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未遂》 - 伍、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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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啦？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琉璃坐在體育館的樓梯上，由上而下看著沙綾。

昨日過後，沙綾便不想再早回家。寧願去到琉璃那兒，也比回家好。

她感到無限悲戚。自己明明也有一個家，但那卻不像家。

哪個家庭溫暖的孩子，會想逃離自己家呢？寧可與一個自殺過的少女，一起待在一個不知道回不回的來的地方，也不願意回家。

“或許我沒有家吧⋯⋯那所謂的「家」，應該是我的囚籠才對。”

壓抑、假面，充滿背叛的囚籠，作為囚犯，真是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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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進體育館樓梯間，就看見琉璃，一副早就知道她會來的模樣。

“原來，有人會為了我等在那裡。”

那一刻，那股不該升起的救贖感以及溫暖爬上心頭。

家庭沒給她的，琉璃卻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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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不怕別人看到嗎？」沙綾往樓梯上走。

越是踏上一個階梯，她越是感到，家庭裡混濁而燥熱的不安，被琉璃那種純淨的冰涼給取代。

琉璃的氣場如雪，沒有一絲絲的活人氣息，沒有一絲絲的溫暖，是透明而孤獨的。這樣的孤獨，彷彿能沖淡塵世的雜亂。

琉璃站起身，飄逸的髮絲翩翩。「只有想見我的人，才看得見我，就像你一樣。」她向沙綾伸出白皙的手。

琉璃那雙清澈的雙眸，正正的望著沙綾。

那一刻，彷彿世界沒有比沙綾更重要的人。

沙綾深深著迷於這樣純淨無波瀾的眼神，她回望著琉璃，遲遲沒有走上前。或許她正在眷戀，被那樣注視的感覺吧。

「不能就在這裡聊天嗎？」沙綾問道。

「要是別人來了，看見你坐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和牆壁說話，你被當成神經病嗎？」琉璃笑著說。

“⋯⋯說的也是。不過叫我神經病也好像有點合理，畢竟我竟然跟一個素未謀面的死人待在一起，跟神經病也差不多了吧。”沙綾思考著，一邊自嘲。

「快上來吧。不過，你也可以慢一點，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琉璃甜甜一笑。

明明階梯只剩幾階，琉璃卻說得好像路有多長，雖然聽起來有夠不合理，但這讓沙綾百感交集。

“不管走多久，你都會在那裡等我嗎？”

她想著，一邊踏上琉璃前的最後一階樓梯。

「不管走多久，我都會等著你。」琉璃好像能夠看穿沙綾的想法，幽幽的說。

琉璃的手，握住沙綾的手腕，將後者拉近自己。

她的手一如繼往的冰冷、白皙，帶著一絲絲詭異。

「我們走吧。」她的右腳踏上了第三十六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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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每次都要下去，我都感覺好痛，沒有別的方式嗎？」沙綾不肯往前。

「前幾次你都是在意外之下掉下去，並產生恐懼，進而抗拒那個空間。但只要你真心相信空間是安全的，它就會穩穩接住你。」琉璃握緊她的手。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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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樓梯的那一刻，沙綾在心中告訴自己：”反正也死不了，不用怕吧。”她閉上了眼睛。

熟悉的離心力包裹全身，如糖衣般緊緊附著。她快速下墜的同時，琉璃的手依舊緊握著她的手腕，給了她一點安全感。

昨晚鹹味的花椰菜、蕾絲外套，以及扭曲且虛偽的笑臉，似乎都隨著重力被拋向了遠方。

她緩緩睜開雙眼。

剩下的只有彷彿永恆的黑暗、一池淺清的水、紅色的鳥居，以及琉璃。

琉璃嫣紅的髮帶在虛無中翻飛，隨著下墜的力道，飛舞得如火焰燃燒。

她感受到自己不再是胡亂而崩潰的墜落，而是穩穩地被這個神異空間給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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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兩人的腳輕輕落在水面上。這次，沒有腰痠背痛和蕩漾的恐懼。沙綾感覺好多了。

「我就說吧，相信我和這個空間。」琉璃嫣然一笑，手依然牽著沙綾。

沙綾被她看得有些害羞，畢竟普通人可不會露出這種幾近諂媚的笑容。她尷尬的推推眼鏡。

「我們去那邊坐著吧～」琉璃像孩子一樣，指著前方的鳥居。

沙綾點點頭，其實她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兒。

琉璃帶著沙綾在清水上行走。

水面隨著兩人的步伐，勾起一陣一陣漣漪，像音符般輕柔律動。

在無盡的黑暗底下，兩人踏著一面淺水，雖無交談，手卻還是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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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綾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這座佇立於幽靜的鳥居。前面兩次，都是在遠處望著，也並沒有特別注意。

