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之夜後的第二天,蘇清晚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百多條消息。不是群組的,不是熟人的,是陌生號碼的。打開一看——大部分人說的是同一句話:「對不起。」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語氣,但內容一模一樣:「對不起,我之前罵了你。」
蘇清晚沒有回。不是因為她還在生氣,是因為她不知道該回什麼。「沒關係」?不是沒關係。那些話她記住了,每一句都記住了。不是因為她小心眼,是因為那些話是真的傷到她了。但她不會用同樣的方式還回去。她不是陸北辰。
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窗外。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黃線。和往常一樣。
她換了衣服,洗了臉,梳了頭。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還是很重,嘴唇還是很乾,但眼睛比之前亮了。不是因為她睡得好,是因為她心裡有一塊石頭搬走了。不是全部,是一塊。但一塊也是好的。
林語菲還在睡。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很輕,但不規律——她在裝睡。
「林語菲。」
「……嗯。」
「我知道你醒著。」
林語菲從上鋪探出頭來,頭髮亂得像雞窩。「你怎麼知道?」
「你裝睡的時候呼吸會變得不規律。」
林語菲瞪大了眼睛:「你連這個都知道?」
蘇清晚沒有回答。她知道很多東西——陸北辰教她的。不是他主動教的,是她在那個被操控的過程裡學會的。她學會了分辨謊言和真相,學會了看穿別人的表情和語氣,學會了在一個人說話的時候聽他沒說出來的那部分。這些技能是她用傷口換來的。她會好好用它們。
上課的時候,教室裡的人看她的眼神變了。不是竊竊私語的那種看,也不是審判的那種看。是一種更複雜的、她自己都說不上來的看——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敬佩,也許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看一個昨天晚上站在舞台上、講了四十分鐘真相的人。
蘇清晚走到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她剛坐下,前排的一個女生就轉過頭來。趙敏——那個在所有人都在罵她的時候說「我相信你」的女生。
「蘇清晚,」趙敏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昨天晚上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我想跟你說——你很勇敢。」
蘇清晚看著她,想說「謝謝」,但只說了一個字:「嗯。」
不是因為她不禮貌,是因為她不習慣被誇獎。在她十八年的人生裡,她得到的誇獎屈指可數。高考全縣前二十,她媽說「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她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你很勇敢」這句話。她只能說「嗯」。
趙敏沒有介意。她笑了一下,轉回頭去了。蘇清晚低下頭,翻開課本。今天講的是宏觀經濟學——GDP的計算方法。她在筆記本上寫下「GDP= C + I + G + (X-M)」,字跡很工整。
她需要這些知識。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以後。她要去一個沒有人能用錢和權力壓住她的地方。為了去到那裡,她需要比別人更努力,比別人更聰明,比別人更清醒。她會的。
中午,蘇清晚去了咖啡廳。
不是因為今天有班,是她想見周慧。她要跟周慧說一件事——她要辭職。
「為什麼?」周慧問。她正在擦杯子,頭都沒抬。
「因為我要搞錢。」蘇清晚說,「這裡每小時二十塊,不夠。」
周慧抬起頭,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杯子放下,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個名片,遞給她。「我朋友的公司在招實習生,金融相關的。每小時五十塊,一週工作十個小時。你去試試。」
蘇清晚接過那張名片——「深藍資本,投資分析師助理。」名片上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周慧姐,」蘇清晚握著名片,「你為什麼幫我?」
周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沒有人幫我。」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蘇清晚聽出了那裡面的重量——不是同情,是共鳴。她經歷過,所以她懂。
蘇清晚把那張名片放進口袋裡。「謝謝。」
「不用謝。幹完今天再說。」
蘇清晚換上圍裙,開始擦桌子。咖啡廳裡沒有客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深棕色的桌面上,照在她握著抹布的手上。她的手上還有繭子,但血泡已經好了。那些傷口會變成疤,疤會變硬,硬了之後就不會再破了。
下午,蘇清晚去見了張律師。
張律師的辦公室還是在那個老舊的寫字樓裡,還是六樓,還是沒有電梯。蘇清晚爬了六層樓,氣喘吁吁地推開門。張律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一疊文件。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清晚坐下來。
「起訴狀我已經準備好了。」張律師把那疊文件推過來,「你們四個是共同原告。被告是陸北辰、周婉清、陸遠山。訴求是——第一,要求被告公開道歉;第二,要求被告賠償精神損失;第三,要求法院認定陸北辰和周婉清的行為構成精神控制。」
蘇清晚翻著那份起訴狀,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原告」兩個字並排印在一起。她的名字是手寫簽上去的,藍色的墨水,筆劃很工整。
「張律師,」她說,「我們能贏嗎?」
張律師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法律上,你們的證據是充分的。但法庭不是只講法律的地方。對面有錢,有人脈,有資源。他們會請最好的律師,會用各種手段拖時間,會想辦法讓你們覺得累、覺得煩、覺得不如算了。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不是一場短跑,是一場馬拉松。」
這段話她在電話裡聽過一遍,現在又聽了一遍。一樣的措辭,一樣的語氣,甚至連停頓的地方都一樣。不是因為張律師在背稿子,是因為這就是事實。事實不需要換花樣。
「我知道了。」蘇清晚說。
她把起訴狀最後一頁翻過來,在「原告簽名」那一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蘇清晚。三個字,寫了五秒鐘。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力氣大到紙張微微凹陷。簽完之後,她把筆遞給張律師。
「張律師,從今天起,我不是受害者了。我是原告。」
這兩個字,比「受害者」重多了。
從張律師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蘇清晚的手機震動了。
孫婉婷的消息:「清晚,我收到法院的傳票了。」
