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未遂》 - 捌、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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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帶著令人厭惡的黏稠，攀附在所有學生身上。

「沙綾，能幫我一下嗎？」放學後，有人找上沙綾，對方手上抱著一疊考卷，應該是要送往辦公室的吧。

「可以幫我把這些拿去給數學老師嗎？」

沙綾的手攥緊了書包的肩帶，心臟砰砰砰的跳動著。

「抱歉，我今天要去補習班。」她語帶抱歉的笑著說，不等對方回應，快步離開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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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站刷卡進站的聲音不絕於耳，上班族與下課的學生穿梭在其中。

沙綾縮著肩膀，跟著前面的人擠上車廂。車廂內的冷氣撲面而來，涼爽之餘，她被汗水浸透的瀏海感到一絲冰冷。

還好今天四周站的都是女孩子。如果是男性大人或男學生，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一點。

地鐵搖搖晃晃的前進，沙綾看著窗外一晃而逝的街道。內心感到前一絲愧疚，卻亦帶著所未有的成就感。

“今天是我⋯⋯第一次如此果決的拒絕別人。”

“琉璃說的果然沒錯，拒絕別人真的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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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離家裡最近的一站，基本上車廂內已經不剩多少人。

里神高中離花寄家並不算太近，從搭地下鐵到走回家，差不多要半小時。

距離最短的高中是偏差值*（註）挺高的女子中學，沙綾當初沒有考上，根據自己的成績選擇了里神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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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卡出站後，沙綾走向了在地鐵站旁邊的書店。

熟悉的入店音樂、恰到好處的冷氣溫度，都讓她感到安心。

木質的書架上整齊的擺滿了書，透明的分隔板清楚標明了書本的分類。

她沒有猶豫，而是直直走向了在窗邊的書架。

“啊⋯⋯太好了，剛剛好剩下一本。”

喜歡的作者剛上架了新小說，因為太受歡迎了，每次都銷售一空。今天終於能把它帶回家了。

伸手準備把書從架上拿下來的瞬間，另一隻白皙的手映入眼簾。

「啊。」

「呦。」

長長的捲髮、自帶香氣的身影，輕輕的語氣伴隨著一點童音。

——歌穗。

「哎呀，沙綾，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歌穗甜甜一笑，書包上的蝴蝶結吊飾微微晃動。

「我家離這裡很近，就順道過來了⋯⋯」沙綾說。

「欸真的嗎？我家離這裡也不遠欸。」歌穗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雙眼天真無邪。「我一直以為大家都住在離學校很近的地方，沒想到有人跟我在同一站耶。」

「嗯。那個⋯⋯淺海同學，你要買這本書嗎？」沙綾的視線控制不住的看向水藍色的書皮，雖然好像不太禮貌，但她忍不住岔開話題。

「嗯，對啊。不過既然你也要買，那我就不用了。你拿去結帳吧！」

「欸？這樣太不好意思了，而且你沒關係嗎⋯⋯」

但其實沙綾的心正雀躍的悸動著。

「我嗎？其實我也不是這個作者的粉絲啦，只是剛好看到。」歌穗的捲髮飄逸乾爽，讓人懷疑在大熱天下她是怎麼辦到的。

「真的嗎？那就謝謝你了，淺海同學。」沙綾由衷的說。

「嗯，那我也看的差不多了，拜拜。」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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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教室內冷氣運轉的聲音嗡嗡作響，冰冷而人造的空氣持續吹出。雖然不太健康，但室外的氣溫之高，讓人心甘情願待在冷氣房內。

“什麼跟什麼啊？自閉症的英文是什麼啊？怎麼拼來著？”

“等等，我有學過嗎？怎麼這麼難啊⋯⋯”

沙綾看著桌上的參考書，填空翻譯總共十題，她只寫了前三題，其他都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唉。是不是該去補英文了⋯⋯？”

