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詢函提交後的第三天,蘇清晚接到了學校紀律委員會的正式通知。
通知很簡短,只有三行字:「經研究決定,對陸北辰同學被舉報一事成立專門調查組。調查組由紀律委員會、教務處、學生處三方聯合組成。請舉報人於本週五上午九點到行政樓三樓會議室參加第一次聽證會。」
蘇清晚把這份通知看了三遍。成立調查組——這已經是王教授那封質詢函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她原本以為學校會直接把材料壓下來,連水花都不會濺起。但王教授以學院教授身份提交的正式質詢函,按照學校規定,必須給予書面回復。陸遠山可以壓一個學生的舉報,但不能壓一個教授的質詢——至少不能明目張膽地壓。
她把通知截圖發給孫婉婷、陳思雨和林念。四人群組裡,孫婉婷第一個回覆:「我週五有課。」蘇清晚回:「請假。」陳思雨:「我怕看到陸北辰。」蘇清晚回:「他不會在。這是內部聽證會,只面對調查組。」林念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蘇清晚把手機放下,靠著椅背,看著天花板。聽證會,調查組,三方聯合——聽起來很正式,很權威,很「公正」。但她在陸北辰的筆記本裡看到過一句話:「學校的規章制度是用來保護有錢人的。」她不知道這句話是陸北辰自己總結的,還是他父親教他的。但她知道,這句話大概率是對的。一個校董的兒子,在一所由校董們捐資建立的學校裡,能被怎麼「調查」?
她不知道。
但她要去。
週五早上八點半,蘇清晚提早半小時到了行政樓。
三樓會議室的門關著,門口沒有人。她站在走廊上等,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所有證據的打印版——筆記本的照片、聊天記錄截圖、紅色絨布盒子裡的那些對話記錄。她昨天晚上整理到凌晨兩點,按時間順序排好,每一頁都標了頁碼。
第一個到的是孫婉婷。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戴,但拉鏈拉到最上面,幾乎遮住了半個下巴。她的臉色比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更差了——黑眼圈很重,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你吃早飯了嗎?」蘇清晚問。
「吃不下。」
蘇清晚從包裡拿出一個麵包和一盒牛奶,遞給她。孫婉婷看著那個麵包,猶豫了一下,接過去了。她沒有吃,只是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一個取暖的東西。
陳思雨和林念一起到的。陳思雨還是那副安靜的樣子,看不出情緒。林念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頭髮紮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比年齡更冷的眼睛。四個人站在會議室門口,沒有人說話。走廊上有工作人員經過,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停留。
八點五十分,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戴著黑框眼鏡,胸前別著一枚校徽。他掃了一眼四個女生,語氣平淡:「舉報人?進來吧。」
蘇清晚走在最前面。會議室比她想像的大——一張長橢圓形的桌子,能坐二十幾個人。桌子的一側坐著五個人,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名牌:紀律委員會主任、教務處處長、學生處處長、法律顧問,還有一個蘇清晚不認識的——名牌上寫著「校董會代表」。
校董會代表。陸遠山的人。蘇清晚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在長桌的另一側坐下,孫婉婷、陳思雨、林念挨著她坐下。四個人,對面五個人。五對四。不,不是五對四——是五對四,但對面的五個人代表的是整個學校的機器和權力。
「開始吧。」紀律委員會主任說。他姓周,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的時候不看任何人。
蘇清晚把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我們所有的證據。」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包括陸北辰同學的筆記本照片——上面記錄了四名女生的詳細信息和PUA操作流程;包括他和多名女生的聊天記錄——」她的手頓了一下,「包括他和家人的聊天記錄,其中提到了『別留後患』等內容。」
對面五個人開始傳閱那些材料。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蘇清晚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周主任面無表情,像在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教務處處長皺了皺眉,不知道是對內容不滿還是對形式不滿;學生處處長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很久;法律顧問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校董會代表根本沒有翻——他只是把材料推到一邊,從頭到尾沒有看一眼。
蘇清晚注意到那個細節。校董會代表連看都沒看。不是因為他不感興趣,是因為他不需要看。他來這裡不是為了瞭解真相,而是為了確保真相不會影響到校董會的利益。
「這些材料,」周主任終於開口了,「我們會核實。」
又是「核實」。和張揚說的一模一樣的詞。蘇清晚忽然想起一句話——不是從書上看到的,是陸北辰的筆記本裡寫的:「學校是一個系統,系統的運作方式就是儘可能減少麻煩。一個學生的委屈和一個校董的面子,系統永遠會選擇後者。」
「周主任,」蘇清晚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你說。」
「第一,調查組什麼時候去陸北辰的別墅,查看那個三樓的房間?第二,陸北辰本人會不會接受調查組的問詢?第三,如果證據屬實,學校會對陸北辰做出什麼處理?」
