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就職的黑心公司 - 虛弱衰敗的病體

　　林悅然在商場華麗的燈火下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中那種學姊對學妹的憐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理性的慎重。

　　她伸出手，最後一次替白芯羽理了理那件因為勞動而略顯歪斜的外套，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重逾千金

　　「我只能幫到這裡了，剩下的……看妳自己的選擇了，芯羽，請記住，妳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人，不要再讓那個『舊制度』把妳當成無意義的耗材，希望我們有一天能再見面。」

　　這是一場正式的離別。

　　說完這句話後，林悅然沒有回頭

　　她踩著節奏感極強的高跟鞋聲，

　　緩步走向商場深處那專屬於 Z.E. 內部人員的電梯。

　　白芯羽呆呆地站在原位，手中提著那袋僅值兩樣生活用品、卻花掉五百元的塑膠袋。

　　腦袋嗡嗡作響，訊息量早已超載。

　　看著林悅然消失的方向。

　　那是一個穿著昂貴服飾、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與生命力的女性。

　　如果沒親眼見過，她絕不相信這就是一年前在急診室裡、跟她一樣蓬頭垢面、為了排班表差點哭出來的學姊。

　　Z.E. 到底給了她什麼？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BWuDbvMj
　　又從她身上拿走了什麼？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dWVjqwT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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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自己也是重要的人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zJDE8x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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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在白芯羽耳邊不斷迴盪。

　　在醫院、在健保體制、在那間只需 8000 元租金的破屋子裡，

　　從未覺得自己是「重要的人」。

　　一直以來她只是個代號，一個被道德綁架、隨時可以被替代、被通膨與過勞榨乾的底層護理員工。

　　想起剛才學姊提到的「懲罰任務」。

　　既然是犯規，

　　為什麼學姊還要冒險向她遞出邀約？

　　那種帶著神祕、敬畏卻又自豪的語氣，讓白芯羽感到一陣莫名的顫慄。

　　這不是普通的轉職，這似乎是一種對靈魂所有權的重新分配。

　　百貨商場內的空氣依然清新，筱婷與小優依然在門口歡笑著接待那些有錢有權的顧客。

　　白芯羽孤零零地站在這片光鮮亮麗的秩序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菸味與藥水味浸染的雙手，再看向商場出口外，那個正緩緩沒入暮色、混亂且衰敗的桃園市。

　　林悅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閃爍的電梯門後。

　　白芯羽明白，這座商場不僅是一個購物的地方，它更像是一道分水嶺。

　　一邊是即便黑心卻擁有秩序與尊嚴的「新世界」，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oOSNEXGl
　　另一邊則是打著道德旗號卻將人溺斃在深淵的「舊體制」。

　　緊緊握著手中的提袋，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向出口。

　　這一次，她腦海中不再是那瓶 500 元的沐浴乳，而是林悅然最後那個美麗且冷冽的背影。

　　那是她唯一能看見的、逃離束縛的出口。

＊

　　僅有的一天假期，在渾渾噩噩的補眠與那碗價值七百元的拉麵殘影中匆匆結束。

　　當白芯羽重新踏入這間充滿藥水味與壓抑氣息的公立大醫院，

　　站在護理站的公告欄前時，感覺最後一根稻草落了下來。

　　因為人手嚴重短缺，這週的排班表呈現出一種喪心病狂的密度。

　　一整週工時，就累積超過 100 小時。

　　14 至 15 小時，幾乎除了在大夜班與交接間瘋狂奔波，毫無間隙。

　　每天僅剩 4、5 小時的休息時間，有外出還得扣除交通與梳洗。

　　更讓她絕望的是

　　排班表旁邊那張小小的異動通知。

　　又有兩名護理師不堪重負，選擇在今天正式離職。

　　「芯羽……」

　　一名平時最堅強的老護理師，此刻也一臉愁容地看著數據，

　　「剩下的兩、三個人要負責 20、30 間以上的病房，這已經不是在護理，這是在消耗僅存生命。」

　　最多30間病房，代表著無數個呼叫鈴、無數次翻身拍背、無數包待換的點滴，還有那些隨時可能爆發的家屬情緒。

　　白芯羽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指，那是因為過度勞累導致的神經性震顫。

　　突然想起林悅然學姊那天穿著高級服飾、神采奕遷的模樣。

　　「為什麼，我們還要守在這裡？」

　　她心底響起一個冷漠的聲音

　　每多接一個病房，每多熬一個小時，她都在為這個沉淪的體制延命，

　　而體制回饋給她的，卻是更瘋狂的壓榨與那微薄的五萬薪水。

　　看著那兩名離職同事留下的空置物櫃，

　　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悅然學姊最後的警告

　　「妳自己也是重要的人，不要再讓那個舊體制把妳當成無意義的耗材。」

　　就在這時，

　　急診室的方向又傳來了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

　　緊接著是家屬在大廳咆哮爭執的聲音。

　　一名老護理師嘆了口氣，認命地走向病房，背影顯得無比駝背且蒼老。

　　白芯羽沒有動。

　　死死地盯著那份一百小時的排班表，

　　眼前的黑眼圈讓視線變得模糊。

　　那一刻，她心中那份維持了八年的「職業素養」終於徹底崩碎，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片。

