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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正下著一場足以摧毀任何小型文明的暴雨。
對於鼠鼠來說,那是末日。每一滴雨水都像是一顆精確引導的重力炸彈,足以讓牠細小的骨架散架。牠在積水的排水溝裡拼命掙扎,冰冷的泥水幾乎要灌進牠的肺部,直到牠在混亂中看見了一道裂縫——一道通往天堂的縫隙。
那是這棟鋼筋混凝土建築後方的一扇生鏽鐵門,門縫的大小對人類來說連根手指都塞不進去,但對鼠鼠而言,那是凱旋門。
牠鑽了進去。
室內的空氣帶著一種混雜著粉筆灰、汗水,以及某種發酵甜味的奇特香氣。鼠鼠抖掉身上的雨水,細碎的鬍鬚在黑暗中顫動。這裡沒有風,沒有雨,只有一種令人心安的、腐敗的寧靜。
牠開始向上攀爬。這是一座垂直的迷宮,由金屬架、木板和堆積如山的廢紙組成。對於一隻嗅覺靈敏的囓齒類動物來說,這裡簡直是傳說中的黃金國。
最終,牠在一個半開的木質平台——人類稱之為「抽屜」的地方停了下來。
在那裡,鼠鼠看見了神蹟。
在一堆散亂的考卷與沒蓋好蓋子的彩色筆之間,橫臥著一排壯麗的咖啡色山脈。那山脈的形狀極其神聖,是一連串完美的等腰三角形,稜角分明,散發著濃郁到近乎罪惡的奶香與可可氣味。
那是「三角巧克力」。
對於幾分鐘前還在吃垃圾殘渣的鼠鼠來說,這簡直是造物主的恩賜。牠謹慎地靠近,發現包裝紙已經被粗魯的人類撕開了一半,金色的錫箔紙垂在一旁,像是在迎接新王的紅地毯。
鼠鼠試探性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間,可可的苦甜在舌尖炸開,其中還夾雜著蜂蜜與牛軋糖那黏稠而富有嚼勁的驚喜。這是牠這輩子吃過最奢華的藝術品。鼠鼠興奮地發出細微的吱吱聲,牠那雙黑珍珠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牠看著這個抽屜,看著周圍那些堆滿餅乾屑、揉成團的衛生紙,以及隨處可見的有機廢料。牠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空間的主人,是一位極其慷慨、極其懶惰,甚至可能連基本求生本能都已經退化的人類。
這裡不但堅固、溫暖,重點是,這排三角形的山脈能吃,還很好吃。
鼠鼠決定在這裡定居了。牠一邊啃食著昂貴的巧克力,一邊在心裡默默感謝那位甚至懶得把抽屜關緊的人類「祭司」。
牠並不知道,在人類的世界裡,那輛重達一百八十八噸的「MAUS」還躺在遠方的博物館裡。但在此刻,在這個骯髒而富饒的教室角落,鼠鼠就是這裡唯一的、不可一世的領主。
隔天,座位的主人——一個畫了濃妝的女生回來了。
她帶著一身濃郁的廉價香水味,掩蓋了身上那股因昨晚熬夜而產生的酸澀氣息。她一邊低頭滑著螢幕,一邊隨手將濕漉漉的自動傘往桌邊一掛,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灘汙濁的水窪,與昨晚排水溝的泥水遙相呼應。
她優雅地坐下,指甲上貼著閃亮的水鑽,在教室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耀眼。
鼠鼠此時正縮在抽屜最深處,躲在那疊被壓爛的數學講義後方。牠的胃部因為塞滿了高純度的可可與牛軋糖而沉甸甸的,那種滿足感讓牠甚至懶得逃跑。牠屏住呼吸,透過紙張的縫隙觀察這位「祭司」。
女生發出一聲長長的哈欠,然後,她的手像是一具精準的吊車,熟練地探入那片黑暗的領地。
鼠鼠的毛瞬間炸開。牠看見那雙貼著水鑽的手指,精準地捏住了那排殘缺不全的「三角巧克力」。
「咦?」女生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原本雄偉的等腰三角形,此刻已經變成了殘破的丘陵。最尖端的部分被囓咬得參差不齊,金色的錫箔紙上甚至還沾著幾根細微的、灰色的毛髮。更別提在包裝紙邊緣,那兩顆新鮮、漆黑、像極了黑色芝麻的「贈品」。
鼠鼠在暗處緊張地摩擦著爪子,心想著這場「褻瀆神明」的行為是否會招來滅頂之災。
然而,奇蹟發生了。
女生只是皺了皺眉,用那雙修長的手指輕輕撥掉了包裝紙上的「黑色芝麻」。她甚至沒有低頭往抽屜裡看一眼——如果她看了,就會發現那裡不僅有老鼠毛,還有一堆被咬碎的橡皮擦屑和已經發出霉味的衛生紙團。
「奇怪,我昨天有吃這麼快嗎?」她嘟囔著,聲音帶著一種還沒睡醒的渾沌。
接著,她直接掰下一塊昨晚被鼠鼠親吻過的三角形巧克力,優雅地送進了那抹紅唇之中。
她嚼得很開心。牛軋糖的甜味顯然治癒了她早起的不悅。
鼠鼠在講義後方看呆了。牠原本以為人類是種高度潔癖、會為了領域完整性而大動干戈的生物,但現在牠發現自己錯了。眼前這位祭司的感知能力,似乎比這棟建築物的地基還要遲鈍。
她隨手將剩下的巧克力丟回抽屜,動作輕柔得像是怕打擾了鼠鼠的長眠。接著,她又從包包裡掏出一包拆封過的洋芋片,理所當然地塞進了那堆廢紙之中。
那一刻,鼠鼠在黑暗中露出了牠那對鋒利的門牙。
牠知道,這不是一場短暫的避難。這是一場長期的統治。只要這群人類繼續維持著這種「只要看不見,就是乾淨」的自欺欺人,牠就能在這座巧克力堆砌的堡壘裡,安穩地待到天荒地老。
而這位畫著濃妝、指甲閃亮的女生,正用她的懶惰,親手為這座「鼠類帝國」剪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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