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 - 穴獅的後花園

走在途中，奧托淡淡問道：「你們追的那強盜是什麼來歷？」

有人回頭答道：「搶劫農民，還下了毒手，只為了一袋地瓜。人死了，地瓜倒是還在，他連帶走都忘了。」

護刃成員的眼中閃過怒意。

「這傢伙在這一帶鬧得久了，人高馬大，身手也怪得很，總讓人吃虧。」

奧托眼神暗了暗，說道：「若非走至絕境，一個人也不會輕易墮成惡徒。」

那人聽後一怔，彷彿被這句話敲中了什麼。他沉默片刻，終於低低歎出聲來：「……你說得沒錯。那兩位半神的戰火把這片土地燒得不像樣了。百姓四散逃生，許多人已無路可走，只能踏上歧途。」

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疲倦卻仍然堅持的清明。

「可不管理由如何，傷人的事總要有人去阻止。這也是我們護刃存在的原因──為那些沒有力量的人守住最後一點秩序。」

「好在戰爭結束了。」奧托輕聲道。

「是啊……」

話音未落，周圍忽然傳來低沉的嗥聲，像是石頭摩擦，又像是咽喉深處壓抑的怒吼。

眾人下意識停下腳步。一旁蒼白的灌木叢猛然一震，枯枝斷裂的聲音接連響起，三隻虎獅拖著輕盈且敏捷的身軀躍出，它們的雙眼泛著綠光，獠牙在殘光下閃爍冷意。

「虎獅……！」

護刃成員臉色一變，立刻拔刀，抬手示意眾人散開布陣。

一行人還未完全拉開距離，那三隻虎獅已經張開血盆大口。

卻在此時，迴廊另一側忽然傳來低沉而尖銳的嚎叫，帶著撕裂夜幕的凶戾。

四隻野生的狼龍踏碎地面，自暗影中疾衝而出。它們的身形比虎獅更為壯碩與修長，表皮如灣鱷般粗糙。

虎獅與狼龍對峙，下一瞬便同時撲向彼此，血與利爪交錯，獸吼響徹整個迴廊。

銳爪撕裂鱗甲，利齒咬斷筋骨，腥甜的血霧瀰漫開來，仿佛連空氣都被猛獸的殺意染紅

在這場野獸間的廝殺掩護下，眾人屏住呼吸，貼著樹影疾速閃身，藉著混亂與濃重的血腥氣，悄然脫離了這片險地。

背後依舊傳來虎獅與狼龍的撕咬聲，如同戰鼓般轟鳴，卻再也沒有誰回頭望去。

沉默片刻，奧托又問：「你們靠什麼維生？」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像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說：

「多半是正當活計。」

奧托抬了抬眉，語氣輕得像刃鋒掠過水面：

「那就是說，也有不正當的？」

那人垂下視線，呼出一口混著寒氣的白霧。

「平時去河邊撈魚，田裡種番薯。冬天靠一口溫泉撐過去。」

他停頓，語氣被某種無奈壓得更低。

「遇上土匪，就動手，把能用的物資撿回來，分給餓肚子的人……但日子還是勉強。」

奧托靜靜聽著，神情不變。

「所以，」

那人像終於放下了遮掩，「有時也會去向那些富戶「借點錢」。動靜不大，過程乾淨……沒讓誰受傷。」

奧托默默聽著。隊伍裡另一名護刃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最近山線上的盜匪越來越囂張，我們被迫提前出擊。他們手上的傢伙不差，要對付那群人渣，只能比他們更狠、更準。」

旁邊有人悶聲接道：「若誰能弄到幾把迅弩或打刀，我願意把我的炒蜆秘方整套交出去。」

話音剛落，帶隊者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走到前方石牆前，用指節敲出幾下固定節奏。沉默片刻後，厚重的內門在機械聲中緩緩滑開。

