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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Y，一個普通的社畜，28歲，單身，存款五位數，體檢紅字六位數。人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高光時刻，但也沒有低到需要求救的程度。就是那種在捷運上你會忽略、在公司裡你會記不住名字、在同學會上你會想「他有來嗎」的人。平庸是我的保護色，也是我唯一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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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問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是什麼，我會說是今天去醫院。如果你問我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決定是什麼，我也會說是今天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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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下午，同一張椅子，同一份報告，把我的人生劈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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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醫生把一張基因檢測報告推到我面前。他的表情像在念遺囑，但語氣比念遺囑更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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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先生，您攜帶一種罕見的BRCA3基因變異。根據統計，您會在35歲前發生致死性心律不整。發作的時候，您有大約4分鐘的黃金時間……」他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反光讓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我們有一個實驗性療法，成功率有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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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鬆一口氣。78%，不算高，但夠我賭了。我甚至開始在腦中規劃，治好之後要去吃那間一直捨不得吃的燒肉，要去把機車換掉，要請假去海邊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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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補了一句：「需要公開您的完整病歷作為臨床數據，包括您的……嗯，精神科病史、性病史、以及……您曾經被診斷的『窺視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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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那道被遺忘的傷疤，被他一針挑開。「那是誤診！」我的聲音不自覺拔高，「我只是在廁所撿到一支手機，打開相簿想找失主，結果那個女生剛好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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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歷上寫的是『反覆窺視異性如廁』。」醫生沒有抬頭，語氣不帶情緒，像在朗讀一份天氣預報。「這個標籤一旦公開，您可能無法繼續在現職工作，社會關係也會受到嚴重影響。您需要慎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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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必須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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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公開病歷，接受治療，活下來——但社死。
B：不治療，賭那22%的機率——可能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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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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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好怕死。我怕那種「砰」一聲倒在巴士站牌旁邊，沒有人知道我是誰，連遺言都來不及說的死。我怕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已經沒有意識，怕我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杯咖啡好燙」。我怕死後被當成一個無名氏，連訃聞都只有一行「Y先生，享年34歲，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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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死怕到願意用我所有的名聲去換多活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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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很順利。開刀、住院、復健，比我想像的痛，但沒有死。出院那天陽光很好，我站在醫院門口，覺得自己是一張被揉爛又重新攤平的紙。皺摺還在，但至少可以寫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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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社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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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公司群組流傳一張截圖。我的病歷摘要。不知道是誰從醫院流出的。標題寫著：「驚！同事竟是偷窺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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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從早上8點震到晚上11點。不是關心，是獵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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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你真的偷看女生上廁所？」「哇靠，看不出來你是這種人。」「你是不是有病？」「要不要去看醫生？喔不對，你本來就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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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問我「那是真的嗎」。沒有人問我「你有沒有解釋」。他們只需要一個標籤，貼上去，然後就可以安心地討厭我。偷窺狂。變態。噁心。社會敗類。這些詞比我的名字更響亮，比我的存在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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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R約談我。會議室C——就是那間我最討厭的會議室。她坐在我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水，沒有喝。她說：「Y，我們相信你。但其他同事需要時間接受。你暫時在家辦公，薪資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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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這四個字，在「暫時在家辦公」面前，聽起來像「祝你幸福」一樣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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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辦公的第一天，我媽打來了。她在哭。她說：「你爸氣到血壓飆高。他說寧可你死了，也不要你丟這種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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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可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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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麼重的話。她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急著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已經來不及了。那五個字像釘子，釘進我的胸口。我可以理解同事的冷漠，可以理解網友的謾罵，可以理解陌生人對我指指點點。但我沒有辦法理解……我爸寧可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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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解釋。但沒有人想聽。他們只想確認一個更刺激的版本：我是一個躲在廁所偷窺的變態。版本不需要證據，版本只需要傳播。一個轉發，一個截圖，一個「你聽說了嗎」，版本就變成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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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網路論壇出現一篇爆文：「某科技園區偷窺狼完整起底」。內容七分真三分假，附上我臉書的自拍照，還有我公司的地址和樓層。他們說我是「慣犯」，說我「從大學就有前科」，說我「手機裡有幾百張偷拍」。全部都是假的。但留言區已經暴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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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去死。」「這種人怎麼不去死。」「他住哪裡？我去潑漆。」「公佈他的住址啊。」「他爸媽一定也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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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死。因為我好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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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開始後悔。後悔當初選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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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社死比真死更漫長。真死是一瞬間的疼痛，然後就沒感覺了。社死是每一天醒來都要重新痛一次，而且沒有人願意給你嗎啡。真死只需要一條繩子、一棟高樓、一把安眠藥。社死需要你每天早上起床，刷牙洗臉，打開手機，看見自己的名字和「偷窺狼」三個字連在一起。然後繼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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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一封私訊。是一個匿名帳號，頭像是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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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你是不是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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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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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大學同學，T。你還記得嗎？你大二的時候檢舉我作弊，害我被退學。我一直記得這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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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天考試，T坐在我斜後方，偷看隔壁的答案。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舉手告訴了監考老師。不是因為我正義，是因為我害怕，如果我不說，被發現了，全班都會被當作共犯。我說了。他恨了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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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病歷放上網路，沒想到效果這麼好。」他的訊息像刀子，一刀一刀割。「你知道嗎？你現在比我當年還慘。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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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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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我發現我不恨他了。我恨的是當初選擇活下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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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選了B，死在35歲之前，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什麼是社死。我會留給所有人一個遺憾的、乾淨的背影。同事會說「Y好可惜，那麼年輕」，網友會說「R.I.P.」，我爸會沉默，我媽會哭。沒有人會說「偷窺狼死了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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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我的名字會和「偷窺」綁在一起，直到我死，直到認識我的人都死，直到網路上最後一篇備份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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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點。我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頁角已經捲了，紙上有咖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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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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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果可以重來……不，我沒有那麼好命。這次，我只能選一邊活下去。不是選喜歡的，是選能承受的。我以為我能承受社死。我錯了。社死是每天死一次，真死只死一次。早知道，我就選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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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我闔上筆記本。墨水還沒乾，印在封底，像一道新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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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拿起手機，按下報案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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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要報案。有人非法散布我的個人病歷。對，我知道是誰。他叫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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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問我需要派警察過來嗎。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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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之後，我坐在那裡，等警察來。窗外沒有月光，只有路燈，橘黃色的，把對面公寓的牆壁照得像一張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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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為了報仇才報案的。報仇太累了。我是突然想到，如果T也嘗嘗社死的滋味，也許我會好過一點。不是原諒，不是報復，只是讓這個世界稍微公平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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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的時候，我已經穿好外套。他們問我話，我說了。他們說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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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後，房間又安靜下來。我坐在床邊，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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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醒來，會發生什麼？會不會有新的謠言？會不會有人來我家潑漆？會不會我媽再也不接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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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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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我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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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沒死，我就可以選第三次。即使前兩次都選錯了。即使第三次可能也錯。但至少，我還在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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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就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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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選，才是真的死了。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goehF47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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