鳥居很高，黑色的頂襯托著漬紅的柱子。如同一朵驕傲的玫瑰。高聳筆直的在黑暗下綻放。

那樣穩定的氣場，總覺得讓人有點安心呢。

琉璃拉著沙綾，在鳥居前面的石台階上坐下，望著前方看似無盡頭的清水潭。

無風的地方，只有水清觸石階的微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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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琉璃偏著頭，「要聊些什麼呢？」

「對了！」她笑嘻嘻的看著沙綾，眼裡充滿興味，「跟我說說你們班的同學吧。」

沙綾愣了愣。

“同學嗎？可是我也沒有特別熟的人啊。”

她總覺得大多數人都是人生的過客。畢竟自己也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就只能與大家和平共處，然後四散東西。

「就比如說特別討厭或喜歡的人，之類的。特別有印象的也可以。」琉璃看著猶豫的沙綾，眼神中泛起一股捉摸不定的優越感。

「呃⋯⋯特別有印象的嗎？」沙綾的腦中快速閃過班上同學的臉龐。

“完蛋，想不出來⋯⋯乾脆從座號一號開始想好了。”

“一號⋯⋯不熟，二號⋯⋯不熟，三號⋯⋯三號是誰來著？”

正當她想放棄的時候，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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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對欸，還有她。”

「嗯，特別有印象的大概就是淺海同學吧。」沙綾說。

「歌穗？」琉璃的笑容不可察覺的凝固了一下。「特別有印象是因為喜歡還是討厭呢？」

總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尖銳啊。

「淺海歌穗，她是我們班的萬人迷，在學校也有很多人追求。」沙綾刻意避開琉璃的問題，希望對方不要追問。

當別人刻意避開話題，正常人都會意識到，然後換個主題吧。

所以沙綾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會用模棱兩可的答案，或是直接已讀亂回。這樣通常都會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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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歡她嗎？」

然而琉璃並沒有對沙綾的回答買單，而是長驅直入的再問一次。她清澈的眼神彷彿能看穿心靈，眼神像是在說著：別想敷衍我哦。

「呃⋯⋯不像大家那麼喜歡。」沙綾被問得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實話實說，一邊有點焦慮的搓著頭髮。

“雖然應該不太可能，但希望不要被聽到⋯⋯如果被淺海同學知道是不會怎樣，但肯定會被大家當作怪人。”

「什麼？歌穗那麼可愛，你居然不喜歡她」、「該不會是嫉妒吧」這樣的言語沙綾已經可以想像。

眾星拱月的對象，就算不喜歡也得裝作喜歡。雖然不至於被排擠，但如果明目張膽的說自己討厭對方，總覺得還是會被以異樣的眼光看待。

這不一定是那個萬人迷的問題，只能說是人類社會化求生存的本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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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喜歡呢？」琉璃湊近她，精緻的五官看不太出情緒。

「也不能說是討厭，但是跟其他人的那種萬眾寵愛比起來，沒有那樣著迷於她。應該說沒有很喜歡她那種裝可愛的態度吧。」

沙綾在說話的時候，琉璃聚精會神的聽著。宛若世上此刻只有她說的話重要一般，讓沙綾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她犯錯的時候雖然會很有禮貌的道歉，但總會吐舌頭、擺出一副可憐的模樣，讓人沒有理由不原諒她，感覺就像是擁有了不死金牌。」

琉璃將鬢髮勾到耳後，「她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嗎？」

沙綾真的覺得琉璃有看穿心靈的能力。

「就在我掉到這裡的第一次，那天她踩壞了我奶奶留給我的筆。」她陰陰的說。

「但、但其實這也是我的問題嘛，不應該把貴重的東西帶到學校來，還不小心掉到地上，她才會踩到。」沙綾有點心慌的補充，她實在不擅長說別人的「壞話」。

琉璃直勾勾的盯著她，「你沒有錯。」她說。

「啊？」

「你沒有錯哦。錯的是她，是她踩壞了你的筆。」琉璃說，語氣像是母親在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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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你沒有錯」就好像裹了太多糖衣的糖葫蘆，甜的令人髮指，卻也讓人無比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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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綾愣愣的看著琉璃，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哈哈。」琉璃輕笑出聲。

「怎麼了？」後者不解。

「你發呆的樣子，好可愛。」琉璃望著她，眼中閃爍著燦爛的笑意。

「什麼啦。」沙綾將臉捂住，阻擋琉璃直直的目光。

「哈哈哈，害羞的樣子也好可愛。」少女咯咯咯的笑著，晃動髮絲被淺水倒映。

「你再這樣，我要走了啦。」沙綾裝作生氣，轉身背對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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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琉璃止住笑，「你的確該走了。」

「欸？我只是說說而已啦⋯⋯」

沙綾還想再待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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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琉璃搖搖頭。「今天就先這樣吧。」

「啪。」

一個彈指後，沙綾再度置身於飄散著塵灰的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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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綾感覺到一股不該存在的情緒。

“明天⋯⋯還想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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