　　已經想不出離職後該怎麼辦，但她很清楚，如果繼續留在這間醫院，她連「明天」都不會再有了。

　　必須尋找那個能讓她重新成為「重要的人」的地方，

　　哪怕那裡被世人稱為黑心深淵。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甚至都忘記時間。

　　白芯羽坐在更衣間冰冷的長椅上，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這兩天超負荷的運轉，

　　讓她清晰地感覺到 32 歲的身體正在發出崩潰的尖叫。

　　這是一個極度殘酷的年紀。

　　身為護理師，她曾慶幸這是一個 AI 暫時無法完全取代、病人依然「需要」人類溫度的職業。

　　但，也正因為這份不可取代性，她成了被體制道德綁架、榨乾到最後一滴血的祭品。

　　趁著空檔時間，看著手機螢幕上搜尋到的「Z.E. 公司」資料，內心被恐懼與疑慮撕扯

　　計算著自己的財務狀況。

　　微薄的存款、昂貴的通膨物價，加上那 8000 元的租金。

　　如果離職後兩個月內沒找到工作，就會像那些被 AI 浪潮沖刷下崗的同輩人一樣，淪落到街頭成為社會底層的流浪漢。

　　而網路上關於 Z.E. 的評價幾乎是一面倒的慘烈，用某種程度來說

　　壓倒性負評

　　「靈魂剝削者」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FJsWFBNb
　　「一旦進入就無法脫離的契約」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FAFxxQAr
　　「將人類數據化、零件化的冷酷企業」

　　幾乎沒有任何正面評價，這讓身為醫療人員、一向講求證據與安全性的芯羽感到手心冒汗。

　　如果 Z.E. 真的如傳言般黑心，那她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身體的警訊比網路傳言更真實。

　　摸著自己發燙的足底筋膜，感覺到心跳因為長期熬夜而出現偶爾的早搏。

　　比誰都清楚，再這樣下去，自己會生病。

　　而最諷刺的是，身為護理師，一旦生病，在這個醫療費大漲、保險只賠三分之一的時代，根本沒錢醫治自己。

　　「救了一輩子的人，最後卻救不了自己……」

　　想起悅然學姊那天優雅的背影，

　　以及那句「妳自己也是重要的人」。

　　如果 Z.E. 真的那麼黑心，

　　為什麼學姊看起來如此從容？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yPJhdMk1
　　為什麼拉麵店的筱婷與小優能笑得那麼真實？

　　鈴聲又響了，急診室那邊又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伴隨著醫護人員疲於奔命的腳步聲。

　　白芯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卻因為周圍那股混合了二手菸與藥水味的空氣而感到一陣刺痛。

　　某一天的大夜班

　　終究變成了白芯羽最恐懼的噩夢。

　　凌晨三點，走廊的白熾燈閃爍得令人暈眩。

　　感覺視線開始模糊，額頭滲出的冷汗浸透了鬢角。

　　她踉蹌著走回護理站，顫抖著手拿起耳溫槍。

　　嗶——。

　　38.2度。

　　數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Le2M7D6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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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燒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2CN1xx0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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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芯羽心中一驚，本能的職業反應讓她立刻換上一層新的外科口罩，並外加一層 N95。

　　隨著體溫升高，肺部深處湧起一股灼熱的癢感，劇烈的咳嗽緊隨而來，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她疲憊不堪的腹肌。

　　「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她扶著牆壁，雙腿虛弱得幾乎站不住。

　　就在這時，護理站的警示燈像催命符般狂跳起來。

　　602床，鈴聲。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Fm93H6jW
　　716床，鈴聲。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QKKUeIUK
　　522床，連續按鈴。

　　那些在深夜裡因為一點小事就要按鈴的老人們，根本不在乎護理師是否已經體力透支。

　　看著顯示板，心中充滿了恐懼。

　　身為護理師，她比誰都清楚現在的身體狀況極具傳染性。

　　如果她因為感冒感染了這些免疫力低下的老人，家屬會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湧上來，將她告到傾家蕩產。

　　醫院高層絕對不會保護她，

　　只會以「違反醫療感控原則」為由，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出去當擋箭牌。

　　「不能去……但不去，他們會投訴我玩忽職守。」

　　強行撐起搖晃的身軀，看著推車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健保藥物。這是一個死局：進去病房，可能背負醫療糾紛的罪名；留在這裡，會被舉報曠職。

　　就在她感到肺部又一陣痙攣、幾乎要咳出血來時

　　走廊盡頭傳來老人不耐煩的吼叫聲：「護士！死到哪裡去了！我要喝水！」

　　那一聲怒吼，徹底震碎了白芯羽最後的責任感。

　　凌晨五點，正是大夜班最難熬的黎明前夕。

　　白芯羽扶著牆壁，視線已經被高燒燒得扭曲。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76HLQuQ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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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顫抖的手撥通了護理部的緊急電話，聲音嘶啞地申請早退。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c2fP0V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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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關心，而是行政人員毫無感情的公事公辦

