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獵 - 第32章：醒來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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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克斯廠房的二樓在清晨五點多鐘的時候最安靜。三台熔爐還沒開始全功率運轉，低頻嗡鳴壓在混凝土牆裡，像某種還在沉睡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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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在床上坐了四個小時。她從午夜驚醒之後就沒再合過眼——不是不困，是不敢。三千年的封印讓她對「閉上眼睛」這個動作有本能的不信任。她的後背靠著牆壁，雙腿蜷在胸前，手腕上那圈淡色的疤痕組織她已經搓了幾個小時——封印符文褪乾淨之後只留下這層比正常皮膚更光滑的組織，摸上去像被打磨過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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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道縫。走廊的白色燈帶切進室內，在地板上鋪了一條窄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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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推門進來。左手一杯水，右手一個用保鮮膜封好的三明治。他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退後兩步，背靠門框站定。沒有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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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胸口。心臟碎片在跳——低頻、規律、古銅色的脈衝，隔著皮膚和衣服也能感知到。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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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繼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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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兩個字的語氣不像認親。像是有人在法庭上指認一件物證。在泰坦陣營的傳統裡，繼承者出現只有一種情況——前任持有者已經死亡。心臟碎片不會同時有兩個主人。她盯著那顆碎片的位置，古銅色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而硬的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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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沒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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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水。食物。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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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看著那杯水。三千年沒用過的水杯——透明塑料，一次性，杯壁上印著便利店的商標。她伸手去拿，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握實了。她喝第一口水的動作很慢，不是虛弱，是每個步驟都要重新校準——嘴唇碰到杯沿的角度、水流入喉嚨的速度、吞嚥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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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明治拆開。麵包、火雞肉片、一片生菜。她把生菜挑出來放在床頭櫃邊緣，然後把剩下的三明治對折，三口吃完。吃法高效，沒有浪費任何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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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之後她看了一眼手裡那張保鮮膜，說了一句古希臘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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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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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這不是奧林匹斯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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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不是。街角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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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沉默了一陣。她把保鮮膜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抬起頭，古銅色瞳孔對準多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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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許珀里翁。死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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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宙斯。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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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沒有眨眼。她的手指在床單上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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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戰爭結束了。奧林匹斯贏了，但他們現在只是寄生在人類情緒裡。不再是泰坦時代的統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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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你為什麼有心臟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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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泰坦系統綁定的。不是我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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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看著他。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後移到他的肩膀上——那道被阿爾忒彌斯型射穿的箭傷留下的疤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來一截。她看了那道疤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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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你會殺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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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對。替你。也替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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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應。沒有點頭，沒有表情變化，沒有繼續追問。但她的敵意從盯視轉為沉默的評估——和幾秒鐘前已經不一樣了。她把水杯拿起來，喝完最後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回床頭櫃上，放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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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退出房間，把門虛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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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走廊盡頭，靠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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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評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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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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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醒後第一天的標準反應——沉默、局部記憶碎片浮現、對環境高度警覺、對任何帶有泰坦能量的人進行威脅評估。她剛才問了許珀里翁的死因。你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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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還有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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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了她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答案。繼承者通常不會主動承諾復仇。復仇是血親的義務，不是繼承者的。你告訴她你會殺宙斯——這句話在她認知裡只有許珀里翁的血親才有資格說。你說了。她現在在重新計算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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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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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先確認三件事才能開始記憶喚醒。第一，戰爭是否真的結束了。第二，許珀里翁是否真的死了。第三，她為什麼還活著。你回答了前兩件。第三件需要她自己找到答案。你給了她一個線索——你不是奧林匹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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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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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還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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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卡爾·張開第一爐進料口的金屬碰撞聲。早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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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卡爾·張從一樓上來，手裡拿著一疊折好的衣服和一條乾毛巾。他在走廊裡看到多里安，沒有上樓梯的最後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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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張】給她的。素色，沒有標籤，沒有圖案。不是制服。只是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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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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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張】她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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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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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張】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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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吃了。生菜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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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張點了下頭，轉身下樓。他沒有問她說了什麼，沒有問她對這個世界有什麼反應。他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多里安不會回答不是指令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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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把衣服放在厄里斯門口。他沒有敲門。她在門裡，她知道門外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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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分。夕陽從西窗斜進來，把整面牆染成暗橙色。多里安推門進去的時候，厄里斯正站在窗前。她已經把卡爾送來的衣服穿上了——素色長袖，沒有任何徽章刺繡，沒有任何染過陣營色的線頭。她站在窗前的姿勢不像一個病人。像一個剛從長途行軍裡停下來休息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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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軍隊不穿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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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這裡沒有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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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她看著窗外——曼哈頓的天際線正在亮燈，一排一排的窗戶在黃昏裡變成金色的格柵。那些玻璃塔樓的反光和她在封印裡最後一次看到的地平線之間沒有任何重合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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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里斯】戰爭。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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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不是問句。是她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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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安沒接話。他把虛掩的門關上一半，退到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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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房間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哭，沒有說話，沒有敲東西。她只是一個人站在窗前，把袖子拉好，然後繼續看窗外那些她從來沒見過的建築在黃昏裡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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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多里安守在門外，背靠走廊牆壁。心臟碎片在胸腔裡持續跳動，三秒一拍——和厄里斯封印液裡那個保護頻率是同一個節奏。他在門外能感覺到她在門裡沒有睡。她大概也沒有躺下。她只是在黑暗裡坐著，和他隔了一道牆，隔了三千年的時差，聽著同一種古銅色的脈波在廠房的混凝土結構裡來回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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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底下的光是滅的。她在黑暗裡待著，沒有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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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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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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