周主任沉默了幾秒。「這些問題,會在調查過程中逐一解決。現在還沒有進入具體程序,我無法回答。」
「那我想問一個現在就能回答的問題。」蘇清晚看著他,「校董會代表為什麼在這裡?這個聽證會是關於陸北辰同學的行為是否違反校規,與校董會有什麼關係?」
會議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緊了。
校董會代表抬起了頭。
他四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皮膚光滑,頭髮濃密,穿著一件定製的深灰色西裝。他從進來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但當蘇清晚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開口了。
「蘇清晚同學,校董會對學校的重大事務有監督和建議的權力。陸北辰同學的父親是校董會成員,為了避免利益衝突,校董會派我作為獨立代表參加本次聽證會,確保程序公正。」
「獨立代表。」蘇清晚重複了這四個字。
「對。」
「那我想請問,這位獨立代表,您和陸北辰的父親陸遠山先生是什麼關係?」
校董會代表的笑容不變,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慌亂,是評估。他在重新評估這個坐在他對面的、十八歲的女生。
「我與陸遠山先生是同事關係。」他說,「我們同在校董會任職。」
「那您來參加這個聽證會,是陸遠山先生要求的,還是校董會集體決定的?」
「蘇清晚同學,」周主任插話了,「這個問題與本案無關。」
「我認為有關。」蘇清晚沒有看周主任,一直看著校董會代表,「如果調查組的成員中有一個人與被舉報人的家屬存在利益關聯,那麼整個調查的公正性就值得懷疑。我想知道,這位代表在調查過程中會不會參與投票?會不會影響調查結論?他的『獨立』,到底有多獨立?」
沒有人回答。會議室裡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學生處處長終於開口了。她是對面五個人中唯一的女性,四十多歲,燙著短髮,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眼鏡。
「蘇清晚同學,我能理解你的情緒。但學校的調查程序有學校的規定,不是你認為怎麼樣就怎麼樣的。你現在要做的是配合調查,提交證據,而不是質疑調查組的構成。」
「我不是在質疑,我是在確認。」蘇清晚說,「確認這個調查是公正的,確認我們四個人的委屈不會被一個『校董會代表』壓下去。如果您覺得我的問題不合理,您可以不回答。但我不會因為您覺得不合理就不問。」
陳思雨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蘇清晚的手肘——不是在阻止她,是在告訴她:我支持你。
「我們要求,」蘇清晚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校董會代表退出調查組。如果他堅持留下,我們要求他公開與陸遠山先生的所有往來記錄,證明他的獨立性。」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周主任和教務處處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裡沒有答案,只有問題。這個問題是:怎麼辦?一個十八歲的女生,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個校董會代表架在火上烤。答應她的要求,等於承認校董會代表不獨立;不答應,等於默認調查不公正。她不是在吵架,她是在將軍。
校董會代表站了起來。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我退出。」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為了保證調查的公正性,我主動退出調查組。調查組的所有決議,我不參與,不表決,不影響。」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周主任說了一句話:「繼續。」
蘇清晚沒有笑。但她感覺到孫婉婷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調查組問了她們很多問題。
「你和陸北辰是什麼時候認識的?」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8Lcx7jek4
「他是否對你做過任何明確的表白?」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GAF10ucC
「你為什麼沒有早點拒絕他的接近?」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R405Twz1
「你收過他多少錢?」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yO1zMPwe
「你怎麼證明那些聊天記錄是真的?」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看起來是中性的、客觀的、程序正義的,但砍在身上的時候,每一刀都很疼。特別是學生處處長問的那個問題:「你為什麼沒有早點拒絕他?」——這個問題的潛臺詞是:你也有責任。蘇清晚回答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因為他從來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他從來不說『我喜歡你』,所以我没有立場說『我不喜歡你』。他從來不做任何可以被定義為『越界』的事,所以我無法定義他在越界。他讓我自己走進那個籠子,然後把籠子鎖上——現在你問我,為什麼沒有早點拒絕走進去?」
學生處處長沒有再問了。
最後一個問題是周主任問的:「你們希望學校怎麼處理這件事?」
蘇清晚看了孫婉婷一眼,看了陳思雨一眼,看了林念一眼。她們沒有說話,但蘇清晚知道她們的意思——她們把這個問題交給了她。
「第一,公開調查結果,讓全校知道陸北辰做了什麼。第二,對陸北辰做出相應的處分,開除是最輕的。第三,」她停了一下,「成立一個專門的機構,幫助被PUA、被情感操控的學生。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站出來,但每個人都有權利被保護。」