蘇清晚愣了一下:「什麼傳票?」
「陸北辰告我誹謗。他說我在真相之夜上的發言是虛構的,損害了他的名譽。」
蘇清晚站在寫字樓門口,陽光很亮,亮得她有點睜不開眼。她瞇起眼睛,把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陸北辰告孫婉婷誹謗。不是告她——是告孫婉婷。因為孫婉婷在真相之夜上說了那句「我不是D-01,我有名字,我叫孫婉婷」。這句話,在陸北辰看來,是誹謗。
蘇清晚沒有慌。她拿出手機,給張律師打了電話。
「張律師,陸北辰告孫婉婷誹謗。」
「我知道。我也收到了。」
「他這是反擊?」
「是。他想讓你們覺得怕。一旦你們怕了,就會退縮。一旦你們退縮了,他就贏了。」
蘇清晚站在陽光裡,手機貼著耳朵,聽著張律師的聲音。陽光很熱,熱到她額頭滲出了汗。但她沒有擦。
「張律師,我們不會退縮的。」
「我知道。」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
又是等。蘇清晚已經開始習慣這個字了——等不是被動,是蓄力。
晚上,四個人又在學校西門外的火鍋店碰面了。
不是為了慶祝,是為了商量對策。孫婉婷的臉色很差——比那次在聽證會上還差。她的黑眼圈很重,嘴唇乾裂,手指一直在抖。她不是害怕被告,她是害怕再一次被否定。「我不是D-01,我有名字,我叫孫婉婷。」——這句話她說了,但陸北辰用一紙傳票告訴她:你不配說這句話。
「婉婷,」蘇清晚放下筷子,「你不用怕。」
「我不是怕。」孫婉婷的聲音很輕,「我是覺得……不公平。他騙了我們,我們說出來,他反而告我們。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火鍋的蒸汽在四個人之間升騰,模糊了她們的臉。蘇清晚看著那些蒸汽,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因為公平不是等來的。是爭來的。」
孫婉婷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那我們怎麼爭?」
「打官司。他告你誹謗,我們反訴他侵權。他有律師,我們也有。他有錢,我們沒有,但我們有證據。證據比錢管用。」
林念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媽給我介紹了一個律師。專門做名譽權案件的,很厲害。他說他可以免費幫我們打官司。」
蘇清晚看著她。林念的臉上還是那副冷冷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溫暖,是一種更沉、更穩的東西。
「林念,你媽為什麼願意幫我們?」
林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因為她說——她也年輕過。」
蘇清晚沒有再問。她低下頭,把火鍋裡的牛肉撈出來。牛肉煮老了,咬起來很費勁。但她慢慢地嚼著,把每一口都嚥下去了。
吃完火鍋,四個人走出店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孫婉婷說要回去看書——她說她不能讓陸北辰的傳票影響她的期末考試。陳思雨說要回去洗衣服——她說衣服堆了好幾天了,再不洗就沒得穿了。林念說要回去打電話——她說她媽還在等她的消息。
三個人走了,只剩蘇清晚一個人站在路燈下。她拿出手機,看到傅司珩的消息:「今天的起訴狀,簽了嗎?」
她回:「簽了。」
「好。」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簽起訴狀?」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傅司珩發了一條消息:「因為張律師是我介紹的。她每做一件事,都會告訴我。」
蘇清晚看著這行字,心情有點複雜。她知道張律師是傅司珩介紹的,但她不知道張律師會把她的進度告訴傅司珩。這算什麼?他在監視她?還是在保護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傅司珩不是陸北辰。陸北辰的「關心」是有劇本的,傅司珩的「關心」沒有。他就是想知道,沒有原因,就是想知道了而已。
「傅司珩,」她打字,「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回。
蘇清晚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馬路對面。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回學校。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像是在說什麼。她聽不懂,但她覺得那些聲音很好聽。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語菲已經睡了。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杯子上壓著一張紙條:「給你留的。晚上會渴。」
蘇清晚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動了一下。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是溫的。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機。四人群組裡有幾條消息——孫婉婷發了一個「睏」的表情,陳思雨發了一張洗衣服的照片,林念發了一個月亮的表情。蘇清晚回了一個「晚安」,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她閉上眼睛,黑暗裡,聽到上鋪林語菲的呼吸聲,聽到空調的嗡嗡聲,聽到窗外那隻蟬的聲音。那隻蟬還在叫。都秋天了,它怎麼還在叫?
也許它也在等。等什麼?不知道。但它在等。
手機震動了。傅司珩的消息。
只有一句話:「我要的不是你贏。我要的是你贏得徹底。」
蘇清晚看著這句話,很久很久。
然後她回了一個字:「好。」
發送。關手機。閉上眼睛。那隻蟬還在叫。蘇清晚聽著它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蘇清晚發現手機裡有一條新聞推送。
標題是:「深藍資本涉嫌財務造假,證監會介入調查。」配圖是深藍資本的大樓——很高,很氣派,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蘇清晚盯著那個標題,心跳加速了。深藍資本——陸遠山的公司。傅司珩的第二份財務報表,生效了。
她拿出手機,給傅司珩發了一條消息:「我看到新聞了。」
他回得很快:「嗯。」
「這就是你說的『贏得徹底』?」
「一部分。」
蘇清晚握著手機,站在宿舍的窗前。窗外是校園,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金黃和翠綠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沒有畫完的畫。風吹過來,幾片葉子落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轉,然後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傅司珩說的「一部分」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陸北辰還沒輸,周婉清還沒輸,陸遠山還沒輸。她不會停。不是因為她想贏,是因為她不能輸。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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