「誰？」

帶隊者回頭瞟了奧托一眼，答得簡短而警覺：「自己人。」

裡頭傳來一句：「進。」

石門完全敞開。隊伍走入遺蹟深處。

陽光從破碎的穹頂斜射而下，光束裡的塵埃如細雪般漂浮。看似荒廢的廳堂已被重塑：農人彎腰理地，鐵匠的錘響沉穩而有節奏；孩子追逐穿梭，婦人坐在織機旁交換瑣事；爐火吐著熱氣，幾枚地瓜在灰裡緩慢翻滾。更遠處，泉水落入一方天然溫潭，幾名長者正泡在裡頭，為「辣椒究竟能不能治痣瘡」爭得面紅耳赤。

奧托停在原地，視線緩緩掃過這片被時代遺棄、卻仍自行運轉的小世界。

這裡不像軍營，更像藏在廢墟深處、與外界斷絕已久的中世紀莊園。

一塊在戰火中僥倖倖存的小天地。

而他忽然意識到：

在這裡，連呼吸都變得不同了。

奧托抬起眼，讓目光在斷裂的牆垣與破碎的石垛間滑過。

「你們的根據地……選得不錯。」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仍埋在廢墟底下的東西。

領路的護刃成員露出一個帶風沙味的笑：「老大挑的。穴獅的舊巢，野獸來不了，水脈穩定，還有溫泉，陽光普照。」

他抬下巴，指向頭頂破了洞的穹頂。

「更好的是——這裡是化外地。煌敦城那群人懶得伸手。」

奧托側頭，覆面下唇角微微一動，辨不清是嘲諷還是苦笑。

「懶得？還是害怕？」

護刃成員耸肩，「分不清。」

「先生！」

一道細小的聲音插進風裡。

是個孩子，衣襬還沾著泥。他攔住護刃成員，抬頭時眼神亮得過頭。

「你有沒有……制裁殺我爺爺的壞人？」

「當然。」護刃成員拍拍他的肩，「不過得謝謝你面前這位旅人。」

孩子立刻轉向奧托，跪地的動作快得像怕錯過什麼機會。

「真的……謝謝你！」

奧托停下，像被某種過去的聲響刺痛。他只淡淡道：

「起來。」

孩子遲疑地站起，可眼裡那股火卻更亮了。

「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強！這樣我才能保護別人！」

話還沒落盡，他就轉身跑遠，像逃離夜色的一束光。

奧托看著他的背影，靜默的時間比原本該有的更長。

「不要像我。」

這句話在他心裡掠過，冷得像鐵片。

「戰爭裡受傷最深的永遠是沒選擇的人。」

他的語氣淡得近乎空洞，「那個強盜……似乎曾是半神令使轄下的士兵。」

「你是怎麼知道的？」護刃成員問道。

「哈斯塔·貝姆林的手下會騎刃鱷獸，而騎手的身上往往都有被刃鱷獸背棘刺傷造成的傷痕。」奧托淡淡的說道。

護刃成員怔住，像被某種現實狠狠敲了一下，忍不住開口：

「你聽起來……好像打過仗。」

奧托的步伐在一塊嶙峋巨石旁停下。寂靜壓了一瞬。

「沒經歷過戰爭——」

他抬眼，眼底的黑暗像被風掃過的灰燼。

「——是種難得的幸福。」

兩人繼續往前。他們掀開一角厚重的帳幕，走入一頂簡樸卻寬敞的帳篷。

帳內空間樸素而寬敞，油燈在角落搖曳。護刃的成員立正、抬聲，像是在向某種無形的權威回報戰況：

「老大，有個人——你會想見。」

短促的笑意從帳內深處傳來，冷得像是刃口劃過金屬。

「讓他進來。」

那人說，「其他人出去。我倆單獨談。」

腳步聲一一退散，靴底踩過石地，留下一片安靜與壓力。

帳篷裡，只剩奧托，和那名灰髮、罩著短袍的男子遙遙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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