周主任在本子上記了什麼,然後抬起頭:「還有嗎?」
「沒有了。」
「那今天的聽證會就到這裡。調查組會在兩週內給出結論。你們可以回去了。」
蘇清晚站起來,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孫婉婷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蘇清晚扶了她一把。四個人走出會議室,走進走廊。走廊上沒有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蘇清晚站在光裡,覺得很暖和。
「我們做到了。」孫婉婷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
「還沒有。」蘇清晚說,「兩週後才知道結果。」
但她沒有說的是——不管結果是什麼,她們已經贏了。不是贏了陸北辰,是贏了自己的恐懼。從走進那間會議室開始,她們就不再是「受害者」了。她們是「舉報人」。這兩個字的分量,比「D-01」「D-02」「D-03」「D-04」加起來都重。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蘇清晚的手機震動了。
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蘇清晚同學。」對面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我是陸遠山。」
蘇清晚停下了腳步。孫婉婷回頭看她,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先走。三個女生走遠了。蘇清晚站在行政樓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握著手機,陽光很好,但她覺得後背發涼。
「你好。」她說。
「今天的聽證會,我聽說了。你表現得很不錯。」陸遠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評價一個員工的績效,「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你的對手不是我兒子,是我。你覺得你能贏嗎?」
蘇清晚沒有回答。
「我看過你的檔案。蘇清晚,十八歲,高考全縣前二十,家境貧寒,父母務工,有一個弟弟。」他一字一句地說,像在念一份調查報告,「你的人生才剛開始。你真的要為了這件事,把你自己的前途搭進去嗎?」
蘇清晚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你的學費是你兒子借給我的。」她說,「我會還。至於我的前途——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您威脅不了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威脅。」陸遠山的語氣還是那麼平靜,「是建議。你好好想想。」
電話掛了。蘇清晚站在台階上,陽光把她曬得出了一層薄汗。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到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七秒。不到兩分鐘,但她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台階。
她沒有回頭看行政樓。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語菲正在宿舍裡等她。
「怎麼樣?」林語菲從床上跳下來。
「調查組成立了。兩週後出結果。」蘇清晚把包放下,坐到床上。
「你臉色好差。是不是他們為難你了?」
蘇清晚沒有回答。她在想陸遠山的那句話——「你的對手不是我兒子,是我。」她不是不知道陸北辰背後有人,但「陸遠山」這個名字親自打電話過來,意義不一樣。這說明他急了。一個校董親自給一個學生打電話,這不是正常的行為。正常的校董不會親自出手,他會讓手下的人去處理。他親自打電話,說明他覺得手下的人搞不定了。
這是一個好消息。
但也是一個壞消息。因為一個急了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林語菲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再問。她只是把手搭在蘇清晚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只是搭著。蘇清晚沒有躲。她靠過去,把頭靠在林語菲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沒有哭,只是閉著眼睛。林語菲的肩膀很窄,靠起來不太舒服,但很暖和。蘇清晚在那個不太舒服的、很暖和的肩膀上靠了一會兒,然後坐直了。
「林語菲。」她說。
「嗯?」
「謝謝你。」
林語菲笑了:「謝什麼謝,我又沒做什麼。」
蘇清晚沒有解釋。她謝謝林語菲的不是她今天做了什麼,而是她一直都在。從第一天在工廠宿舍見面,到今天在宿舍等她回來——她一直都在。這是蘇清晚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事情。在她十八年的人生裡,從來沒有人「一直都在」。她媽不在,她爸不在,她弟不在。陸北辰「在」過,但他的「在」是有劇本的,是寫在筆記本裡的,是有時間限制和階段目標的。
但林語菲的「在」不一樣。
她的「在」沒有劇本。
晚上,蘇清晚打開手機,看到四人群組裡有消息。
孫婉婷:「我今天晚上終於睡了一個好覺。」陳思雨:「我也是。」林念:「我也是。」蘇清晚看著這三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她打了三個字:「我也是。」發送。
然後她把群組名字改了。從「四人組」改成了「清醒者聯盟」。這五個字有點中二,但她不在乎。她們四個人,從陸北辰的筆記本裡走出來,站到了陽光下。這不是一個完美的結局——陸北辰還沒有被開除,調查結果還沒有出來,陸遠山的威脅還在頭頂懸著。但她們不再是一個人了。她們有四個人。
孫婉婷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清晚,如果陸北辰被開除了,你最想做什麼?」