　　「白芯羽護理師，妳現在走的話算曠職半天。按照規定，病假要扣除當日薪水的二分之一，且會直接影響到妳的年度考績和績效獎金，妳要考慮清楚，現在人手這麼缺，妳走了，誰來顧那 20 間房？」

　　「考績……獎金……」

　　這一次，白芯羽心中那根緊繃了八年的弦，終於在燒灼的肺部與冰冷的行政回覆中，徹底斷裂。

　　白芯羽自嘲地笑出聲，那笑聲聽起來更像是壓抑的哽咽。

　　看著自己這雙因為過勞而發青的手，再想到那份 100 小時的排班表。

　　為這間醫院賣命，換來的卻是生病時還要被「削一筆」的剝削。

　　這間公立大醫院，口口聲聲說著救人

　　骨子裡卻比任何企業都更看重那幾塊錢的利益。

　　意識模糊與極度憤怒的雙重衝擊下，

　　白芯羽體內那份長期被道德綁架的「順從」徹底熄滅了。

　　「我不請假了。」

　　她對著電話，一字一頓地說。

　　「這就對了，妳再撐……」

　　「我要離職。」

　　白芯羽打斷了對方，聲音冷冽如冰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O4rjLWFJe

　　「現在，立刻。依照勞基法，我的工時早已嚴重違法，這屬於雇主違反勞動契約。我要求醫院依法支付我這八年來的資遣費，如果不付，我會帶著這份百小時排班表和我的體檢報告，直接跟勞動部和媒體見面。」

　　電話那頭頓時陷入死寂。

　　憤怒掛斷電話，一把扯下胸前的醫院識別證，狠狠地甩在護理站的櫃檯上。那個曾經代表榮譽的證件，現在在她眼裡只是鎖住奴隸的枷鎖。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更衣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

　　她知道，這一步踏出去，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w78etoVY
　　她那五萬元的微薄薪水沒了，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CDJhSsFV
　　她的職業生涯可能也就此斷絕。

　　這場壯烈的離職，耗盡了白芯羽最後的一絲體力。

　　回到工作崗位收拾自己東西的過程像是一場破碎的夢。

　　換上最後一個乾淨口罩，強忍著胸口的灼熱與暈眩，

　　將八年來的青春縮減成一個紙箱。

　　走出醫院大門時，清晨的空氣竟顯得有些刺鼻。

　　憤怒在踏出大門的那一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虛與不安。

　　那些老人怎麼辦？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W8uuZWBw
　　706床的點滴換了嗎？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NxlAtx2v
　　501床的家屬找不到我會不會大鬧護理站？

　　職業道德像是一種刻入骨髓的詛咒，即便被體制傷得體無完膚，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她竟然還在為那些曾壓榨她的病患擔心。

　　這種自我懷疑與生理的高燒交織在一起，終於讓她的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回宿舍那條熟悉的街道上，

　　白芯羽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冰冷的水泥地栽去。

　　身體逐漸的冰冷，視線模糊不清，成了黑暗，力氣全部失去。

　　雙手上的紙箱掉落地面，私人物品灑了一地。

　　即將與地面撞擊的瞬間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kTzfMh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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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穩健且溫暖的手精準地撐住了她的肩膀。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3tKgnBM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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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名穿著筆挺灰色西裝的路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的芯羽，又看了看她身旁散落的私人包包與那一角露出的護理師執照。

　　「恩……？」

　　他沒有半點慌亂，再次確認地上的護理師執照上的姓名

　　冷靜地從懷中掏出一支閃爍著電流藍光的手機，撥通了一個專屬頻道

　　「回報，發現一名高燒昏迷的平民，身分比對，這位是目標人才『白芯羽』，她目前的生理數值極度不穩，我立刻要求啟動『人才優先保護程序』。」

　　對話那頭傳來冰冷卻高效的合成音

　　「權限確認中……准予，正在調度最近的 Z.E. 醫療接駁車。」

　　「幫我安排一間 Z.E. 醫療中心的小單人病房。」

　　路人一邊調整姿勢讓芯羽呼吸順暢，一邊低聲下令，

　　「是，麻煩你們了，動作快，她的心率太快了。」

　　不到三分鐘，遠方傳來了一種特殊的、頻率極低的電磁鳴笛聲。

　　那不是公立醫院那種刺耳的救護車聲，而是一輛通體漆黑、流線型設計的 Z.E. 特種救護車。

　　車身上閃爍著幽微的紅光，像是一頭在黑夜中疾行的黑豹，驚擾了這條死氣沉沉的老舊街道。

　　路人看著救護車停下，低頭對昏迷中的白芯羽輕聲說了一句

　　「妳救了一輩子的人，現在，輪到我們救妳了。」

　　白芯羽被抬上了擔架，滑入那充滿高科技儀器與純淨氧氣的車廂。

　　隨著車門關閉，加速駛向那個被世人稱為「黑心」，卻能給予她唯一

　　一間單人病房的深淵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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