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月光下的兩張臉，與消失的一秒鐘甜美】
（沈時予視角）
半夜，我是被窗外樹影晃動的聲音驚醒的。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微弱的壁燈，暖橘色的光暈靜靜灑在床邊。秦若冰沒有睡在那張豪華的陪病床上，而是就近趴在我的床沿，雙手交疊當枕頭，就這樣沉沉地睡著了。
看著她那副睡得有些不安穩的模樣，我的思緒突然被拉回到國一那年的夏天。
那是一個悶熱的中午，午休鐘聲剛響，何紫涵也是這樣，像隻累壞的小貓，臉頰貼在課桌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窩投下淡淡的陰影。我那時候坐在她後座，看著她因為熱而微微泛紅的臉孔，心裡第一次覺得：這女生如果不開口罵人，其實……好看得讓人不敢呼吸。
「嗯……」
一聲輕微的囈語打斷了回憶。秦若冰動了動，緩緩抬起頭。她那頭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黑髮有些亂了，幾縷髮絲不安分地貼在臉頰上。她瞇著眼，大腦似乎還沒完全清醒，眼神裡透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迷離與純粹。
就在那一秒，她看見我醒了。
沒有防備，沒有黑框眼鏡後的冷冽，她竟然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極其甜美、甚至帶著一絲嬌羞的微笑。那一刻的她，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池能把人溺斃的泉水，與當年那個在陽光下對我笑的何紫涵，重疊得嚴絲合縫。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笑容。
「沈時予，你……」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大腦似乎終於重新開機了。我看見她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抹甜死人的微笑像斷電的燈泡，瞬間熄滅。
她猛地坐直身體，手忙腳亂地推了推那副根本沒歪的眼鏡，臉色在半秒內切換回了那個「冷面總經理」模式。
「沈時予！你醒了不會出聲嗎？」她瞪大眼睛，語氣重新變得兇巴巴，甚至帶著一點惱羞成怒的顫抖，「誰准你這樣直勾勾盯著上司看的？沒規矩！」
「我……我只是剛醒。」我縮了縮脖子，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看什麼看！沒看過睡覺的人嗎？」她一邊大聲嚷嚷掩飾尷尬，一邊胡亂整理頭髮，但我發現她那雙白皙的臉頰，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最後竟然紅得像顆熟透的蘋果。
我愣住了。這變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剛才明明笑得那麼甜，怎麼一眨眼就又變成要吃人的母老虎了？
「經理，妳臉好紅……是不是這病房太悶，妳也感冒了？」我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心裡感嘆：這女生真的太奇怪了，一會兒笑得像仙女，一會兒兇得像教官。
「你才生病！你全家都生病！」她啪的一聲拍開我的手，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聲音高了八度，「我是熱的！這醫院的空調一定是壞了！你給我躺好，再敢亂動，我就叫醫生來幫你打加強針！」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保溫瓶，逃也似地衝向門口，狼狽得差點撞上病房的門框。
我躺在床上，看著她那慌亂的背影，心裡一陣納悶：這秦經理，該不會是真的被我氣到中暑了吧？
但我不知道的是，秦若冰衝出病房後，背靠著冰冷的走廊牆壁，捂著狂跳不已的心口，臉燙得幾乎可以煎蛋。
「笨蛋沈時予……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醒過來啊！」她咬著唇，卻忍不住在黑暗的走廊裡，再次露出了那抹消失了一秒鐘的、甜到心坎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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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的愛心便當，與那抹重疊的夕陽】
「前輩！晚上的母老虎終於下班了，現在是屬於我的白天時間！」
人還沒進門，小優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就先跳進了病房。她提著一個碎花保溫袋，背後背著吉他，一轉眼就已經跑到我床邊。
「妳……妳帶吉他來幹嘛？醫院不能大聲喧嘩啊。」我嚇得趕緊撐起身體。
「院長只說不能吵架，沒說不能唱歌給病人聽呀。」小優俏皮地對我吐了吐舌頭，手腳俐落地打開保溫袋，「看！這是我親手做的『元氣滿滿蛋包飯』，上面還有我用番茄醬畫的愛心喔。絕對比那種冷冰冰的人參雞湯好吃一百倍！」
她端著盤子，不顧我的反對，硬是要一口一口餵我。「前輩，啊——」她張大嘴巴示範，眼神裡滿是期待。我看著那顆紅通通的番茄醬愛心，心裡一陣壓力，為了不讓她失望，我只好硬著頭皮吞了一口。
「好吃嗎？是不是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枚精緻的月牙。
就在她忙著幫我收拾餐具時，她突然停下動作，看著我因為感冒而略顯乾裂的唇，眉頭微微一皺，嘀咕了一句：「前輩，你怎麼連照顧自己都不會呀？」
她放下盤子，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護唇膏，輕輕地、仔細地塗在我的唇上。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草莓香氣，眼神專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品。
就在那一刻，我看著她被陽光勾勒出的側臉，腦袋裡猛地「嗡」了一聲。
二十年前，在操場後方的老榕樹下，何曉薇也曾這樣，一邊碎碎念著「沈時予你這個笨蛋」，一邊動作粗魯卻又細心地幫我貼上 OK 繃。她們皺眉的角度、那種帶著無奈卻又滿溢著憐愛的眼神，竟然……一模一樣。
「曉……曉薇……」我鬼使神差地呢喃出了那個名字。
小優的手指猛地僵住了。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是驚訝、是心酸，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前輩，你在說什麼呀？」她很快就恢復了那抹甜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苦澀。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我是小優，是你現在的『專屬看護』。至於你口中那個曉薇……她一定很幸福吧，能被你記住這麼久。」
她轉過身去抓起吉他，背對著我，輕快地撥弄了幾根琴弦，聲音清脆，卻能聽出她在努力壓抑著什麼。
「好了！前輩休息時間到了，我來唱首助眠曲吧。這是我姊……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一首歌。」
她唱的是一首老民謠，歌聲溫柔得像陣清風。我躺在枕頭上，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底的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沈重。
這種如出一轍的溫柔，這種連吵架都要先顧及我的執著。小優，妳真的只是「剛好」長得像她嗎？還是說，妳就是那個為了成全姊姊的夢，而選擇藏在陰影裡守護我的，曉薇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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