蘇清晚想了想,回了四個字:「搞錢。」
孫婉婷發了一個問號。蘇清晚沒有解釋。但她心裡清楚——這件事結束之後,她要面對的不是陸北辰,不是陸遠山,不是學校調查組。她要面對的是自己的生活。學費欠著,生活費沒有著落,下學期的錢還不知道在哪裡。她的銀行卡餘額是三位數。她沒有時間沉浸在「反殺成功」的喜悅裡。她需要賺錢。
林語菲從上鋪探出頭來:「清晚,你睡了嗎?」
「還沒。」
「你說的那個『搞錢』,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帶我一個。」
蘇清晚愣了一下。「你要搞錢?」
「對啊,我也窮啊。」林語菲的聲音理直氣壯,「我跟我媽吵架了,她說不給我生活費。我也得自己賺錢了。」
蘇清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不是「好」,不是「行」。她說的是:「明天開始。」
林語菲笑了,蘇清晚看不到她的笑,但聽到了。那個笑聲從上鋪傳下來,很輕,但很好聽。像風鈴,或者像雨滴打在葉子上。蘇清晚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兩個比喻——她沒見過風鈴,也沒聽過雨滴打在葉子上。她只是在某一本書裡看到過這樣的描寫,覺得好聽,就記住了。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林語菲的笑聲,覺得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第二天早上,蘇清晚醒來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消息。
不是陸北辰的——她已經把他的聊天框刪了。不是孫婉婷的——她們的群組很安靜。不是林語菲的——她還在睡,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是王教授的。
「清晚,來我辦公室一趟。」
蘇清晚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十分。王教授這麼早就在辦公室了?她換了衣服,洗了臉,出門。校園裡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風吹過來的時候有幾片落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沒有拂掉。
王教授的辦公室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不太好。
「坐。」他指了指椅子。蘇清晚坐下來。王教授把那份文件推過來——是一份學校的內部通知,抬頭寫著「關於陸北辰同學一事的最終處理決定」。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E1ud0l1O
蘇清晚拿起來看。上面寫著:「經調查組核實,舉報材料中部分內容屬實。鑒於陸北辰同學的行為尚未構成嚴重違紀,經研究決定,給予陸北辰同學記過處分,留校察看。」
記過處分。留校察看。
不是開除。不是退學。只是一個不痛不癢的記過。
蘇清晚把那份通知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三遍她只看最後一行——「本決定自即日起生效」。
「王教授,」她的聲音很輕,「他們說『部分內容屬實』——哪部分屬實?哪部分不屬實?」
王教授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蘇清晚面前。蘇清晚拿起來看,是一份手寫的會議紀要,字跡潦草,像是匆忙記錄的。
「陸遠山向學校捐了一棟新教學樓。」王教授的聲音很平,像在念課本,「條件是:陸北辰留校。」
蘇清晚看著那份會議紀要,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捏得很緊,緊到紙張起了皺紋。
「所以,」她說,「一棟樓,換一個人的前途。」
王教授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份會議紀要上,照在「陸遠山」那三個字上。蘇清晚瞇起眼睛,把那份會議紀要放下,站了起來。
「清晚。」王教授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王教授的聲音很低,「不公平,不講道理。但你不能因為這個世界不公平,就不往前走了。」
蘇清晚沒有轉身。她站在門口,背對著王教授,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王教授幾乎沒聽清。
「我知道。所以我會走得更遠。遠到他們用一棟樓都壓不住我。」
她走出了辦公室。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她的腳步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她走下樓梯,推開大樓的門,走進陽光裡。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有一片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沒有拂掉。
她拿出手機,打開四人群組。在「清醒者聯盟」的聊天框裡,她打了幾行字。不是憤怒,不是抱怨,不是眼淚。她打的是:「陸北辰沒被開除。但我會讓他後悔。」
她發送。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邁步走向食堂。她餓了。她要吃一頓飽飯。然後去上課。然後去賺錢。然後走得比所有人都遠。
遠到陸遠山用一棟樓都壓不住她。遠到沒有人能用任何東西壓住她。
她走在梧桐樹下,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表情。王教授說得對——這個世界不公平,不講道理。但正因為不公平,她才要往上走。走到高處,走到風吹得到的地方,走到所有人都必須仰頭才能看到她的地方。
到那時候,沒有人能用一棟樓壓住她。
沒有人。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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