那股力，像在老師懷裡終於撐不住了。她開始大哭，聲音悶在老師肩上，一抽一抽的，像是忍了很久，才終於哭出來。

問了好一會兒，才知道，原來，她被最好的朋友踢了。

她沒有反擊，只是默默退開。那句「不要」，也沒有說出口。後來就一個人縮到旁邊，悶著不說話。

老師猶豫了一下，看著小莉說：

「她把那個朋友看得很重要，所以不敢表達。」

聽到這句，小莉一時接不上話。

老師又繼續說，佳佳很喜歡班上的一個小團體。那幾個女生總是在角落做靜態活動，畫畫、拼拼圖、安靜地玩積木。她們不太喜歡在外面嬉鬧。

佳佳很想加入她們。老師有時會看到，她被叫去拿紙，或是幫忙把拼圖盒子蓋起來，把掉在地上的積木撿回籃子。她抱著那些東西走得小心翼翼，很認真。動作慢慢的，卻很願意。好像只要能留下來，做什麼都可以。

小莉的心臟像被人捏了一下。

那畫面不是新的。那個曾經拼命想擠進圈子的女孩，總是比別人多做一些，多笑，多配合，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丟下。

那個用力過頭的小女孩，現在又站回她面前。

最近，小莉常常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段時間，她情緒起伏很大，說話也很快，是個很調皮的孩子。為了靠近一個她很嚮往的圈子，她開始模仿大人。請客、跟著笑、講一些以為大家會喜歡聽的話。

她以為自己融入了。

結果沒有。

那些話被傳來傳去，她變成大家繞開的人。有一次，老師把她爸爸叫到學校，說她被同學排擠。小莉坐在旁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家後，爸爸說她脾氣不好，難怪會跟同學吵架。

她沒有反駁。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天晚上，她反覆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得自己像被貼上一個連自己都不認得的標籤。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常常在半夜被噩夢驚醒，睜開眼睛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卻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很多年，她沒有再碰那些記憶。她以為它們已經沉下去了。直到她成為媽媽。

那天放學，小莉牽著佳佳去超市。上車後，車門關起來的聲音有點悶。小莉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她轉過身，看著後座的小女孩。

「如果有人踢妳，妳會怎麼做？」

佳佳看著窗外，手指摸著安全座椅的邊邊，沒有說話。小小的肩膀微微縮著。小莉伸手摸摸她的手。

「妳那時候，心裡是不是不開心？」

佳佳點了一下頭。

很小很小的一下。

「不開心是可以的。」

「妳知道什麼是不喜歡。」

佳佳轉過來看她。眼睛還有點紅。

小莉溫柔地說：「如果妳不喜歡，妳可以說，不要。」

她把眉頭皺起來，示範一次：「Stop it. I don’t like it。」

然後她換成更簡單的中文：「不要。這樣我不喜歡。」

她握著女兒的小手。

「妳的感覺很重要。如果妳不舒服，妳可以說出來。」

「就算那是妳最好的朋友，也可以說。」

佳佳看著她，有一點不確定。小莉把她抱過來。

「說了，不會有人不要妳。媽媽在。」

喉嚨一下子有點熱。那句話明明是教給她的，卻像第一次說給很久以前那個自己聽。那個以為只要配合、只要用力討好，就能被留下來的小女孩。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二十多年才學會的事，現在正在教給一個三歲的孩子。

晚上她睡著後，小莉坐在床邊。夜燈很暗，橘黃色的光落在女兒的臉上。她的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好像白天那些委屈都暫時消失了。

小莉坐在床邊看著她。那一刻，她才明白，孩子不是天生就知道什麼是對的，也不是天生就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她們會看著身邊的大人，學習怎麼面對世界、表達，還有如何在群體裡留下來。沒有人教，她們就會用自己的方式嘗試。

小莉伸手輕輕撫過女兒的頭髮。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替她擋掉所有失落。但她很清楚。如果現在沒有人教她，她以後也會像自己一樣，在無數次失去之後，才學會界線。

才明白原來討好不是善良。原來沉默不是懂事。原來留下來，不該用自己交換。

小莉低下頭，看著那張還很小的臉。她不想讓女兒三十歲的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從來都不需要那麼努力被喜歡。

這一次，她想早一點告訴她。

妳可以照著自己的樣子，一點一點長大。而不是等長大後，才自己在黑暗裡摸索。

因為有些事情，她走了很久，才懂。

而這一次，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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