煩惱的不行，她索性直接把書闔上。下課時間是很寶貴的，她可不想浪費在自責與困擾當中。

從書包裡拿出昨天買的新書，她小心謹慎的打開，翻到夾了書籤的那一頁——昨天回家她已經迫不及待的翻了幾頁。

「欸？沙綾，那本書好看嗎？」

甜甜的聲音從後排傳來，歌穗和一群女生正在聊天，或許是剛巧注意到沙綾手上的書，這樣問。

沙綾並不是很想理會歌穗，她已然沈浸在文字的深海中。

然而這樣並不禮貌，而且昨天是歌穗讓給她這本書的，於是她抬起頭，擠出淡淡的笑容點點頭。

「什麼書啊？」在一旁的其他女生好奇的湊過來。

「啊，我知道，是最近很暢銷的那本嘛。」

「好像是那個作者隔了很久的作品。」

「真的假的？我都不知道欸，哈哈。」

「孤陋寡聞，你就只知道偶像八卦。」

「喂，好過分。」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盯著書皮的視線讓沙綾有些不自在。

「是說歌穗怎麼突然問起這本書？你是這個作者的粉絲嗎？」

人群的焦點再次回到歌穗身上。

「不是欸，我昨天跑去書店買週刊，剛好看到這本書，原本要買的，結果發現沙綾也要買。」歌穗笑著說。

「我本來就只是因為最近很多人都在看這本書，一時興起想買的，沒有特別想要，所以就讓沙綾買走啦。」

「書店？沙綾，你昨天不是說要去補習班嗎？所以才沒空幫我搬考卷⋯⋯」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聲音的主人正是昨天沙綾以「要去補習班」為由拒絕幫忙的女生。

沙綾感覺到四周在聊天的同學都靜下來看著自己，窒息的感覺從腳底開始蔓延。

她好想好想，把臉藏到書後面，最好整個人躲進書裡面。

「抱歉⋯我記錯時間，昨天補習班停課⋯⋯」沙綾扯開嘴角說，聲音卻越來越小。

荒謬的理由，連自己都不想相信。

「喔，原來是這樣啊。」女生看了她一眼，轉頭繼續聊天。

教室內恢復交談聲，沙綾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埋首於書本中。

內心卻空白得一片死寂。

良久，羞恥與後悔鋪天蓋的佔據心頭。

“完蛋⋯⋯她肯定不相信我的說詞⋯⋯⋯搞砸了。”

“好尷尬⋯⋯好丟臉⋯⋯”

“好想⋯⋯躲起來⋯⋯”

冷氣依舊運轉著，持續輸出冷空氣。但沙綾感覺自己的背脊與耳根熱得像在燃燒。

——簡直就是⋯⋯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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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啊？那個女的態度是怎樣？」

琉璃看起來很生氣。

淺淺的水波，蕩漾著那張精緻的面孔。

沙綾與琉璃並肩坐著，倚靠鳥居的柱子，在水面上刻下一雙倒影。

「她的語氣根本就是在指控你沒有幫她嘛，但重點是這根本不是你的義務啊。」琉璃清脆的嗓音迴盪在空間裡。

沙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心裡是感動的吧。

但總覺得哪裡不太舒服啊。

“明明是琉璃你，叫我要勇敢拒絕別人的。”

“所以這件事情會發生，都是你害的。”

然而她隨即對擁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不齒。

這不是琉璃的錯。也不是歌穗的錯。或許不是誰的錯。

她不該遷怒於別人。

不該將自己的情緒宣洩於琉璃身上。

「沙綾？你在想什麼？」回過神來，琉璃正歪頭看着她，在她眼前揮了揮手，確認她是不是恍神了。

「啊？喔，沒事沒事。」沙綾笑著說，「琉璃，謝謝你幫我說話。」

琉璃勾起嘴角，伸手。

少女冰冷的手指碰觸到沙綾的臉龐，將她垂於眼前的鬢髮勾到耳後。

琉璃的手觸碰到耳尖的瞬間，冰涼的感覺讓沙綾微微的縮起脖子。

「沙綾，你果然跟我很像。」琉璃輕輕的、幾乎不著邊際的說。

「啊？什麼意思？」沙綾不懂。

「跟我很像」？

沙綾自認跟琉璃基本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格。

琉璃漂亮、有主見，能很直接的說出自己的想法，笑容中還帶著一點甜膩的嬌媚。

沙綾自己則是瑟縮又虛偽，被拆穿後更是用另一個謊掩蓋赤裸裸的內心。

如果說琉璃是沐浴在晨曦裡的鳥兒，沙綾大概就是躲在陰影裡、醜陋的壁虎。

「嗯，跟我很像哦。」琉璃沒有回答問題，將笑容勾勒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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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綾回去原先的世界後，空間裡恢復令人窒息的死寂。

琉璃踏步在淺水之上，盯著剛才撫摸過沙綾鬢角的指尖。

她勾起笑容的嘴角，漸漸垂下。

雙眼清澈，卻複雜的誰也摸不透。

“原來有些影子，要在生命消逝後，才能折射出讓人誤以為是晨曦的光彩。”

“如果活著的時候我便是光，誰願意為自己的生命鋪上一層鮮血淋漓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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